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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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美好的一天從小腿抽筋醒來開始。

江辭齜牙咧嘴地在床上滾了好半天,虛如爛泥的身體才終於穩定下來。

他抹過額頭上冒出的虛汗,回憶起昨晚竟然折騰到天亮……誰說男人過了25就不中用的?許宥禮簡直是妥妥的永動機啊!

想到男友,江辭才發現對方並不在身邊。一摸被褥,涼的。

去上班了嗎?

江辭從臥室出來,餘光瞥見陽臺上的背影,只見許宥禮倚在墻沿上顫抖著背影,頭微微垂下,光線反射下臉頰上似乎還有一行未幹的淚痕。

江辭立刻頓住腳步。

也許是平日裏看他冷冰冰慣了,所以撞見他在背地裏嗚咽時……那滴無狀的鹹淚化為礁石,直直戳在了江辭心窩上。

他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個剛剛失去母親,就被父親帶回的私生子掠奪在家裏的所有空間,只能像只被遺忘的小貓,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舔舐傷口的自己。

江辭見過很多男人哭,卻在此時突然慌亂無措,不想面對。於是他迅速回到臥室,像什麽也沒發生般鉆回了被子裏裝睡。

很快,江辭聽到耳邊傳來臥室門被推開的聲音,又再度陷入平靜。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江辭控制呼吸都困難時,他裝作剛睡醒地顫了兩下眼皮,睜眼。

正好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雙瞳。

江辭嚇得打了個哆嗦,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你怎麽坐在這兒?”

許宥禮面不改色地坐在身邊的空位上,挑眉,“想看你還能演多久。”

江辭憋了半天,最後:“……神經病。”

許宥禮反而笑了,俯身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那也是個愛你的神經病。”

江辭被這話肉麻得打了個冷顫。

許宥禮輕笑了一聲,擡手揉了揉他亂趴趴的頭發,“餓了吧?快去洗漱吃飯。”

俗話說,抓住一個男人的胃,就要先抓住他的心。要從這點上看,許宥禮已經把江辭的心攥的死死的了。

烤的酥脆的吐司面包上疊著一層牛肉卷和芥末蛋黃醬,又用奢貴的魚子醬點綴,咬了一口嘎吱脆。

幹吃面包有點幹,江辭拿起手邊的現磨豆漿,就在仰頭的瞬間,目光掃過對面許宥禮一側濡濕的衣袖。

深黑色的真絲睡衣正軟趴趴的緊貼在皮膚上。

江辭想肯定是剛做飯時不小心沾上水了,舔了口嘴邊的豆沫,“你的衣服濕了,去換套出門的衣服吧。”

許宥禮笑,“好。”

他起身走到衣帽間後,江辭將吐司吃了個精光,上半身倚著椅背休息,眼神卻飄到了餐桌對面。

桌面是白色的,哪裏臟了都格外明顯,而剛剛許宥禮搭著手臂的位置,就盈著一團紅色。

是一團,不是一道,血淋淋的還在往下流。

許宥禮受傷了?

江辭騰地站起來,三兩步打開衣帽間門,透過穿衣鏡的反射光線,闖入了一雙近乎陰鷙的血色雙眸。

江辭是第一次看到許宥禮露出這種表情——近乎恐怖的、仿佛在下一秒就能劃破他的喉嚨,咬穿心臟。

這一瞬間,他面前閃過不少恐怖電影裏的畫面:

扭曲醜陋的寄生體掏空器官擠進人皮,用扮演人類的方式擠進人類世界,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身邊人啃食殆盡。

胸腔處傳來一股可怕的痙攣,江辭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許宥禮打好領帶,轉過身,柔和的視線在江辭面無血色的臉上轉了一圈,擡手柔柔地在他臉頰的軟肉上輕捏了下,“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許宥禮在笑,像個熱戀期男人般寵溺的笑,溫暖又真摯。

江辭在這種註視中心停了一拍,隨即像是被突然拉回現實般磕磕絆絆地說,“我看見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你受傷了嗎?”

許宥禮錯愕,“沒有啊。”

江辭目光挪移,盯著他潔白一塵不染的襯衫半晌,又從臟衣簍裏拿出一旁換下來的黑色睡衣嗅了嗅,並沒有血的味道。

江辭面上松了一口氣,攥著衣服的手勁卻收緊了些,“是我看錯了。”

許宥禮輕輕擁住他,“一定是你最近找實習的壓力太大了,沒關系的,你還有我呢。”

江辭沒說話。

早飯過後,許宥禮送他回學校上課。看著車駛離的背影,江辭臉上的笑落了下來,心沈的像一整塊水泥。

明明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大晴天,天空卻霧蒙蒙的,像在外蒙上了一層塑料。

不太對勁,可到底哪裏不對呢?

他不敢細想。

——

許宥禮出門後,江辭收到了溫柯的信息。

【江學長,今天有空嗎?一起出來吃個飯?】

溫柯不愧是人精,提前三小時就訂好了江辭最喜歡那家餐廳的位置。想著機會難得,正好還愁怎麽打發時間,江辭索性答應了下來。

此刻,兩人坐在落地窗邊。這個角度在平日裏能夠最大程度地欣賞室外花園的風景,不過今天天空陰沈,像蒙了一層灰,讓人也沒了欣賞的欲望。

前菜上桌,切整均勻的蟹肉圍成球形在一片環形綠菜中間,散發著鮮甜的香氣。江辭吃了一口,只覺得綠葉刺胃的很,簡直像在生啃綠化帶。

江辭蹙著眉,心想這家店的質量怎麽下降這麽多?

溫柯看出了他的為難,輕聲問道:“怎麽,菜有問題?”

江辭也懶得折騰,搖了搖頭,“還好。”

溫柯笑了下,抽出一張紙巾擡手貼心地幫他擦去嘴角的沙拉醬。

幾乎瞬間,冷氣順著玻璃底部向上蔓延,看出一朵朵大小不一的冰花。

江辭後腦嗡了一聲,像是有什麽恐怖的東西正在暗處冷冰冰地窺伺著他,還能嗅聞出些許的怒氣。

江辭不明白這股怪異感是從哪兒來的,搓了搓手臂只當是錯覺,向服務生要了條毛毯。

“對了,江學長,我一直都想問你。”主菜上桌,溫柯一邊切動著盤裏的牛排,一邊嘴角噙著笑問道:“你之前和男朋友的事還需要我幫忙嗎?”

江辭差點忘了,之前他還找溫柯假扮情侶氣許宥禮來著。

但他現在全然沒了這幼稚的心思,滿腦子都是最近看到的幻覺。

與此同時,江辭盤子裏九分熟的牛排不斷滲出血絲,形成一灘小小的血泊,像根尖針直戳江辭的眼球。

他滾了滾喉嚨,叫來一旁的服務生,“這份牛排不夠我要的熟度,麻煩重做,謝謝。”

服務生也一臉莫名,明明牛排表面焦度剛好,怎麽會滲出血水呢?

但他還是立刻應聲端走。

江辭看著盤底留下的一圈水珠,鬼使神差地用指腹碰了碰,竟然是冰的。

明明上菜時還滾燙得冒著熱氣,不是嗎?

他定了定神,喝了一口手邊的檸檬水,對著溫柯輕笑道:“還沒呢,我還沒想好。”

溫柯眼中微不可察地劃過一抹怔楞的神色,但很快調整好關心的表情,“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嗎?”

“也沒,人的情緒總是偶爾會變。”江辭的指尖攥得發白,“我現在沒心思想這些。”

他已經不想將外人摻和進自己的感情中來,做幼稚的報覆。

溫柯眼神黯了黯,隨即伸出手覆在江辭冰冷的手背上,眼神堅定,“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在。”

江辭內心:呵呵。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兩個嘴唇卻像用膠水黏在一起一樣。與此同時,無數冰花像生長的樹木般在玻璃上綻開,不停蔓延到頂部,就連天花板都蒙上一層薄冰。

江辭看了眼天氣預報,今日最低氣溫:34度。

34度能結冰?

還沒等他詫異,周圍的人因氣溫驟降已然生起抗議聲。經理只得從後臺出來解釋,“各位客人,今天店裏的制冷系統可能出現問題,我們維修師傅暫時還沒排查出情況。給您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所有桌今日免單,接下來的菜恐怕不能上了,還請諒解。”

江辭:“……”

他看著只剩一灘水珠的桌子和叫苦不疊的胃,長呼一口氣。

兩人在店內人員的道歉中走出餐廳,在分別還是找下一個餐廳的犯難之際,江辭十分巧合地接到了許宥禮的電話。

“小辭,上課辛苦了,我做了麻婆豆腐和糖醋裏脊,要不要回家一起吃?”

江辭下意識看了眼時間:14:30,許宥禮不好好在律所上班,居然有時間回家做飯?

還沒來得及質疑,胃先行一步地為許宥禮搖旗吶喊。

也許是提前下班吧,江辭想到,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起碼許宥禮的飯是熱的,不會翻車,不會半路將他趕出來。

溫柯聽見了兩人的談話,垂下小狗眼,聲音也軟了幾分,“學長,對不起,今天吃飯讓我搞砸了。”

“這是店家設備的問題,哪能怪你呢?”江辭安撫似的拍下他的肩膀,搖了搖手機,“我叫的車到了,你也早點回寢室吧。”

江辭回家時,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多汁的菜品,桌邊還有一位鮮嫩欲摘的絕妙人夫。

江辭:滋溜滋溜。

或許是今天的綠化帶實在太噎人,面對許宥禮做的飯,江辭欲有風卷殘雲之勢。許宥禮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淡淡,“好吃嗎?”

江辭顧不得擡頭,“好吃好吃,誒,你怎麽不吃?”

許宥禮依舊未動,目光粘附在江辭臉上,將所有微表情盡收眼底。

良久,他瞇了瞇眼,“既然小辭覺得好吃,以後就不要到外面吃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江辭蹙起眉頭,許宥禮這話簡直是意有所指。正想問清楚緣由,卻見對方已側過身,正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播放今天的新聞節目。

“某大學交通路口二十分鐘前一輛轎車與運貨卡車相撞,司機當場死亡,學生緊急搶救。xx新聞提醒您,請遵守交通安全守則,註意過往來車——”

許宥禮聞言挑了挑眉,“這麽嚴重。”

江辭的視線從電視上挪移到許宥禮臉上,他竟然在笑。

他可以理解有些人看到這種新聞時毫無反應,但許宥禮為什麽在笑?

死人很好笑?車禍很好笑?還是畫面裏的斷屍殘肢讓他發笑?

古怪感在腦海裏不斷痙攣碰撞,空氣中若有若無地浮現出一絲血腥氣,江辭頭皮一麻,一股苦意湧上喉嚨,第一次吃男友的飯沒了胃口。

“我吃飽了。”

許宥禮點動桌面的指腹倏地一頓,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江辭,“好的。”

江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抻長了脖子去觀察許宥禮在廚房的背影,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慢條斯理,就連洗碗也優雅至極……這樣的男人,怎麽會有什麽危險性呢?

江辭呼了口長氣,拿起手機,試著玩把消消樂讓情緒平和下來。

與此同時,屏幕上方彈出了上百條辯論社群內的消息通知。

想著可能又聊什麽新論點聊嗨了,江辭本來打算劃過不理,卻在指腹落下的瞬間頓在原地。

上方連續浮現的幾條消息,在江辭眼裏被無限重組、放大——

【你們看新聞沒,那司機當場腦袋分家了,冒了一地腦漿,血糊糊的。】

【是啊,溫柯可真幸運,聽說被救護車拉走時還有一口氣呢。】

【聽說車禍當時他坐的角度恰好是唯一安全的幸存點……這可不是一般命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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