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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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傍晚,藍白的天空蒙上一層橘霞,空氣中泛著灰白的薄霧。

冷風四溢,讓人身處六月室外仍不停打著冷顫。

兩人走出森林時,偶遇了幾個出門散步的老年村民。起初,林弦清還會和他們打個招呼,那些老人只是古怪地掃了二人兩眼,像是看到了什麽晦氣的東西快步走開了。

之後,林弦清和村民互相把對方當透明人,默契地擦身而過。

面對這樣怪異的情景,江辭沒忍住問道:“弦清,你們村排外嗎?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林弦清笑,“哪可能啊。老一輩人你還不懂嗎?就喜歡聽話孩子。我從小不學無術慣了,他們煩我不是很正常?”

江辭抿緊唇瓣,真的只是這樣嗎?

他總有一種莫名的直覺:那些滿頭白發的老人在看到自己時,渾濁雜亂的眼珠裏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和慌張。

自己長得既不兇,又不是哪門子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他們怕他幹嘛?

江辭長嘆口氣。

“啪嗒——”

還沒踏進家門,兩人就遠遠看見徐徐上升的白霧。林弦清想到什麽,將死雞一把塞到江辭手裏跑到庭院裏,登時瞪大眼睛看著正堆著柴火燒東西的婦女,“媽!”

江辭後趕到,被空氣中氤氳的煙霧熏得眼角直淌眼淚,揉了半天眼皮,朦朧的眼睛才逐漸聚焦,擡眼,在半空中直直對上蒼白平靜的視線。

林母身穿昨日那身白色道袍,手裏拿著一只銀黑色長柄鐵勾,臉色白的不似常人,像個活的白無常一般,隔著霧氣直勾勾地盯著江辭,薄唇輕動,嘴裏不停念叨著什麽。

江辭被這雙白色眼珠看得渾身發麻,視線下移,這才發現柴火裏燒的竟然是佛像的八只銅手!

是林母把手砍下來的?

為什麽?

江辭往前挪了挪,試圖聽清林母在說些什麽,卻發現她目光呆滯,就像一個被打造成活人模樣的木偶,嘴唇顫動,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江辭滾了滾喉嚨,輕聲道:“阿姨,您好,我是林弦清的朋友江辭,昨天我們見過,您還記得我嗎?”

她沒有反應。

從廚房打了一桶冷水的林弦清這時一把打開窗,倏地將水往柴火上一潑。

“嘩啦——”

柴火滅了,離它最近的江辭也未能幸免,將渾身澆了個透。倒是同樣近的林母,渾身幹爽,連一絲水滴的痕跡都沒有。

江辭摸了把臉,剛要開口罵兩句林弦清,視線卻在經過林母時生生咽了下去。

對方古怪的狀態讓他頭皮發麻,幹巴巴地遞出一張紙巾遞給林母,“阿姨,你先擦擦吧。”

空氣凝滯兩秒,剛剛還像木頭人的林母突然有了反應,輕微擡起下巴,看向江辭,嗓音幹啞得像被打磨許久的砂紙,

“你忘了的,必須想起來。”

“啊?您說什麽?”

江辭腦袋發懵,怔怔地凝視著林母芝麻粒大小的黑色瞳仁忘了挪開,不知不覺間,它豎成一條簡短的線條……

林母只揚起一個僵硬的微笑,轉身離開了。

留下江辭楞在原地,頂著滿腦子問號。

什麽意思?

他忘了什麽……?

這時,林弦清拿了塊厚實的浴巾跑過來披到他身上,看著他扭成一團的五官擔憂問道:“江辭,我媽這幾年一直精神都不太好,你沒被嚇到吧?”

江辭搖了搖頭,心不在焉地進浴室沖澡。

浴室的四周也是用木頭做的,縫隙和角落處生了一圈不起眼的黴,溫涼的水順著細膩的皮膚滾落地面,江辭的思緒並沒有因此清明,反而像團越扯越亂的線,混亂不堪。

“砰!”

江辭的左小腿突然失力,單膝跪到在地上。

清水劃過,在眼白處留下一道道血絲。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看不見的小人從耳膜鉆進了他的腦子裏,在裏面胡鬧、翻滾,大聲重覆著“江辭,你忘了很重要的事知道嗎?趕緊想起來!想起來!”

想起來?

他要想起來什麽,他有忘記過什麽嗎?

江辭被這道強行闖入的聲音煩得不行,晃了晃疼得快爆炸的腦袋,卻沒有註意到,無事牌上的黑色裂紋又向上攀爬了一毫。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吃完飯回到房間,就看見櫃子上正放著一只棕色小熊玩偶,下方還墊著一沓厚厚的符紙。

江辭拿起瞧了瞧小熊,毛絨絨的,手感很好,就是手腕處的毛稀疏了不少。

難道是林弦清看他可憐,將自己珍藏多年的阿貝貝拿出來給他抱著?

江辭挑了挑眉,將它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枕邊,又隨意貼了幾張符紙在墻面上。

與此同時,地面的角落處逐漸朝墻面爆開一朵朵沁著寒氣的冰花。

江辭打開手機,各個軟件依舊沒收到許宥禮的消息,倒是另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了進來。

是他的弟弟——江淖。

江淖小江辭三歲,是他同父異母的私生子弟弟,自母親死後,父親就將他們娘倆帶回了家裏,並有望培養江淖為繼承人。

江辭作為“不成器”的紈絝長子,理所當然被踢出了家庭中心,除了每月月初匯來不愁玩樂的生活費,連家都不能回。

江辭瞇了瞇眼,接通了電話,聲音懶懶,“什麽事?”

“哥,你總算接我電話啦!”江淖是標準的青年音,聲音清明讓人很難升起戒備,“我聽說你們學校已經放暑假了?”

江辭無語地將玩具熊翻出來抱在懷裏,“是啊,有何貴幹?”

“你不要那麽生疏嘛,我是想正式邀請你到江氏實習啦。”江淖聲音含笑,“你不知道去年多少人為了進江氏擠破頭,光投遞簡歷的學生就有不下十萬人!”

江辭冷笑,“關我什麽事?”

“怎麽不管你的事,你畢竟也是爸爸的孩子啊。”江淖無辜,“雖然爸爸沒說,但我覺得哥哥既然快畢業了,就來家裏的產業幫幫忙唄?我和負責公司法務部的人事說一聲,給哥哥破格錄取,說不定爸爸到時一感動,就原諒你啦。”

江辭呵呵一笑。

那老東西年輕時靠著江辭媽媽起家,卻在媽媽重病臥床時了無音訊,每日留宿在給江淖母子買的大平層裏。媽媽下葬後,老東西又對他橫眉豎眼,簡直不把他當人看。現在倒好,江淖倒打一耙,還說讓爸爸原諒他?

原諒他個大頭鬼!

江辭深呼吸,知道江淖這是在故意激他。緊緊攥著熊玩偶的手臂,撐起一抹堪稱恐怖的笑容,“哎,你要是再早點打過來就好了,就在昨天,我已經跟另一家律所簽好了offer,抱歉。”

“啊?”

江淖不可思議,雖然江辭考上了名校,但在校期間一直吊兒郎當、不學無術,估計連律師證都考不下來,還能去律所實習?

該不會是什麽名不見經傳的小律所吧?

江淖哼哼,“是嗎?那真是恭喜哥哥了,是哪個律所啊?我之後去看看你。”

江辭靦腆一笑,“是青陽,你就別來看我了吧,畢竟青陽這麽正規的律所,可不歡迎閑雜人等。”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

爽!

江辭揚起嘴角,用肚臍眼想,都知道江淖在電話那邊把牙快咬碎了。

自兩人見面以來,江淖無時不刻不在跟他比較。父愛、母愛、錢、學習成績……越是江辭沒有的,他越是炫耀得緊,非要將其踩在泥裏不可。

當年江辭考了670分報志願時,江淖甚至暗地裏將他的第一志願改成二本,還好江辭及時發現。

當然,即便後來江辭將這事抖到江父那邊,也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反正你不是報上北城大學了?還和弟弟計較這些幹嘛?”

從那以後江辭就明白,江家一家三口,蛇鼠一窩,老的少的沒一個好東西。

他們想和他劃清界限,江辭也樂得其所。

思及此,江辭心情不錯地關上了燈,重重親了一口小熊後很快睡去。

幾乎在他呼吸平穩的一瞬間,符紙上的紅字動了動,化為幼小的蛆蟲,蠕動聚集著,很快爬滿了大半面墻。

被江辭抱在懷裏的玩偶熊黑炯炯的眼珠亮起,塞滿棉花的體內發出詭異的骨節摩擦聲。

它頭朝前探了探,塑料鼻子貼在他的皮膚上貪婪而仔細地嗅聞。與此同時,江辭汗毛炸起,蹙著眉翻了個身,在剛剛的地方撓了兩下,“癢……”

玩偶被他一腳踹了出去。

黑暗中的小蟲子迅速聚集在一起,抽出一條條紅色絲線,圍繞著四仰朝天的玩具熊一圈圈環繞,生成一個人形蠶蛹。

唯有眼珠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在微弱的月光下了無波瀾地凝望著青年。

江辭身邊的結界薄弱了很多,不出幾日,許宥禮就能再度恢覆掌控。

線頭在半空紛飛、擴散、像根飛舞挪動的章魚腿。

他卻異常冷靜,視線落在江辭白皙的脖頸上,薄嫩皮膚下的青紫色血管一覽無遺,引得許宥禮只想咬上去,將體內的血大快朵頤後,再鉆進江辭的身體裏……

欲而不得的情意化為濃稠的食欲,人形蠶蛹頭和身體的連接處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密集的蟲卵再度散開,在地面上爬動著鉆進了漆黑的縫隙裏。

時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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