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許宥禮的臉色很不好看,身體各處不斷朝外飄著仙氣,江辭直打哆嗦,對對方的情緒感到莫名其妙——不就是晚上沒一起吃飯嗎?許宥禮把菜放冰箱,明早他再去吃就是了,生這麽大氣幹什麽。

他暗自努努嘴,不情不願地坐到許宥禮對面。

“嘶——”

金屬椅背涼得像一屁股坐進冷凍櫃,順著毛毯縫隙往江辭皮膚上鉆,他頓時打了個激靈,將多餘的毯子往身下掖了掖,擡手喝了一口桌邊的紅酒。

酸度不錯,單寧強度也足以解膩,就是順滑的液體中摻雜著幾枚冰碴,刺得喉嚨生疼。

江辭一飲而盡後,這才擡眸看向餐桌對面的許宥禮,“你是在等我?”

許宥禮不鹹不淡地回看他,“你覺得呢?”

江辭假笑兩聲。

好吧,他確實是沒話找話了。

見許宥禮遲遲不動,江辭有些坐立難安,他想要麽就低頭吃飯,要麽就回去睡覺,總要選一個吧?在這兒幹瞪眼有什麽意思?

江辭看著桌前泛著油潤光澤、紋理清晰的三文魚,舌尖忍不住頂頂上顎,已經在暗自搓手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空蕩蕩的胃,眼巴巴看向許宥禮,“能開動了嗎?”

“沒到時間。”許宥禮聲音是從腹腔發出的,一字一頓,抑揚頓挫十分清晰。

江辭下意識看了眼鐘表。

23:58

江辭怔楞兩秒,這才意識到許宥禮是坐在這兒等著守零點。

原來他這麽期待過30歲生日?

許宥禮不是已經死了嗎?按常理來說,他的年齡永遠定格在29歲了吧。

好奇怪的儀式感。

桌面上除了灑滿辣椒的菜色外,並沒有蛋糕,一定是許宥禮太不擅長做烘焙,失敗了。

江辭暗想,站起身掛起假笑拍了下手掌,“既然慶祝生日哪能只吃菜?我記得冰箱裏還有點酸奶,等我半小時,給你做個酸奶蛋……”

他一邊說一邊朝廚房走,卻看到桌面上正放著一個插著兩根數字蠟燭的草莓蛋糕,蛋糕頂部的果醬凝固成果凍狀,切好的新鮮草莓片凍得發皺,蒙了一層白霜。

與此同時,時鐘跳轉至12點。

四周冷氣驟然褪去,草莓果醬近乎瞬間化作液體,順著奶油滴滴答答落下,形成道小型血泊。

蠟燭無火自燃起來,幼小的火苗在昏暗中晃動,將江辭的側臉映在覆蓋一層水珠的白色瓷磚墻上。

鮮艷的紅色像細密的針刺痛江辭的眼球。

“小辭,”許宥禮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俯身用毫無情緒波動的音色伏在他耳邊淡淡道:“我們一起吹蠟燭許願吧。”

直覺告訴江辭,現在的許宥禮非常、非常不對勁,眼皮也似有預兆地不安跳動起來。

他餘光偷偷瞄向許宥禮,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閉眼許願,而是直楞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直白地讓江辭側頸像被冰了一下,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故作無事地呵呵一笑,轉頭,“許宥禮,今天是你生日,快說願望啊。”

許宥禮盯著他看了許久,伸出手揉了揉兩下他的頭,手臂骨節發出僵硬的“哢哢”摩擦聲,“小辭,如果讓你許,你最想實現什麽願望?”

廢話,當然是離開這兒啊!

江辭狠狠咽下一口口水,憤憤地想。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立刻揚起一抹羞赧的微笑,舉起小拳拳捶在那死寂般散發著不詳氣息的胸膛上,仔細聽還能聽到空蕩蕩的回音。

“說什麽傻話,今天又不是我生日,我能有什麽願望啊?”

許宥禮睫毛微微垂下,冷若冰霜的眼神落在江辭柔軟的發頂。

江辭真的沒有願望嗎?

不可能,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他。

“我把我的願望給你,許願。”許宥禮語速緩慢,泛白骨感的指節近乎強勢地壓住江辭的雙肩,松木氣息默不作聲地將其覆蓋包裹。

江辭被他壓得格外不適,五官皺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在倔什麽,“許宥禮,你這是幹嘛?”

許宥禮盯著他的側臉,平靜的眼中翻滾著看不懂的情緒,“小辭,你一直想離開吧?只要你對著它說你想離開我,我就滿足你。”

江辭:“……”

許宥禮真把他當傻子?

憋屈了這麽長時間,他怎麽可能因為一個蛋糕就功虧一簣。

江辭輕輕一笑,轉身和許宥禮對視,卻發現對方鎖骨上方的皮膚裂開道幹紋,一個黑乎乎的肉芽從中探了出來,用一只紅彤彤的眼睛目光淩厲地註視著他。

江辭腦袋嗡得一聲,渾身繃緊,手指也僵在原地。

幾乎瞬間,許宥禮平淡的視線沈了下來,陰暗得快要滴墨,仿佛下一秒就有一雙手突破胸膛,將江辭拽進身體裏吞噬掉。

耳邊不停響動著骨節摩擦聲,江辭渾身血液凝滯,大腦宕機,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一雙無形的大手遏制住他的喉嚨,連一句簡單的敷衍在當下都無比困難。

他只能簡單的分析出,許宥禮在生氣。

為什麽生氣?

江辭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到是和生日有關。

祝福說過了,蛋糕他也正打算做,許宥禮卻完全不領情……他難道希望自己準備生日禮物?

他現在這樣,要怎麽準備?給自己打個結送上去?像許宥禮對江淖那樣?

聽起來也沒什麽新意吧?

此時,肉芽已越伸越長,在半空中不停蠕動著,不知過了多久,江辭的肩膀處被重重咬了一下。

它的頂端竟然長著一個嘴巴,裏面布滿尖銳的牙齒,雖然力氣不大,但一口也將皮膚咬出一道紅痕。

這樣的視覺沖擊力,讓江辭有了個很不妙的聯想——

就像許宥禮身體裏長著一根有毒的蛇。

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在血管裏沸騰、聚集,覆蓋掉江辭的大部分理智,他咬緊牙關,哆哆嗦嗦地求饒,“許宥禮,你能不能別鬧了,我好難受……”

是錯覺嗎?江辭說完這句話,只覺得周身的陰森氣息更濃重了。

濕黏的、偏執的、瘋狂的,像一張巨網,無止境地掠奪全部感官。

刺骨寒意順著發絲在頭皮鉆來鉆去。

許宥禮張了張口,過了半天,突然擠出一句,“江辭,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愛我了?”

江辭:“……”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許宥禮這張冷臉講情愛特別割裂。

而且在這種恐怖情景下,頗有種逼良為娼的感覺。

見江辭不說話,許宥禮陰冷的雙眸裏陡然生出一股戾氣,像一把銳利的刀,下一秒就要割破青年脆弱的喉管。

空氣越來越黏稠,和一塊咀嚼過的巨大口香糖貼緊江辭每一寸毛孔,渾噩的觸覺令他無比反感。

他不想繼續這種被壓制的感覺,在心裏嘆了口氣,擡頭看著許宥禮不斷擴散的黑眸,輕聲說:“還愛的。”

還愛的。

輕描淡寫、帶有誘哄意味的一句話,卻救贖般照亮濃稠的黑暗。

許宥禮登時手指一抖,那條畸形扭曲的肉芽觸電般縮回身體裏。

目之所及的一切再次變得正常起來。

許宥禮撫上江辭的臉頰,指腹力度極輕。

這段時間以來,愛人的態度越來越冷淡,有時整整一天都不再分給他一個眼神。

許宥禮是被再次拋棄的小孩,深深陷入泥沼般的地獄裏,不斷掙紮、浮沈、求助,看不到一絲浮上水面的希望。

他像一只匍匐在陰暗角落的老鼠,肆無忌憚又惶恐瘋魔地將眼珠擠壓在江辭身上,光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和動作,就足以將他拽入深不見底的焦躁當中。

他想,如果有天真的留不住江辭了,江辭離開後,還會記得自己嗎?

他已經開始撐不住了。

許宥禮低頭,莊重而繾綣地在江辭脖頸的紅痕處吻了下,牽起青年的手平淡道:“先吃飯吧。”

江辭呼了口氣。

看來是逃過一劫。

桌面上五光十色的菜品在昏黃的燈光下盈著細膩的光澤,鮮甜氣味隨著升溫在空中化開。江辭口腔快速分泌口水,拿起筷子時眼珠更是咕嚕嚕亂轉,時刻觀察對面人的一舉一動。

兩人之間的氣氛在溫馨的場景下變得異常微妙。

江辭拿起了筷子,越過表層漂浮的紅油夾了塊水煮肉片,肉片鮮嫩多汁,連著上方的豆芽還冒著綠,新鮮脆爽。

不一會兒,他就吃的斯哈斯哈直冒熱氣,拿起餐巾擦了圈嘴邊的辣油,卻見許宥禮正襟危坐,一動不動似有心事地註視著他。

江辭幾乎沒想,“你怎麽不吃?”

許宥禮擡眼,語氣毫無起伏,“我沒有可以消化食物的器官了,小辭。”

江辭怔了兩秒,不知道怎麽回答。

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以來,確實一直是他在吃,許宥禮在看。

他竟然從來沒有多想。

畢竟許宥禮連改變天氣、將他囚禁在這裏都能做到,誰會想到他會吃不了東西呢?

江辭不再說話。

在滲人的註視中,填鴨似的一餐很快過去,江辭躺在床上,暗自松了口氣。

現在的許宥禮和他之前認識的那個大相徑庭。

甚至偶爾忍不住懷疑,自己以前真的了解許宥禮嗎?

嘎吱一聲,房門打開,濃墨般的黑暗中,江辭感受到一個冰涼的吻落在自己的額頭上。

熟悉而疲憊的嗓音輕聲傳來,

“小辭晚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