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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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江辭住的房間陽光四溢,花香順著雕木窗子的縫隙鉆入鼻腔。奇怪的是,分明晴朗的角落卻長了不少菌菇,潮濕發青綠,菌柄上還纏著幾條發黴的細長藤蔓。

放雜物的櫃子四處貼滿了明黃色的符咒,天花板還掛著一個艷紅色的鈴鐺,穗子像一滴鮮艷的血珠。

江辭走了一圈,發現無論是壁櫥還是櫃子都無一例外地打不開。輕輕晃一下,還能聽見裏面有東西滑動的脆響聲。

換好袍子走出房門後,江辭看見對面的小房間半掩著,門上掛著一塊半門高的黑布,擋住內部,還能聞到濃郁的檀香氣。

一陣過堂風吹過,黑布微微撩起,江辭看到了數只像蜘蛛一樣張牙舞爪的手掌。而就在那一瞬間,肩膀處被灼了一下,頓時蔓開一股燒紙似的焦味。

他吃痛一聲,將袍子扒開個縫往裏看,卻見鎖骨處竟然多了個……淡青色的唇印?

又擡眼,那簾子已經垂下,什麽都看不見了。

江辭忍不住問剛走出門的林弦清,“那裏面是什麽?”

林弦清哦了一聲,“鎮壓跑到房子裏的小東西的,畢竟這山裏總是怪東西有點多。”

江辭沒再追問林弦清口中的“小東西”是什麽,但肯定不是蟑螂蚊子蒼蠅。

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高懸在天空中央的赤陽直直照下來,卻沒有一絲暖意。

江辭發現這裏的村民都供奉著一個八只手的神像,無論是石墩或畫,都刻印著那神的樣子。

神像黑漆漆的眼珠子像一雙雙眼睛,睜得分明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林弦清還在耳邊嘀咕著,“你可能覺得我們的村風有點奇怪,要是覺得不舒服盡管跟我說,我們白天可以去爬山賞野花,我從小就這麽過來的。”

江辭:……怪不得林弦清的畫風都和其他人不一樣。

這時,江辭口袋裏的手機連著響了幾聲。

山裏信號不好,收到的消息是許宥禮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許宥禮:小辭,我回家了,你在哪?】

【許宥禮:小辭,你去哪了?】

【許宥禮:你在哪?】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你在哪】映入眼簾,像意圖擠出屏幕的一雙雙紅色眼睛。黑黢黢的字扭曲成了密小的昆蟲,馱附著陰冷的惡意鉆入毛孔在血管裏暢游。

“小辭……”

耳廓像被黏膩濕潤的唇貼住,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男性嗓音緊貼著耳膜洇開冷意。

江辭瞬間打了個哆嗦。

理智告訴江辭這只是一次男友聯系不上他才采用的信息轟炸,但作為人的本能……江辭無端覺得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暗處盯著他。

“江辭?江辭?”

耳邊模糊的叫喚聲驟然清晰,江辭吸了一大口氣,失神的雙眼頓時睜到最大,怔然看著不遠處的廟宇。

廟宇的院落沒人,只有門口拴著一只小黃狗,兩邊的墻壁縫隙處爬滿了發黴的藤蔓,青紫色的。

三米高的銅色八手神像被高高的供奉在神龕上,眉眼低垂,生硬冷厲的目光凝視著兩人。

林弦清見他神色回覆正常,舒了口氣邊走邊介紹,“這裏就是我們村最大的廟了,按照規矩,從外面回來的人都得在這裏待滿1小時才能走……”

“汪!汪!汪!”

兩人剛走近,趴在地上假寐的小黃狗忽的抓著地面跳了起來,朝著江辭狂吠。

林弦清嘖了一聲,扯著繩子將狗遷到邊上,“小黃,平時不是挺乖的嗎,今天怎麽這麽認生?”

林弦清嘟嘟囔囔和它聊了半天,狗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似乎對江辭的敵意很大。

屋內,神像旁亮著燃燒到一半的蠟燭,紅彤彤的蠟油順著燭臺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桌上。

林弦清掀開道袍,從褲子口袋裏拿出兩根新的換上,就一屁股坐在蒲團上,拿出手機朝江辭搖了搖,“還不趁此機會來一把緊張刺激的消消樂?”

江辭有些好笑,“咱們不是應該虔誠地祭拜一下嗎?你爸媽知道不好吧。”

“祭拜啥啊,我嫌麻煩。”林弦清手指在屏幕上點啊點,“小時候我爸倒想把我揍服,但現在也習慣了,他說只要咱乖乖在這兒待到蠟燭燃盡就成。”

林弦清玩游戲玩得入迷,江辭也拿出手機消磨時間。

打開幾個網頁都顯示404,江辭禁不住嘖了一聲:怪不得林弦清玩消消樂呢,這裏是一點信號也沒有啊。

眨眼的功夫,天光大亮的屋外倏地暗了下來,一股陰風吹得木門嘎吱嘎吱響,月光順著糊在門上的宣紙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塊慘白的陰影。

手機操作失靈,屏幕不受控制地亂動起來,從這個app連續跳轉到另一個app。

周圍的溫度驟降,林弦清卻成了木頭人似的,怎麽叫名字都沒有反應。

燭火晃動的啪嗒聲逐漸放大,江辭整個腦子都麻了,胸口陷入難以形容的恐慌——他感覺自己像是墮入了另一個時空,明明好友就在身邊,卻感覺四周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無數血色藤蔓順著木門下方的縫隙滲透進來,爬上泥墻,從中滲出密集的紅色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江辭的方向。

“小辭,你發現了對吧……”

尖銳細小的聲音在死寂中極為清晰,隱約回蕩在逼仄的空間裏。

江辭能聽見藤蔓抽取枝芽在墻壁上緩緩挪動的聲音,幹渴的嗓子卻像糊了個塑料袋似的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目睹異象時,腦子裏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那是他唯物主義價值觀破碎的聲音。

江辭生澀地咽了咽口水,根本聽不懂對面在嘀嘀咕咕些什麽,只能安慰自己是一場夢 。

藤蔓在眼前挪動,繞過墻角,穿過佛像,最末端的花骨朵爆開一層層細密覆雜的花瓣,從裏伸出一只血紅色的眼睛。

風更大了,脆弱的木門哐當作響,像是有數百只手一起拍打。

“你發現了對吧?你要離開我了?你以為他們能幫你離開我?”

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像鋼絲球狠狠擦過玻璃,刺耳得想讓人捅破耳膜。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像個植物人完全沒了控制身體的能力,只能看著藤蔓一點點朝他爬來,黏膩而濕寒的表皮繞過腳踝,小腿,膝蓋……纏緊。

等等……這是在幹嘛?

江辭瞪大眼睛,看著繞上腰部,有些色氣的枝芽。

明明是冰冷無溫的綠植,卻活像人類靈活的手指。

昏暗中,江辭每根神經都繃緊了,不停瘋狂咽著口水。

藤蔓越像不知饜足般 ,緊緊纏繞他的四肢,擺弄著各種羞怯的動作。

強烈到破表的占有欲逐漸加重,化為灌鉛般的壓力,擠壓著每一寸骨骼。

生冷的花瓣死死碾磨著江辭的下唇,像要伸進他的喉嚨深處,鉆進皮肉吃掉心臟。

濃郁的草香氣和厭惡反感促使江辭的牙齒有了一點點知覺,他顫了顫嘴唇,用盡全力、近乎毫不留情地咬在了藤蔓的枝葉上。

“嘎吱——”

一片葉子落在舌上,柄上的絨毛又癢又刺。

周圍瞬間陷入靜謐。

身處濃墨般的深淵中,江辭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那片脆弱伸展的葉子和軟肉的觸感能喚醒感官。

分明什麽也看不見,江辭卻生出一股莫名的直覺——似乎有什麽東西暗自失控了。

——

當許宥禮感受不到江辭的存在時,就知道他脫離了自己掌控的區域。

他的意識像狗一樣嗅聞遍了整個北城,只在機場找到了一星半點江辭離開時遺留的蹤跡。

江辭和林弦清去了道山。

與此同時,他留在江辭身上的印記也越來越弱。

一股無法形容的冷感驟然包裹住腐爛的內臟,早已化為膿水的神經鮮活得刺痛,一個令他想都不敢想的猜測從深不見底的水面浮現。

江辭知道了吧。

否則他怎麽會突然和林弦清去道山?

那裏可是出了名的驅鬼地。

許宥禮越想越覺得渾身生疼,每日用油保養的皮膚崩開一道裂痕,密密麻麻的血芽從中探出了頭。

他連想都不敢想,江辭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又經過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才頭也不回地拋棄了他。

再次拋棄了他。

許宥禮近乎陷入瘋魔,無數潛伏在城市地面湧動的血管瘋狂循著江辭的方向奔湧而去,屍體徘徊在隨時崩裂的邊緣。

近幾個小時的窮追不舍,他咬著牙想,等找到江辭,他一定要將他直接抓回來,綁到一個無人能接近的小島上,只能依賴自己,只能看著自己,只能是許宥禮一個人的禁臠。

他再也不能離開。

可當真的靠近時,那股血芽忽得膽怯了,忍著符紙灼燒的痛意在房間裏綻開一小朵蘑菇,悄悄揚起傘帽偷看江辭。

他似乎比前幾天的狀態好多了。

有那麽一瞬間,許宥禮甚至羨慕起了江辭身上的器官,哪怕一寸皮膚、一顆牙齒、一個毛孔……它們努力為江辭活著,片刻不停,形影不離,相互依偎。

——他想做江辭的心臟。

許宥禮望著江辭,平日冷淡的情緒克制不住地溢出癡迷。

期間,他們之間的鏈接在逐步消減。

江辭身邊那東西妄圖解除他留下的桎梏。

也許江辭早就清楚,也許這就是他正想做的……也許他擺脫自己之後,就會逃到再也找不見的地方,永遠拋棄他。

內臟擰成麻花,許宥禮滿是裂紋的臉像是一塊碎裂又拼好的瓷瓶,在腐壞與完整的邊緣徘徊。

血芽感受到主人的暴戾與失衡,身上長出密集的眼睛,在暗處虎視眈眈地盯著江辭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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