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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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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兩人的對峙持續了半個月之久。

期間,無論許宥禮如何變著花樣做江辭以往愛吃的菜式,他也只能吃下去維持身體機能的一點點食物,多一口就會大吐特吐,連同前一天的晚飯和胃酸都吐出來。

顯然,這是重壓情景下的應激障礙。

江辭的兩頰肉眼可見凹陷下去,年輕細嫩的皮膚很快黯淡無光,透著營養不良的黃,平日如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層灰,下方掛著兩個重重的青紫色黑眼圈。

這段時間,他嘗試了不少解開鎖鏈的辦法。用瓷片割,用鐵片隔開縫隙,甚至在陽臺的窗沿上磨,可這鎖鏈至今連個皮外傷也無。

江辭徹底放棄了親自解開鏈子逃脫的念頭。

每日除了吃飯時間,他都躺在床上睡覺節省精力。

許宥禮見他形如枯槁的模樣,眉頭緊蹙,將剛打好的水果汁插上吸管餵到他嘴邊,“小辭,張嘴。”

“……”江辭懶懶擡眸瞥了他一眼,“許宥禮,你要關我到什麽時候?”

“你只是不習慣這裏,小辭。”許宥禮語調帶著顯而易見的溫柔,像是安撫自家不吃奶的嬰兒,“我不會傷害你,別排斥我,好嗎?”

江辭閉眼冷冷扯了扯嘴角,“你在這種情況下說不會傷害我,不覺得很可笑嗎?”

“我從來都沒想讓你不開心。”許宥禮遞了一顆藍莓到他嘴邊,“小辭,我只是想讓你愛我。”

愛?

江辭內心嗤笑。

許宥禮是怕了吧,怕他一不小心真死了,那時又能換什麽新鮮點子折辱他呢?

既然他這麽害怕……

江辭睜開眼睛,猛然坐起身,趁許宥禮沒反應過來一把朝墻面砸碎他手上的水果盤。

“嘩啦——”

一聲脆響後,玻璃碎片在半空炸開。

江辭眼疾手快地拿起最尖銳的一根殘片,毫不留情朝許宥禮心臟處捅去。

一道刺破皮肉的聲音在臥室裏回蕩。

許宥禮臉上浮現出幾絲無奈和寵溺,“小辭,別鬧了。”

江辭見到他這副包容的態度更加煩躁,轉動手腕,玻璃片在許宥禮胸腔裏擰了個個兒。

黏膩毫無溫度的血腥氣源源不斷冒出。

許宥禮輕嘆口氣,平靜問道:“要不要吃點什麽?”

這是在嘲諷他力氣小嗎?

江辭呵呵一笑,抽出玻璃片跌坐在床上。

血珠迸濺在江辭慘白的唇瓣上,許宥禮垂眸,眼神瞇了瞇。

這段時間他瘦了太多,以至於最近深夜熟睡時,許宥禮看著那抹單薄到快消失的身影,好幾次以為他死了。

自己為江辭的身體健康日日擔驚受怕,對方卻依舊肆無忌憚地折騰。

此時這副難得有生氣的模樣,倒顯得珍貴稀奇。

許宥禮闔了闔眼,只感到內心一股壓抑許久的煩躁正在悄然上升。

僅有的耐心快用完了。

有時,他真想掰開江辭的嘴將飯菜灌下去。

可他不能這麽做。

江辭的應激反應很嚴重,肆意洩憤只會引起更強烈的反抗和敵視。

他必須接受:江辭現在很排斥、甚至厭惡他。

那個曾經眼神亮亮對他說喜歡的青年,早就不會回來了。

他們也回不去了。

許宥禮垂眸正想著,這時,江辭忽的將剛剛沁入他胸腔裏的玻璃碎片橫在脖頸上,脆弱的皮膚頓時暈開一道淺淡的血痕。

許宥禮黑色的眼瞳緊縮成針,怔楞兩秒,這才意識到江辭在做什麽,驟然瞪大眼睛,胸腔內頓時發出厲喝的轟鳴,身上的皮肉像撲蛾翅膀一顫一顫,露出白漆漆的骨骼和腐爛的臟器,“江辭,住手!”

即便再怎麽逼迫江辭,許宥禮也壓根沒想過對方會傷害自己。

原因很簡單,江辭的生命力太頑強,即便逆境將他打趴在地上,不假時日,也能很快自己爬起來。

他不可能舍得對自己下手的。

他不可能會傷害自己。

許宥禮以為足夠了解江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總有一天,江辭會乖乖聽話。

直到新鮮的血珠混合著玻璃切口上棕色痕跡,滴落在床單上。

光是抽抽鼻子,就能嗅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發狂、甜滋滋的新鮮血腥氣。

江辭在用死威脅他。

這一刻,惶恐、無措、惴惴不安……覆雜多面的情緒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許宥禮攣縮的內臟如蜘蛛網上掙紮的昆蟲般打顫,發出幹澀的嗡鳴。

江辭淡淡回看許宥禮,平靜道:

“我不會松手。”

“許宥禮,我的籌碼不多,只有用這條命跟你談判時,我們才算是平等的。”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我還有朋友和想做的事,你要我下半輩子都窩在這個房子裏陪著你,抱歉,我做不到。”

江辭眼神毫不閃躲,從容堅定。

明明脖頸上還套著無法逃離的鎖鏈,弱小的心臟每晚在他掌下小心翼翼跳動存活……江辭為什麽,憑什麽還能這麽淡定地面對他?

難道他真的什麽都不怕?

直到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在體內混合成一團,青筋繃起,游走於死亡與暴怒的邊界線上,許宥禮才明白:不是他困住了江辭,是江辭困住了他。

“我帶你出去。”許宥禮咬牙妥協,這是他自以為最大的讓步,“從今天起,我不會鎖著你,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然後呢?”江辭嘲諷地笑了笑,“從一個小倉鼠籠,移到另一個大倉鼠籠裏?”

許宥禮表情猙獰一瞬,“你覺得這裏像倉鼠籠?”

“不是嗎?這個世界,一磚一瓦,哪個不是你創造出來的?”

許宥禮眼眸裏濃墨翻滾,想要前進一步,江辭卻近了近手中的碎片,厲聲道:“你別過來!”

腳步頓在原地。

兩人之間僅一臂距離,卻如同豎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冰墻。

“你只想回到外面?”許宥禮冷聲詢問,“江辭,之前交往的時候,是誰口口聲聲說只想一輩子和我在一起?你那些話都是騙我的?”

“那不一樣。”

“呵,的確不一樣。”許宥禮冷笑,“那裏各式各樣男生多得很,就算你一周談一個也談不過來,和我在一起多浪費時間,對吧?”

江辭聞言,五官憤怒地皺在一起,“許宥禮,你有病吧!在一起那半年裏,我有做過什麽真對不起你的事情嗎?!別搞得像是你戴了多大的綠帽子似的行不行!”

許宥禮語氣冷冽,“你以為我真把溫柯忘了?”

江辭眼睛瞪大,“他也只是我主動提出假扮情侶的,我們之間壓根什麽事都沒有!”

“所以,是你先招惹我的。”許宥禮喉嚨劇烈滾動,與此同時,墻角處的冰碴已經蔓延至床沿,“是你讓我失控、崩潰,就該承受後果。”

“你的情緒,憑什麽要我承擔?”江辭氣得發笑,“在一起那段時間我受盡多少憋屈,你對一個剛入職的前臺都比對我好,我有對你發過脾氣嗎?”

許宥禮瘋狂翻湧的眼瞳停滯,帶著幾絲古怪和詫異,“什麽意思?”

“許大律師聽不懂中文?”江辭擡頭直視他,“談戀愛那段時間,你對誰不比對我好?每次看著你餵律所旁邊的流浪狗,揉它的頭對它笑,你知道我覺得自己有多可悲嗎?

好像我對你多好,在你眼裏都是理所應當,狗都不如……”

“不是的。”許宥禮厲聲打斷,“我從來就沒這麽想過。”

“是嗎?”江辭拔高音量,“你不這麽想,可偏偏就這麽做了。一天天一日日,你從來沒有對我好過,只會把我越推越遠,像一袋讓你惡心的垃圾。”

“我徹底失望,決定離開你,不是應該正合你的意嗎?許宥禮,我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麽。”

許宥禮看著江辭嘲弄的眼神,胸口像臺老式鼓風機般起伏,仿佛一瞬間的功夫,兩人地位掉了個個兒。

他想反駁,想列舉自己曾經很愛江辭的例子,將記憶搜刮個幹凈,卻始終沒能找到半點突破口。

——可笑的是,被愛著的他有著人類一如既往的劣根性,有恃無恐地試探、傷害著愛他的人。

那段時間裏,他的思緒被江辭毫不在乎這段感情和隨時離開的恐懼籠罩著,光是見到他,眼前就會閃爍夢魘中無數次出現、江辭提分手的場景,所以每次見面,愛意從體內不可抑制鉆出來的時候,內臟就會傳來一股擰巴而窒息的酸意。

本能抵擋著內心深處層層疊疊的恐懼和竹筍般肆意生長的自卑,他只能用最冷漠不近人情的態度面對。

原來他這麽討人厭。

——一邊厭惡嫌棄不夠大方的自己,一邊又暗自期待著江辭能夠更熱情更認真地對待他。

他不知饜足地享受江辭的好感和熱情。

甚至江辭真的離開後,他偏執地認為對方這麽絕情,是因為真的沒愛過他。

原來,是自己親手推開了最愛的人。

窗外的天很快暗了下來,雷雲電閃,大片大片的烏雲凝滯在樓頂上方,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許宥禮聲音嘶啞,看著江辭的臉一字一頓道:“我們以後的時間很多,我會對你更好。”

江辭嗤笑著將鎖鏈晃得叮當響,“怎麽更好?”

許宥禮想了想,他可以愛江辭,將曾經對方受過的委屈一一彌補回來,只要江辭願意,他可以帶他去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他一直期待的冰島、瑞士、夏威夷……

與此同時,許宥禮也清楚知道,江辭現在想要的,是真實的自由。

不會有他參與的自由。

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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