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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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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一

◎求公主,將鑰匙交予在下。◎

西出玉門, 循著綿延迤邐的古商道,越過蔥嶺險峻的雪峰,橫渡沙海無垠的瀚漠, 再一路向前,便能在漫天遙寂無邊的黃沙後, 發現星點綠洲。

火彌城就坐落在這裏。

整座小城被粗糲的夯土城墻圍著, 其上彩繪著誇張的火焰紋飾——無數盤旋升騰的赤紅線條,夾雜著波斯藍與鎏金, 在夕陽的餘暉下灼灼躍動,仿佛在暗夜中都依舊能長明不熄。

夜色漸染,城內供奉著真神瑪茲達的神廟前,五人合圍的聖火壇被緩緩點燃,松木與乳香在火舌中劈啪作響,將夜風也染上奇異的苦澀芬芳。

一整峰抹足鹽霜與波斯香草的駱駝被鐵叉架於火上,焦黃的油脂滴落火堆,濺起一串四射的火星。侍者們赤腳踏過厚實的羊毛氈毯, 將托盤裏盛著的奶酪軟餅與葡萄美酒一一擺至座中。

——咚!

一聲羯鼓驟然破開夜空。

胡笳淒厲的長鳴隨之而來,琵琶、箜篌弦音次第響起。

兩列舞者自火光中魚貫而出,她們折腰飛旋時, 清脆的鈴音狂亂作響, 每一步都踏著篝火被風吹動的光影, 在濃墨的夜色裏綻開朵朵鎏金緋艷的花。

忽而樂聲一滯。

舞群如紅海分浪般退開,露出中央一個頭戴狼首面具的舞姬。

她踏著精靈般的舞步,越轉越快,微蜷的栗色長發在漆夜裏劃過瑩潤的光, 狼首面具上的綠松石流蘇與銀鈴混響成一片, 將這場盛宴的氣氛烘托至了最高潮。

座中眾人正看得目眩神迷, 那舞姬卻突然如靈蛇般滑出了舞臺中央,柔若無骨的腰肢輕輕一折,便從不知哪位的氈毯上撈了杯酒,撥開人群,沖著主座後的一個僻靜角落走去。

她摘下狼首面具,撥了撥額前蜷曲微濕的柔美長發,露出一張極其嬌媚明艷的臉來,在月光下,似是珍珠寶石一般奪目。

她是火彌城城主穆護沙最小的女兒蘇妲,是這片荒漠綠洲中的星辰瑰寶。

蘇妲千嬌百媚地向那角落處的白袍男子走去,雙手舉起琉璃酒皿,靡麗的紅唇微啟,用生疏的漢話招呼道:“先生,請喝酒。”

那男子面無表情地接過酒,隨手放在一旁的氈毯上,語氣倒還算溫和,用熟練的胡語回道:“多謝公主,我從不飲酒。”

蘇妲從未見過這樣奇特的男人。

乍一眼,像是上了些年紀的樣子,面色陰郁,眉心褶痕隱隱,兩鬢微斑,摻著幾星白絲,與如同大漠裏無數早早便被風沙摧折得疲憊老態男子一般。

可再定睛一看,便覺這男子的五官簡直俊美至極,渾身上下透著一種清冷幽靜的氣質,即使在幽夜的火光中,也無端讓人想到天山之巔的白雪。

他配著把雕著雪花的劍,站在那兒,就像一匹月下桀驁昂首,勁瘦削悍的孤狼,火彌城中別的男子跟他一比,簡直就是一群粗頭笨腦只會沙地刨坑裏打滾的狗熊。

城裏所有的男人看見她都雙眼冒光,唯獨這個男人,甚至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他不愛說話,不會笑,只會完成父王的任務。

據說他的武功非常高,護送商隊東去的時候,單槍匹馬,連近百人的大型馬賊隊伍都能悉數趕跑。

有他在時,不論是羌人還是吐谷渾人,甚至成群結隊武力蠻橫的突厥馬隊,都是有來無回,連帶著整條商道都太平了許多。

他在大半年前來到了這裏,一人一劍一駱駝,除了背上一口約一人高的白玉長匣,什麽行囊也沒有。

父王接待了他,看他一副中原人平平無奇高挑瘦弱的模樣,本不欲多理睬。誰知城中最勇猛的戰士在他手下,竟沒走上一個回合,便被離奇掀翻在地。

他不要金幣銀幣,不要美食美酒,不要錦帳美人,只有父王知道他求的是什麽。

而如今,她也知道了。

蘇妲狡黠一笑,眼波流轉間,魅惑得像只波斯貓兒,弓著身子輕輕蹭坐在與他同一塊氈毯上,換回了胡語與他搭起了訕:“先生為何戒酒,我看先生並未剃度,總不會是信佛吧?”

見她悄然貼近,那男子的眉微不可覺地一蹙,下一刻,便徑直站起身來拉開了距離:“在下已用完了飯,不打擾公主雅興,告退。”

這樣生硬,這樣冷淡,一如她與他之前發生過的無數次對話。

每一次,都不超過三句。

蘇妲並不氣餒,這一次,她可抓住了他的死穴。

她坐在原地,如一朵被酒液澆得慵懶無力的花,嬌嬈開口道:“祆族古神廟的鑰匙,就在我這裏。”

那男子的身形果然一頓,回過身來盯著她。

蘇妲覺得,這是這大半年來,他第一次把她看在眼裏。

她很不服氣,她這樣美,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敢不看她。

在那無聲的催促中,蘇妲懶懶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沖著他勾了勾:“你扶我起來,我就考慮一下,要不要把鑰匙給你。”

那男子頓了片刻,果然一步步重新向她走來。

她蔥白瑩潤的長指因興奮而微微顫了顫,可等來的卻不是想象中的溫柔攙扶。下一刻,一股玄妙的氣機忽然自她的指尖漫襲向全身,她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氣勁攜裹著強行立正站直。

蘇妲發誓,自她七歲開始學舞起,就沒有一個人喜歡看她這麽幹巴巴地站著。女兒家是水捏的,天生便應是曲線玲瓏,風情萬種的。

她杏目圓瞪,紅唇微張,維持著板正的軍姿楞楞地看了這個男人好一會兒。

他一身尋常牧民常穿的遮擋風沙的白袍,此時未帶兜帽,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她,漆夜的月色與火光都沒有他眸色中幽冷的雪光清湛。

仿佛被劈頭澆了一抔冷雪,真的是……好帥。

蘇妲胸口沸了一半的戾氣皆融化在了顏值裏,決定原諒他方才失禮的舉動,好奇道:“祆族早在百年之前便被薩珊族人滅了,神廟被燒的燒,毀的毀,僅存的那座王城古廟也被沙子淹了,連最老的駱駝都不認識路,先生就算拿了鑰匙,又有什麽用?”

白袍男子:“不勞公主費心,待取了鑰匙,在下自有辦法尋路。”

“可我還沒說要給你呢!” 蘇妲咬了咬唇,心底燥意又起,沒想到連殺手鐧都使了,他竟還不肯對她多說一句。

白袍男子:“在下與城主有過約定,如今已然履約,公主理應將鑰匙交給在下。”

蘇妲沮喪萬分,沒好氣道:“父王便是不想給你,才將鑰匙放在了我這兒。你這樣好的身手,不留著多護送幾回商隊,實在太可惜了。我便是奉了父王的命令,一定要將你留住呢。”

那男子面色顯而易見地一沈,似是強壓著怒意,從嗓子中擠出句:“公主若執意不肯交出鑰匙,在下只有失禮了。”

遇見他這麽久,蘇妲還是第一次在他面上見到屬於活人的情緒。可她好不容易挑起他的情緒,竟然是憤怒……

眼見事情就要辦砸了,蘇妲心下微驚,後怕起來,忙軟下聲線,柔聲哄道:“好啦,給你便是了。鑰匙就在我帳篷裏,恐被父王發現,勞先生夜裏過來,我悄悄給你。”

夜半,弦月高懸。

蘇妲坐在床上,身上除了件艷紅抹胸,只裹了層一眼到底的透明薄紗。抹胸根本遮不住那洶湧豐盈的軟嫩弧度,溝壑深深間,赫然含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火焰狀紅玉。

母親說,沒有男人能拒絕這樣的她。

她雖生得美麗,城中愛慕者無數,可還是個處子,一想到馬上要發生的事,便忍不住雙頰暈紅。

帳簾前的懸鈴被人壓著晃動了一下,發出聲略悶的輕響——他到了。

蘇妲渾身一瞬戰栗,強忍著清了清嗓:“先生請進。”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穿過了外帳,撥開彩氈掛簾,腳步卻頓在了胡床邊華麗的波斯地衣前,寸步不進。

他分明看見了她的模樣,卻是絕情地背過身去,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般,語氣微涼:“公主,請自重。”

滿心的嬌羞與期待一霎涼了個幹凈,蘇妲只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淚水一瞬盈滿了眼眶。她偏開頭,兀自不甘道:“鑰匙就在蘇妲身上,先生若想要,便親自來取罷。”

久久的寂靜。

從小到大從未遭過這樣冷漠的拒絕,想到父王叫她千萬留住這個男人的殷切囑托,蘇妲再也忍耐不住,捂住嘴低低抽泣起來。

肩頭忽然一暖,是一件尚帶著體溫的白袍。

蘇妲怔怔地擡起頭,便見那男子已然又側過臉去,語氣不覆以往冰冷,似有嘆息:“公主,你是一個完整的人,值得一位珍愛你的丈夫,而不是做一個替城主挽留護衛的工具,委身於一個陌生人。”

蘇妲睫邊淚意未幹,委屈道:“可我就是喜歡你!”

男子:“你連自己都不喜歡,如何會喜歡旁人?”

蘇妲梗住,一個字也再說不出。

許久,蘇妲止了淚,穿上了男子披在她肩頭的白袍,語調落寞:“那先生倒是教教我,什麽才是喜歡?”

那男子默了片刻,淡淡道:“穿好衣服,跟我來。”

說罷便轉身出了她的寢帳。

蘇妲穿上了衣裙,仍將男子的白袍裹在外側,跟著他一路進了他所住的那座窄小帳篷。

帳內沒有半點裝飾,一眼便能見底,一張半舊的羊皮氈,一個破了洞的藤編箱,一座矮腳胡床。

最引人矚目的便是那座胡床,不同於帳中別處的簡陋,非但重疊鋪了好幾層羊絨織就的柔軟氈毯,還覆著幾丈寸縷存金的波斯織錦——交纏的葡萄藤紋樣栩栩如生,間隙中開滿了嬌嫩欲滴的雅致白花。

蘇妲是城主最寵愛的小女兒,也不敢用這樣貴重的織錦做床鋪。

這樣奢侈的床鋪,偏沒有軟枕,也沒有絲毫入睡的褶痕,只有一口一人高的白玉長匣陳設於上。

蘇妲探了探脖子,不禁有些好奇——這口玉匣雖窄,可到底有一人高,並不輕便。聽說先生出入護送商隊時也日夜背著,視若珍寶,等閑從不離身,也不知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

先生走到胡床邊,打開了玉匣的蓋子,他的動作又輕又柔,仿佛微風拂過情人的臉頰。

蘇妲望了一眼,不禁倒吸了口涼氣——一個少女躺在裏面,她的面上毫無血色,長睫緊閉,可這也絲毫無損她的美麗,純澈如暗夜裏悄然綻放的百合,嬌媚如晴光下風中搖曳的薔薇。

她唇角尚綻著一個嫣然的笑,鮮活得好似下一秒就能睜開眼,可是她分明是具冰冷冷的屍體,沒有絲毫呼吸。

蘇妲下意識捂住鼻子,驚呼:“這是先生的心上人,她死了?”

男子搖了搖頭,重新合上匣蓋:“她是祆族人,體內尚有一縷最後的生機,我需要去祆族古神廟,才能救活她。”

祆族族人雖少,可的確有一門死而覆生的本事,這也是祆族覆滅後,四面八方無數城池仍堅定信仰著祆教神明的緣故。

蘇妲眨了眨眼,她從未見過先生臉上露出這樣落寞悲哀的神色,好像天邊的月亮蒙了層陰翳風沙,又像池中的月影被人粗暴地攪了攪,顫動著要碎在水裏。

他對著她緩緩彎下那身臨刀槍劍戟而不折的腰,深深行了個中原人的揖禮,哀聲道:“求公主,將鑰匙交予在下。”

再孤傲的狼為了摯愛伴侶,也會低下頭顱。

蘇妲眼底微熱,轉身自胸間取出已被捂得發燙的火焰紅玉。

交給他前,她忍不住問:“先生可以告訴我,用漢話,您的名字怎麽念嗎?”

男子接過紅玉,仔細驗過後小心收進袖間,聞言頓了頓,淺聲道:“林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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