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4 ? 為誰流下瀟湘去·其二

關燈
64   為誰流下瀟湘去·其二

◎蒼蠅不叮無縫蛋啊。◎

鐘灩還在沈思, 便見韓維德自正殿匆匆而出,大步迎面而來。

猝不及防與他撞上,看著他一瞬從驚詫、迷惘轉為怒極後, 狠狠瞪來的眼刀,鐘灩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往林維清身後藏了藏。

韓維德怒發沖冠, 指著她的鼻子便洶洶道:“孽障,你果然沒死!竟還敢回雲山放肆!”

林維清眼角一跳, 將人護在身後,擋住眼前山岳般威嚴逼來的師兄,若有所思道:“果然?”

韓維德驚覺一時失言,氣勢卻分毫不改,沖著師弟怒喝道:“你還要不要臉,怎敢將她如此堂而皇之地帶回來?”

林維清眉心微蹙,卻見韓維德身後已有跟隨而來的江湖中人,不便多言, 只道:“事關九月初一之戰,灩兒在神焰教探聽到了緊要情報,還請師兄暫且先摒除成見, 召集大家一同商討。”

事發突然, 鐘灩已然暴露在所有人眼下, 再無遮掩可能。

韓維德狠狠剜了林維清一眼,壓著嗓子沖著仍躲在他背後的鐘灩警告道:“你最好老實一點,實話實說,若敢有半分瞞騙, 戒心堂七十二道極刑定要你好看!”

見他轉身大步而去, 鐘灩忍不住呲牙扮了個鬼臉, 又在林維清的目光下迅速乖巧,整肅儀形,如淑女般侍立在師父身後,在數道或沈思或探究的目光下,隨著眾人一同朝大殿行去。

魔教即將來襲,整個雲山皆在緊急備戰的狀態中,原本高闊華雅的山門大殿也被臨時作了議事處,往來皆是衣著陌生的江湖中人。

入了大殿,便見藥王山掌門嚴持楹、闋劍閣劍魁裘登明等一眾先前被困離波沼的武林精英皆圍聚過來招呼敘話。

當日林維清終於為大部隊運功化解了傀儡蠱及五步蛇毒,重新啟程之時,阿耶那偏又再次來襲,魔教弟子在大片迷煙中,趁亂劫走了喬沈舟。

雖說喬沈舟是林維清門下弟子,可她畢竟是個奸細,丟了便丟了,無傷大雅。

可林維清卻為了尋她獨自脫離了隊伍,讓徐維衡與柳沈弘護著眾人先回雲山。

回程途中,因背負傷者無法快馬疾行,不出預料,眾人又遭到了阿耶那的追襲。當時,大部隊將少部分仍身中傀儡蠱深陷昏迷的傷者護在中心,奮力血戰。徐維衡與李沈水在隊伍最前破開迷陣毒障,領著隊伍艱難前行,柳沈泓則與其餘雲山弟子斷後。

漫天遍野的蟲潮蛇海中,魔教的領隊弟子竟是一個容貌冰雪精致宛如年畫的小姑娘——下毒暗害鄭維寧,挑斷她手腳經脈的罪魁禍首,方沈魚。

傷師之仇不共戴天,柳沈泓當即便紅了眼,護著隊伍脫離險境後,竟怎麽攔也攔不住,孤身去追撤退的魔教弟子,誓要手刃方沈魚。

眾人等了他一夜不見他歸來,派人去尋時,只見到他已然冰涼青紫的屍身。

血跡斑斑的淺青道袍下,無數蠱蟲啃嚙而出的血洞觸目驚心。他也不知死於什麽毒蟲之手,屍身滿身血窟卻不腐不壞,回到雲山時竟仍還宛如生前。

聽到此處,林維清目光已是一片深寒,從絡繹不絕前來寒暄的人群中抽身,兀自去了殿外等候鄭維寧。

不久,一架木制行椅自山邊飛來。

鄭維寧坐在其上,神色空洞,眼周蒙了層憔悴黯色,整個人蒼白消瘦了一大圈,襯得原本得宜合身的道袍更顯空空蕩蕩,單薄伶仃。

她緩緩落於地面,吳沈玉緊隨其後,伸手欲推她前行。

鄭維寧卻擡手婉拒,依舊以氣勁禦椅而行,不願假手他人。

林維清面上露出一抹愧色,疾步上前喊道:“鄭師姐。”

鄭維寧只微一點頭算是招呼,便移開目光,緩行向前。她面上枯寂一片,再無半點往昔溫柔周到的遷就之態。

林維清跟在她身後,低聲道:“……沒有護好泓兒,皆是維清之過。師姐要怪,便盡怪在維清身上吧。”

鄭維寧扶在行椅輪轂上的手驀然一頓。

四周一霎沈寂,連片落葉都不敢再動,只餘山間哀咽的霜風,緩緩掃拭細碎浮塵。

她的肩胛微顫,眼眶漸漸地紅了,卻不見星點水色,仿佛一座幹涸的枯泉,在沈默中嘶吼,直到沙啞力竭。

靜持許久,鄭維寧忽而轉頭,沖著林維清道:“年初那場比試,泓兒輸給了玉兒……若我當時沒有拿話激他,說他太過愛惜羽毛、遇見魔教只怕會臨陣怯戰……他是不是,就不會一時沖動了?”

她的語調過於淒惻,宛如山頭聲聲啼血的杜鵑。

林維清不忍再看,只徒然地在鄭維寧肩頭拍了拍,蒼白撫慰道:“泓兒在天上,定也不願看到他的師父如此自艾神傷。血戰在即,師姐當振作精神,才好為泓兒報仇。”

下一刻,鄭維寧卻又漠然轉過頭,一語不發,仿佛剛才那個歇斯底裏的人不是她一般,自顧自地向內裏行去。

沈玉只及倉促與林維清行了一禮,便趕上前去,先鄭維寧一步為她掃除所有行椅前的障礙。

韓維德與徐維衡也一同跟了出來。

徐維衡見到呆呆杵在林維清身後的鐘灩,素來春風拂面的臉上徒然一變。他涵養深厚,很快恢覆過來,與她微微頷首致意。韓維德則直接剜了她一眼,一把拽起林維清朝內行去。

鐘灩跟在三人身後,再入殿內時,更覺兩側打量探究的目光玩味犀利,一道道匯在身上,仿佛能透過她的皮肉,直接驗骨查髓。

“鐘灩,你從神焰教中得了什麽消息,此來投誠,還不速速交代。” 韓維德步上高臺,轉身俯視而下,沖著她高聲而問,語調輕蔑冷漠得仿佛在審問犯人。

一聽她的名字,兩側立即傳來細碎的抽吸聲,低低的議論之聲四起,密密麻麻地傳入耳膜。

鐘灩唇角抿起一分苦笑。

托當年之福,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在武林中仍然聲名狼藉——

一個大逆不道對師尊生出非分之想的逆徒,一個求而不得便勾結魔教犯下血案的妖孽。

她雖不在意名聲,可被眾人那樣打量評論,又難免寥落,鼓起勇氣剛欲啟唇,擡頭卻見林維清極不客氣地甩開了韓維德錮在臂間的大掌,向著眾人沈聲介紹道:“這是小徒鐘灩,當年在袁家村為蘇瀲所陷,苦無證據,因此假死潛入神焰教中為內應打探。此番得到了神焰教來襲相關的緊要消息,特意歸來示警。”

“這……”

一個死了多年的人突然冒了出來,又有那樣的因由,眾人難免露出懷疑之色。

很快,人群中便有個聲音問道:“當年袁家村一案,不才便在現場,一村一百四十三口皆為蛟熒所殺,又有唯一的幸存幼童指認。人證物證俱在,林真人當時也是承認了的。怎麽如今又要翻案,說令徒乃是為魔教所陷害?”

林維清面色坦蕩:“當年是我失察,才使灩兒蒙冤多年。此番我與蘇瀲交手時,發現她的佩刀與蛟熒一般無二,名為鴟獄。兩柄魔刃原是一對西域傳來的雙刀。蘇瀲極擅易形一道,千面萬相,隨心而化。她扮作灩兒的樣子行兇,並不困難。”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嘈嘈低議之聲,又有人問:“偌大一個神焰教,堂堂浮屠聖女,放著這麽多名門英傑不陷害,為何非要與她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女娃過不去?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啊!”

“不是蘇瀲陷害,小徒與袁家村無冤無仇,又為何要屠其全村?” 林維清語調篤定,透出一分顯而易覺的膩煩來。

那聲音梗了一梗,追問道:“那當年令徒對您下迷心蠱之事,真人便也不計較了麽?”

林維清眸光一轉,眼角露出一分微嘲,不理韓維德黑得近乎殺人的 眼色,徑直道:“迷心蠱乃子虛烏有之事,不過是為了方便灩兒假死脫身,潛入神焰教編出的借口罷了。”

“可這不過是您一家之言,空口無憑的……”

人群間仍有些許騷動,卻很快被更多的不耐之聲壓了下去——

“大戰當前,掰扯這些陳年舊事有什麽意思,不若先聽聽鐘姑娘所帶回的消息才是正經。”

“是啊,先讓人鐘姑娘說說!”

“就是,若消息有用,不剛好證實了她當年實屬被冤,這才忍辱潛入魔教多年麽?”

鐘灩:“……”

原來師父說的等到擊退神焰教後再不信,是這個意思。

在林維清的示意下,鐘灩緩緩將傀儡香的事情說了。

人群一時大驚,尤其是中過傀儡蠱的,或多或少都舉腕在鼻下輕嗅,分辨是否真有傀儡香散溢。

殿中也不乏有嗅覺靈敏之人,可無論如何嗅聞,只覺周身皆是尋常氣息,一無所獲。

短暫騷動過後,藥王山掌門嚴持楹出列,秀眉微蹙,向著鐘灩婉聲問道:“窮我畢生所學,竟不知被傀儡蠱附身之人在解蠱之後仍會散發出傀儡香……只是事關重大,到底不可不防,敢問鐘姑娘,這傀儡香可有解法?”

鐘灩一窒,輕聲道:“……我也不知。”

這兩日著實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先是被蘇瀲七拐八繞,得知了驚天秘聞,後又遇林維清為救她受傷,被嚇得七魂出竅,一路上還在為如何以真實身份回雲山之事日夜煩憂。此時被人問起,方才驚覺自己竟連解藥之法都忘記向蘇瀲詢問了。

她一時情急,下意識便向沈玉的方向看過去。

大師兄精習醫道,一定有辦法的。

沈玉亦是眉頭緊蹙,似在飛速思索著什麽,見她望過來,只短暫與她交換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聽聞沒有解法,人群難免浮躁,嗡嗡之聲四起,話語也逐漸不客氣起來。

有人擔憂:“距離九月初一已不足七日,若是屆時還未尋到這傀儡香解法,阿耶那殺上山來,喚蟲笛一吹,咱們豈不是都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有人猶疑:“不知鐘姑娘的消息是如何得來,是否可靠?這傀儡香之事,可是連藥王山嚴掌門都未曾聽過。”

有人幹脆直白道:“她畢竟在魔教多年,這消息真假也未可知,萬一這是魔教故意傳來擾亂咱們軍心的煙霧彈呢?大戰在即,咱們還是應當好好準備布防,何必自亂陣腳,去尋那什麽勞什子傀儡香的解法。”

聲聲質疑如潮湧般越發猛烈,鐘灩惶然站在原地,被議論聲淹沒,一時也忍不住自我懷疑起來——

這消息的確是蘇瀲給她的,可蘇瀲素來詭計百出,捉摸不透。難道這消息真是假的,蘇瀲就是故意放了假消息給她,好利用她來擾亂軍心,讓雲山自亂陣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