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殤 春天來的時候，我的身體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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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殤 春天來的時候，我的身體越……
春天來的時候,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雖然能下床了，但要拄著杖，走了兩個時辰才從皇宮走到桃花林, 晃晃悠悠來到上京河邊的一個荒冢。
荒草很高, 墳口已被亂草叢掩埋, 我拄著杖, 慢慢地理著墳, 理完後, 到了下午，回城的時候，路過景山。
景山相國寺人山人海。
整個景山都被僧侶站滿了, 還有許多人往上擠。
我問身邊的太監：“這是怎麽回事？”
太監躬身回稟：“啟稟皇叔, 聽說是天竺國回來的高僧，在這裏講禪。”
什麽高僧這樣轟動？
兵甲開道，我拄著杖，來到山上的大相國寺, 未至寺前, 便聽著一陣洪亮的聲音，講道：“雖有多聞，若不修行, 與不聞等, 如人說食，終不能飽……”【1】
一言一字, 如金石開，聲音清亮，雅正有力, 高山流水一般，引人入勝，聽在耳裏，好似能洗滌心魂。
他穿著雪白的袈裟，坐在萬人中央，口誦真經，所有的人都側耳傾聽，我也坐在廊下聽著，只不過聽著聽著，便支撐不過去，似要昏倒，將欲倒時，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將我扶住，我擡頭看著那人：“阿允。”
他笑道：“多年不見，你還認得我？”
我拉著他的手：“阿允，你回來了真好。”
回宮後，我叫符繼、符泓：“你們看他是誰？”
一個年輕的皇帝，一個年輕的王爺，俱一臉迷茫。
“你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認識也正常。”
符泓：“阿爹這就錯了。”
我驚愕：“怎麽，陛下認識？”
年輕的皇帝笑道：“天下人人皆聽聞的奚通大師，誰人不知？”
符繼也笑：“阿爹，你久在宮裏，沒有聽過大師的名號也正常，莫說咱們大梁，便是大宛，也人人皆知奚通的法名。”
我待要說話，符允起身揖禮，躬身道：“貧僧布衣，陛下與王爺擡愛。”
四個人笑著說了一會兒話，符泓道：“阿爹，再過幾天，涼州鎮北將軍便至，要準備些什麽？”
“選一位新的涼州之主。”
年輕的帝王微微一楞：“好。”
兩人走後，我問符允：“剛才為何攔我？”
“舊塵莫提，貧僧已是出家人，再說舊身份，豈不是徒添煩惱？”
也是，我道：“阿允，你見過樉兒、棣兒，和光兒了嗎？”
康王妃的三個孩子，她臨終前托付，剃度出家，留在寺內，他若見，多少認識。
“多謝你。三嫂泉下有知，亦會含笑。”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他問起涼州之事：“戰兒，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要覆仇嗎？”
“不殺他，我死不瞑目。”
“冤家宜解不宜結啊！”
吃罷晚飯，阿允講經，我聽經，聽著聽著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宮人來報：“皇叔，涼州鎮北將軍請見。”
“請進來。”
須臾，太監領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進來。
他年過四旬，不顯老，身軀凜凜，一襲水墨色錦衣，頭戴一片氈巾，顯得格外的矍鑠，身後跟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這少年好奇怪，臉上戴著一面鏡，眼似能透過鏡子看向外面，但別人卻看不見他，一身白色衣衫，清逸出塵，身姿絕美，腰間一把寶劍，手按在劍柄上，脊背挺直，站得也很直。
他二人，像是父子，又不像。
“微臣參見皇叔。” 那人單膝落地，朝我行禮。
“大將軍請起。”
他起身後，一雙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我。
我：“怎麽了？”
“你快要死了。” 他道。
我擡手道：“坐。”
兩個人對案而坐，我為他倒了一杯茶，道：“涼州如今怎麽樣了？”
他端著茶，笑飲道：“如你所願。”
閑聊了一會兒，我屏退房裏人，看著對坐的人，道：“子韓，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子韓是懿赤凰的字。
他端著茶，道：“你說。”
“當初，你已經娶妻生子，有家有室，為什麽不遠萬裏，奔到司州，追殺炎烈？”
“哈哈。” 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笑聲，“所以，當初，你以為我有妻有子有家室，就一定過得幸福，很好，根本不會想到我會追殺你和他？”
人有家室，有妻有子， 就會有顧慮。
他看了我許久，反而問我另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我是說如果……”
他聲音沙啞，語氣微頓，端著茶盞，若有所思地看著碧綠的茶面道：“如果，當初我沒有向你袒露愛意，是不是你會嫁給鼎海，留在西涼？”
我飲了口茶：“你說呢？”
“你不願意夾在我和鼎海之間？”
“嗯，” 我道，“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他擡眼，神色微滯：“不重要？”
“不重要，因為對我而言，你從頭到尾都是我用來控制收攏西涼的棋子，我不可能讓你掌控西涼，更不可能坐視你成為西涼的霸主，所以，就算我嫁給鼎海，也不會助你殺了寒傲英。”
“哈哈哈！” 他驀然怔住，手裏的茶盞掉落地上，仰頭大笑，良久，道：“今日，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說著，抽了腰間的劍，執劍而立。
我從床上起身，取了鳳鳴劍：“今日，我也送你一份大禮！”
“奧？” 他笑，“那就看誰的禮更刺激，更驚心動魄！”
一劍朝我刺過來！
我也毫不客氣，一劍朝他殺過去。
兩人在房裏鬥。
他繞梁殺過來，我腳踩著墻，躍身撲過去。
那人驚訝，繼而，笑道：“沒有看出來，你這麽老了，身手還這麽好！”
“我以十年陽壽換今日龍虎精神，要你的命！”
人瘋癲大笑：“這真是我懿赤凰這十三年來所聽聞的最高興的事！”
“哈哈哈！”
劍光陰寒，飛舞交叉！
他一頭栗色的波浪長發，隨著劍起劍落，旋身之間，飄灑，手中的劍與我的劍相擊之時，發出一陣陣清脆的碰撞聲響。
那人一邊與我對打，一邊對站在門前戴著鏡面具觀戰的少年道：“念兒，看清楚，這樣高超的劍術，只有這一次機會。”
念兒？
這名字倒也不錯。
我看了看少年，問懿赤凰：“你的孩子？”
他一邊揮劍來擋我的劍，一邊笑道：“你說呢？”
“今日殺你們父子，一並還我血仇！”
“哈哈哈啊！” 他大笑，“墨戰啊，今日無論如何都將是你這一生最錐心刺骨的一天！”
我亦笑：“今日無論如何，你們父子都別想活著出去！”
血色劍影交疊，他身形極快，我身形更快，他力道猛烈，我力道更猛，逼得他連連後退，劍劃過他的脖頸，一抹鮮紅飛濺，他渾然不在意，只是癲笑：“為了殺我，你吞了多少“聖仙水”？”
我揮劍如妖魔狂舞：“只要能殺你，吞什麽都可以？”
“哈！”
他眼中閃著詭異的興奮，宛如一只兇狠的野獸，朝我撲殺而來，我靜立不動，等著他的漏洞出現，在出現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刺過去，劍入他的肚腹直將他釘在墻壁之上，掐著他的下巴，厲聲道：“這一劍，還你殺我妻之仇！”
說罷，拔出劍，再刺一劍，直穿他的右心口：“這一劍，還你殺我未出世的孩子之仇！”
看著他胸口的兩個大血窟窿，我拔了劍，橫著他的脖頸上：“最後一劍，為炎烈償命！”
“哈哈哈！”他嘴裏吐著血，還在大笑，目光哀苦，“你殺我三劍，我不怨恨你，我只問你最後一句話。”
“什麽？”
男人擡起滿是血的手，撫上我的臉：“曾經在平陽城內，你言道：我宅心仁厚，志堅如石，且心性兒正，假以時日，當成大氣，當時，是真心，還是假意？”
“真心如何，假意如何？”
“回答我。”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止不住想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口出惡毒之語：“像你這樣的鄙賤野子，以為我會真心讚揚嗎？”
“哈。” 他眼中血淚滴落，輕笑道，“謊言也不願意說嗎？”
謊言？
“騙我一下，也不肯嗎？” 他輕嘆一聲，閉上眼眸，輕輕地擡了擡手。
我的背後一陣涼意，低下頭，怔然地看著穿過肚腹的血刃，緩緩地轉過身。
少年慢慢地揭開覆在臉上鏡面。
他的皮膚賽雪白皙，如冰剔透，嫣紅的唇如血艷美，一雙絕世傾城的桃花眼裏沒有迷離，一片清明，手握著劍柄，冷冷地看著我。
一個老太監沖進來，驚呼：“皇叔！”
他剛想來扶我，卻看著那少年，猛然呆楞住，愕然道：“你……你……是誰？你怎麽會……怎麽會長……的……”
符繼、符泓也沖了進來，同聲驚呼：“阿爹！”
符允驚叫：“戰兒！？”
層層疊疊的飛甲軍將殿裏殿外圍得水洩不通，所有的人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而我的視線卻無法從那少年的臉上移開。
符允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了那少年，呆然道：“戰……兒……”
少年抽了劍，我踉蹌著往後退，栽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呆呆地看著他，他取下腰間一塊玉佩扔過來，冷冷道：“是你之物嗎？”
我靠著墻，艱難地伸出手臂，滿手是血，摸著那玉。
潤澤的玉，漆黑而明亮，觸手生溫，正面蓮花花紋，花朵怒放，花蕊中間臥著一條伏首沈睡的蟒，背面鏤空雕刻，中間兩個字：宜景。
第二代墨氏之王的王玉印。
蓮花意初心，蟒意官爵王位，宜景是我的字。
我的王玉印。
我當初在焉耆武場，靈丘湖畔，送於我身懷六甲，嬰父之身的妻子，寒傲英。
嬰父之身誕嬰父之子。
他是……
他是我的……
我看向懿赤凰。
那只剩下一口氣的人，滿身是血，像只惡鬼，爬過來，抱著我的脖子，笑道：“墨戰，我送給你的這份大禮，你喜歡嗎？”
“妖邪之父生妖邪之子，躲不過的弒親之咒。”
他嘴裏血如註，鮮紅的唇角卻止不住往上翹起，眼裏滾著淚，含著笑，道：“那怪物在陰陽顛倒的女尊之國，殺死自己的親生母親，生的小怪物，殺死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撫著我的臉，指腹擦過我眼角的血淚，湊近我的耳邊，輕聲笑道：“我剖開他的肚腹，取出你的骨血，一點點將他養大，特地在你將死之時，不遠萬裏，來賀你永壽無疆啊！”
“哈哈哈！”
男人狂笑著，抓著我的肩膀，猩紅的金色眸子，死死地盯著我：“十七年，六千二百零六日一夜，每一刻，都是恨。”
“墨戰，此恨永不絕，哪怕生死永相隔。”
“我這一生，只有恨你。”
我的眼裏，鼻孔裏，嘴裏，耳朵裏，都是血，想說話，喉嚨裏血堵著。
他手緩慢地移動著，撫在我的心口，似在等著什麽。
我的心跳得越來越慢，慢到靜止，倏然，一陣劇痛，像有萬把鋼刀穿過心口，仰起脖子，一口鮮血從喉間噴濺而出。
“墨戰，你的心裂開了。”他輕聲道。
我低下頭，看向心口，那裏，一朵血紅的花。
“絕心而亡，裂心而殤。” 他低頭，舐了一口我心口的血，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笑著，一字一句道，“墨戰，若有來生，我會再耗盡一生，使你魂滅絕殤，永墜無間。”
我握著手中的劍，劍過他的脖頸，劃開一道，血噴濺而出，濺在我的臉上，與此同時，另一支冷劍，橫穿而來，刺穿我空蕩蕩崩裂的心口。
我推開那滿臉是血含淚笑抱著我的人，抱住那劍刺向我心口的少年。
他似呆楞了一下，身體僵著，而在這時，符繼大喝一聲，執劍躍起，撲殺來：“還我阿爹的命！”
符允大哭，攔上前：“繼兒！快住手，不能殺他呀！”
符繼的劍刺得太快，我卻旋身更快，本能將少年護在身下，擋住那飛來之劍。
劍入胸口，血橫飛，被我護住的少年怔道：“你……你為什麽……”
我看著他，笑了。
孩子，抱著你，真好。
父親能抱著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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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相國寺人山人海。
整個景山都被僧侶站滿了, 還有許多人往上擠。
我問身邊的太監：“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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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雪白的袈裟，坐在萬人中央，口誦真經，所有的人都側耳傾聽，我也坐在廊下聽著，只不過聽著聽著，便支撐不過去，似要昏倒，將欲倒時，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將我扶住，我擡頭看著那人：“阿允。”
他笑道：“多年不見，你還認得我？”
我拉著他的手：“阿允，你回來了真好。”
回宮後，我叫符繼、符泓：“你們看他是誰？”
一個年輕的皇帝，一個年輕的王爺，俱一臉迷茫。
“你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認識也正常。”
符泓：“阿爹這就錯了。”
我驚愕：“怎麽，陛下認識？”
年輕的皇帝笑道：“天下人人皆聽聞的奚通大師，誰人不知？”
符繼也笑：“阿爹，你久在宮裏，沒有聽過大師的名號也正常，莫說咱們大梁，便是大宛，也人人皆知奚通的法名。”
我待要說話，符允起身揖禮，躬身道：“貧僧布衣，陛下與王爺擡愛。”
四個人笑著說了一會兒話，符泓道：“阿爹，再過幾天，涼州鎮北將軍便至，要準備些什麽？”
“選一位新的涼州之主。”
年輕的帝王微微一楞：“好。”
兩人走後，我問符允：“剛才為何攔我？”
“舊塵莫提，貧僧已是出家人，再說舊身份，豈不是徒添煩惱？”
也是，我道：“阿允，你見過樉兒、棣兒，和光兒了嗎？”
康王妃的三個孩子，她臨終前托付，剃度出家，留在寺內，他若見，多少認識。
“多謝你。三嫂泉下有知，亦會含笑。”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他問起涼州之事：“戰兒，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要覆仇嗎？”
“不殺他，我死不瞑目。”
“冤家宜解不宜結啊！”
吃罷晚飯，阿允講經，我聽經，聽著聽著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宮人來報：“皇叔，涼州鎮北將軍請見。”
“請進來。”
須臾，太監領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進來。
他年過四旬，不顯老，身軀凜凜，一襲水墨色錦衣，頭戴一片氈巾，顯得格外的矍鑠，身後跟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這少年好奇怪，臉上戴著一面鏡，眼似能透過鏡子看向外面，但別人卻看不見他，一身白色衣衫，清逸出塵，身姿絕美，腰間一把寶劍，手按在劍柄上，脊背挺直，站得也很直。
他二人，像是父子，又不像。
“微臣參見皇叔。” 那人單膝落地，朝我行禮。
“大將軍請起。”
他起身後，一雙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我。
我：“怎麽了？”
“你快要死了。” 他道。
我擡手道：“坐。”
兩個人對案而坐，我為他倒了一杯茶，道：“涼州如今怎麽樣了？”
他端著茶，笑飲道：“如你所願。”
閑聊了一會兒，我屏退房裏人，看著對坐的人，道：“子韓，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子韓是懿赤凰的字。
他端著茶，道：“你說。”
“當初，你已經娶妻生子，有家有室，為什麽不遠萬裏，奔到司州，追殺炎烈？”
“哈哈。” 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笑聲，“所以，當初，你以為我有妻有子有家室，就一定過得幸福，很好，根本不會想到我會追殺你和他？”
人有家室，有妻有子， 就會有顧慮。
他看了我許久，反而問我另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我是說如果……”
他聲音沙啞，語氣微頓，端著茶盞，若有所思地看著碧綠的茶面道：“如果，當初我沒有向你袒露愛意，是不是你會嫁給鼎海，留在西涼？”
我飲了口茶：“你說呢？”
“你不願意夾在我和鼎海之間？”
“嗯，” 我道，“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他擡眼，神色微滯：“不重要？”
“不重要，因為對我而言，你從頭到尾都是我用來控制收攏西涼的棋子，我不可能讓你掌控西涼，更不可能坐視你成為西涼的霸主，所以，就算我嫁給鼎海，也不會助你殺了寒傲英。”
“哈哈哈！” 他驀然怔住，手裏的茶盞掉落地上，仰頭大笑，良久，道：“今日，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說著，抽了腰間的劍，執劍而立。
我從床上起身，取了鳳鳴劍：“今日，我也送你一份大禮！”
“奧？” 他笑，“那就看誰的禮更刺激，更驚心動魄！”
一劍朝我刺過來！
我也毫不客氣，一劍朝他殺過去。
兩人在房裏鬥。
他繞梁殺過來，我腳踩著墻，躍身撲過去。
那人驚訝，繼而，笑道：“沒有看出來，你這麽老了，身手還這麽好！”
“我以十年陽壽換今日龍虎精神，要你的命！”
人瘋癲大笑：“這真是我懿赤凰這十三年來所聽聞的最高興的事！”
“哈哈哈！”
劍光陰寒，飛舞交叉！
他一頭栗色的波浪長發，隨著劍起劍落，旋身之間，飄灑，手中的劍與我的劍相擊之時，發出一陣陣清脆的碰撞聲響。
那人一邊與我對打，一邊對站在門前戴著鏡面具觀戰的少年道：“念兒，看清楚，這樣高超的劍術，只有這一次機會。”
念兒？
這名字倒也不錯。
我看了看少年，問懿赤凰：“你的孩子？”
他一邊揮劍來擋我的劍，一邊笑道：“你說呢？”
“今日殺你們父子，一並還我血仇！”
“哈哈哈啊！” 他大笑，“墨戰啊，今日無論如何都將是你這一生最錐心刺骨的一天！”
我亦笑：“今日無論如何，你們父子都別想活著出去！”
血色劍影交疊，他身形極快，我身形更快，他力道猛烈，我力道更猛，逼得他連連後退，劍劃過他的脖頸，一抹鮮紅飛濺，他渾然不在意，只是癲笑：“為了殺我，你吞了多少“聖仙水”？”
我揮劍如妖魔狂舞：“只要能殺你，吞什麽都可以？”
“哈！”
他眼中閃著詭異的興奮，宛如一只兇狠的野獸，朝我撲殺而來，我靜立不動，等著他的漏洞出現，在出現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刺過去，劍入他的肚腹直將他釘在墻壁之上，掐著他的下巴，厲聲道：“這一劍，還你殺我妻之仇！”
說罷，拔出劍，再刺一劍，直穿他的右心口：“這一劍，還你殺我未出世的孩子之仇！”
看著他胸口的兩個大血窟窿，我拔了劍，橫著他的脖頸上：“最後一劍，為炎烈償命！”
“哈哈哈！”他嘴裏吐著血，還在大笑，目光哀苦，“你殺我三劍，我不怨恨你，我只問你最後一句話。”
“什麽？”
男人擡起滿是血的手，撫上我的臉：“曾經在平陽城內，你言道：我宅心仁厚，志堅如石，且心性兒正，假以時日，當成大氣，當時，是真心，還是假意？”
“真心如何，假意如何？”
“回答我。”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止不住想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口出惡毒之語：“像你這樣的鄙賤野子，以為我會真心讚揚嗎？”
“哈。” 他眼中血淚滴落，輕笑道，“謊言也不願意說嗎？”
謊言？
“騙我一下，也不肯嗎？” 他輕嘆一聲，閉上眼眸，輕輕地擡了擡手。
我的背後一陣涼意，低下頭，怔然地看著穿過肚腹的血刃，緩緩地轉過身。
少年慢慢地揭開覆在臉上鏡面。
他的皮膚賽雪白皙，如冰剔透，嫣紅的唇如血艷美，一雙絕世傾城的桃花眼裏沒有迷離，一片清明，手握著劍柄，冷冷地看著我。
一個老太監沖進來，驚呼：“皇叔！”
他剛想來扶我，卻看著那少年，猛然呆楞住，愕然道：“你……你……是誰？你怎麽會……怎麽會長……的……”
符繼、符泓也沖了進來，同聲驚呼：“阿爹！”
符允驚叫：“戰兒！？”
層層疊疊的飛甲軍將殿裏殿外圍得水洩不通，所有的人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而我的視線卻無法從那少年的臉上移開。
符允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了那少年，呆然道：“戰……兒……”
少年抽了劍，我踉蹌著往後退，栽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呆呆地看著他，他取下腰間一塊玉佩扔過來，冷冷道：“是你之物嗎？”
我靠著墻，艱難地伸出手臂，滿手是血，摸著那玉。
潤澤的玉，漆黑而明亮，觸手生溫，正面蓮花花紋，花朵怒放，花蕊中間臥著一條伏首沈睡的蟒，背面鏤空雕刻，中間兩個字：宜景。
第二代墨氏之王的王玉印。
蓮花意初心，蟒意官爵王位，宜景是我的字。
我的王玉印。
我當初在焉耆武場，靈丘湖畔，送於我身懷六甲，嬰父之身的妻子，寒傲英。
嬰父之身誕嬰父之子。
他是……
他是我的……
我看向懿赤凰。
那只剩下一口氣的人，滿身是血，像只惡鬼，爬過來，抱著我的脖子，笑道：“墨戰，我送給你的這份大禮，你喜歡嗎？”
“妖邪之父生妖邪之子，躲不過的弒親之咒。”
他嘴裏血如註，鮮紅的唇角卻止不住往上翹起，眼裏滾著淚，含著笑，道：“那怪物在陰陽顛倒的女尊之國，殺死自己的親生母親，生的小怪物，殺死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撫著我的臉，指腹擦過我眼角的血淚，湊近我的耳邊，輕聲笑道：“我剖開他的肚腹，取出你的骨血，一點點將他養大，特地在你將死之時，不遠萬裏，來賀你永壽無疆啊！”
“哈哈哈！”
男人狂笑著，抓著我的肩膀，猩紅的金色眸子，死死地盯著我：“十七年，六千二百零六日一夜，每一刻，都是恨。”
“墨戰，此恨永不絕，哪怕生死永相隔。”
“我這一生，只有恨你。”
我的眼裏，鼻孔裏，嘴裏，耳朵裏，都是血，想說話，喉嚨裏血堵著。
他手緩慢地移動著，撫在我的心口，似在等著什麽。
我的心跳得越來越慢，慢到靜止，倏然，一陣劇痛，像有萬把鋼刀穿過心口，仰起脖子，一口鮮血從喉間噴濺而出。
“墨戰，你的心裂開了。”他輕聲道。
我低下頭，看向心口，那裏，一朵血紅的花。
“絕心而亡，裂心而殤。” 他低頭，舐了一口我心口的血，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笑著，一字一句道，“墨戰，若有來生，我會再耗盡一生，使你魂滅絕殤，永墜無間。”
我握著手中的劍，劍過他的脖頸，劃開一道，血噴濺而出，濺在我的臉上，與此同時，另一支冷劍，橫穿而來，刺穿我空蕩蕩崩裂的心口。
我推開那滿臉是血含淚笑抱著我的人，抱住那劍刺向我心口的少年。
他似呆楞了一下，身體僵著，而在這時，符繼大喝一聲，執劍躍起，撲殺來：“還我阿爹的命！”
符允大哭，攔上前：“繼兒！快住手，不能殺他呀！”
符繼的劍刺得太快，我卻旋身更快，本能將少年護在身下，擋住那飛來之劍。
劍入胸口，血橫飛，被我護住的少年怔道：“你……你為什麽……”
我看著他，笑了。
孩子，抱著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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