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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人間萬事何時了·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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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人間萬事何時了·其七

◎喬沈舟,隨為師回去。◎

鐘灩一時語窒, 緊緊握拳,心中悔怒撕裂沸騰,卻毫無辦法。

“嘖……” 蘇瀲一撇嘴角, 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撫道:“七情最是傷身, 如今你還剩多少性命與你肆意?事已至此, 你與其在這兒生這種無謂悶氣,不如擔憂一下十日之後的雲山, 你那心心念念的師尊,又該如何擋下阿耶那的襲擊?”

鐘灩冷冷看向蘇瀲,不懂她又在打什麽算盤,心底卻忍不住生出刺探之心,試探道:“雲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最大的不足便是內門弟子太少,守山人手不足, 可如今徐師叔與我師父已成功帶回了大批前來支援的武林中人,阿耶那又能翻得起什麽風浪?”

“自作聰明,腦子長在頭上, 就不知道要轉麽?” 蘇瀲翻了個白眼, 語調也不知是生氣還是得意:“阿耶那的傀儡蠱已經十數年未出江湖, 悉心調煉這麽久,如今連蠱母都悉數使出,便只是為了讓你們在離波沼受困一時麽?”

鐘灩目光微顫,急忙追問:“傀儡蠱母都死了, 中蠱之人已為我師父與徐師叔救治大半, 剩餘子蠱待大部隊一回雲山, 也定會被迅速除去。蠱蟲都沒了,還能有什麽後招?”

蘇瀲一笑,竟半分不賣關子:“傀儡蠱母體內還未誕生的幼蠱,一旦迫不得已寄生人體,因思念母蠱,會生出一股子異香來吸引母蠱靠近。中蠱之人即使除去了體內的幼蠱,也除不去自骨子裏散發出的傀儡香。只要聞過傀儡香的人,被阿耶那的喚蟲笛一激,便會渾身僵硬,與中傀儡蠱一般無異。”

她這般直白,鐘灩倒不禁心頭打鼓,沈默了一會兒,猶豫道:“這既是阿耶多年精心煉出的新殺招,竟不保密?他就不怕魔……神焰教中有人洩密?”

蘇瀲眨了眨眼,語氣神秘而誘惑:“他自然是將他那傀儡蠱寶貝似的捂得嚴實,不過你姐姐經營多年,可不是吃幹飯的。我不但能告訴你傀儡香,還能告訴你阿耶那的命門所在。”

鐘灩不解:“阿耶那的獨門內功蟬蛻功,可在瞬息間與人交換身形容貌,他在三宗中有多少弟子,便有多少個替身。他出戰時鮮以真身示人,就算知道他的命門又能如何?”

“真是個急性子。” 蘇瀲瞥了眼窗外,又舉箸在盤中一番挑揀,拎出枚蜜漬櫻桃細細品嘗過,才緩緩道:“你知道此次我給雲山下誅魂帖,阿耶那為何攜了三宗弟子傾巢而出,願意替我出這樣大的力麽?”

見她又開始東彎西繞,鐘灩難免生出幾分焦急,可蘇瀲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只得耐下性子靜候解釋。

蘇瀲笑瞇瞇地又捧起一碗杏仁酪,細細地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也知道,阿耶那最長於蠱術,可蠱蟲雖好,卻需大批心腹弟子精心繁育,日久天長,又難以量產。若有了渾天訣,便大為不同了。”

“渾天訣至清至純,長養萬物,於人溫補強身,延年益壽,於蠱蟲也是第一等孕育滋養的好材料。待雲山一破,你的那些師兄師弟,師叔師伯,都會被阿耶那帶回去泡在萬蠱池裏,作一批最好的肥料。”

見鐘灩目露驚懼,蘇瀲得意一笑,繼續道:“這還不算,渾天訣心法都寫在雲山遙仙峰的石碑林裏,沒了護山弟子,那點機關禁制又算得了什麽?一旦獲得渾天訣,只要回蜀地打出你們雲山宗的金字招牌,遣人廣納弟子傳授……”

“他阿耶那可不像你們雲山收徒那般挑肥揀瘦,寧缺毋濫,哪怕修得半重功力,都是不可多得的蠱肥。”

她們身處的石室開鑿在荒山懸壁間,蘇瀲的嗓音低妙婉轉,灑在石壁間回蕩,混著窗外偶爾獵獵擦過的風聲,恍若魅惑眾生顛倒世間的魔。

鐘灩握緊了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咀嚼思量片刻,忽而擡頭道:“你告訴我這麽多,其實並不想讓阿耶那攻破雲山罷。一旦雲山陷落,阿耶那居首功,在神焰教中必會聲勢大漲,又有渾天訣相助練蠱,你就也遏制不住他了。阿耶那的命門是什麽?告訴我,我們做個交易。”

蘇瀲花枝亂顫地大笑了一陣,眸中幾乎現了分淚光,玩味道:“你竟還敢跟我做交易?我給你下鳳凰淚時,你不是悲憤欲絕嗎?怎麽,你那師父睹人思人愛屋及烏,大約對你很不錯吧。嘖,好了傷疤,這麽快就忘了疼?”

鐘灩見她言語間多有拖延,耳間又頻頻細動,不明白她在等待什麽,只垂眸平淡道:“我已至此,還有什麽是值得你算計的,如今你我利益相合,你沒必要再騙我。”

蘇瀲哼了一聲,冷笑:“你也知道如今你這幅破落樣子,已沒有與我談交易的資格了麽。我便是真放你回雲山報信,你又能以什麽身份回去呢?喬沈舟?以你現下的身體,若是再強用易形功,怕是連十日後的約戰都撐不到,何況喬沈舟的身份已洩,你以為雲山會相信一個魔教奸細的話麽?”

鐘灩唇色蒼白,目光卻坦蕩堅定:“無論如何,我總要試試。別人不論,師父……一定會相信我的。”

蘇瀲偌有興味地挑了她一眼:“呵,你是忘了當年殺你的人是誰?”

鐘灩:“……他也是不得已。”

蘇瀲目現荒謬,神情輕蔑得仿佛在看什麽驚天大笑話,目光在她身上轉悠了許久,卻生生咽下了所有未語之言,給她出了個主意:“我倒是可以助你只維持三分易形,雖無法讓你再回到喬沈舟一般的身量,好歹能掩飾些許容貌。不過維持易形功始終傷身,但凡再用,就算有涅槃功,你的壽數也至多便不會超過一個月。你若現在好生調養,能再活個一兩年也尚未可知,你當真要去?”

鐘灩閉目,神色有些厭倦:“你不必再試探,我並不貪生。將阿耶那的命門告訴我,九月初一,我定讓他有來無回。”

蘇瀲凝神細聽了一瞬,再睜眼時唇角已泛了層奇異而狂熱的笑意,捏了把妹妹的臉蛋,大悅道:“急什麽,好戲就快要開場了。來,阿姐先度你一段功力,好助你維持易形。”

鐘灩蹙了蹙眉,不明所以,卻抵不過蘇瀲的動作,整個人很快被裹挾著坐上石床擺作調息狀。蘇瀲單手抵上她的背,一段磅礴內力毫不顧惜地洶湧襲來。

鐘灩咬牙咽下喉間的痛哼。

她的渾天訣已重修至三重,與祆族功法相克相沖,被蘇瀲的內力一激,即使是運轉易形功,那無比熟悉的氣脈逆行感又分筋錯骨般陣陣湧上。

隨著蘇瀲的內力在體內行過幾周,一股從未體會過的奇異酥癢卻自丹田驟然升騰擴散,待鐘灩驚覺不對,熱意已擴散至四肢百骸,渾身軟綿無力,額頭沁出的汗意津津,光潔的雙頰遍布紅暈。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掙紮著從石床上站了起來,足間一軟,又不由自主地軟倒在蘇瀲身上。

鐘灩猛然想到方才咽下的那杯滋味詭異的蜜酒,喘息難平間,她艱難地看向溫柔攙扶著她的蘇瀲,虛弱質問道:“你給我喝了什麽……你又要做什麽?”

蘇瀲親昵地抱著孿生妹妹,長指細細劃過她為易形功遮掩後,少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媚,卻愈發純稚天然的面龐,低聲啟唇:“修渾天訣須矜持克己,修極意功卻最好和合雙修。”

“一場春夢日西斜,晚來妝面勝荷花。此藥便名為晚來妝,乃是我教中促人功法最好的情藥,非男子陽精不可解。”

她口中說著殘忍的話,語氣卻如對著情人私語般深情:“我可憐的妹妹,瞧瞧你這功力差得,不練一練,怎麽撐得到一個月之後?你想要尋什麽模樣尺寸的男兒,我這兒都有。或者,幹脆把你那二師兄喚起來,瞧瞧他還行不行?”

鐘灩一瞬心頭火滾,咬牙淒厲道:“我已一無所有,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你何必辱我至此?!”

“噓!” 蘇瀲蔻丹輕點在她唇間,暧昧哄道:“何必妄自菲薄。你那師父功法通神,對你又絲毫不吝內力,若不徹底斷了你修渾天訣的可能,我怎麽能放心讓你重回他身邊?”

“你!”

想到要與陌生男子肌膚相親,鐘灩眸間已滿是驚惶水意,卻強忍著壓下滿心惡心與激悔,指甲掐進掌心,緩下語氣虛與委蛇道:“我可以找個男子……但你先告訴我,阿耶那的命門是什麽?”

“呵,真是忠心,都這樣了還不忘要救你師父?”

蘇瀲笑聲越發肆意,挑眉道:“告訴你也無妨,蟬蛻功雖奇淫,隔空操控分身卻免不了內息流轉。渾天訣修到八重,百丈之內的內息流轉皆逃不過耳目,無論阿耶那在千人之中如何蟬蛻變換真身,都能將他抓出來弄死。這世上將渾天訣修到八重的唯他林維清一人,林維清他本人,便是阿耶那當世唯一的命門。”

鐘灩瞪大了眼,一股邪火自胸腔奔湧上頭,幾乎目眥盡裂地瞪向這個卑鄙陰險的魔女。

“哎呀,別生氣嘛。” 蘇瀲掩唇一笑,竟露出幾分嬌羞來:“你是不是覺得,這事就算我不說,你師父自己也知道?被騙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哈……”

鐘灩想罵,可藥效已徹底發作,渾身滾燙不已,從未體會過的詭異滋味自骨髓中一陣陣滿溢而出,灼烈難言。

“也怪我,若是待你與人圓了房再告訴你,豈不是更妙。沒辦法,誰叫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啊,便是愛心軟。” 蘇瀲口中調笑不止,慵懶地攬著懷中已軟如春水意識模糊的鐘灩。剛想擡指逗逗她的鼻尖,整個人忽然面色一肅,身形鬼魅一般,帶著人向左急避三尺。

下一息,一副銘霜鏤雪、泛著冰冷銀光的劍鞘攜著風雷之勢破空而入,深深釘入蘇瀲退開前的位置。

石床堅硬,竟被那一擊生生鑿出蛛網般的裂痕,整個搖搖欲墜,幾若碎裂。

山搖地動間,石室臨著千丈危崖的那一面,厚重山壁竟簌簌碎裂,化為萬千齏粉,生生露出個一人高的空隙來。

滾滾塵煙四起,一時萬物朦朧,鐘灩被蘇瀲擋在肩後,擡眼向著空隙處模糊看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晚陽的斜暉悠長,緩緩照了進來,昏黃的暖意漸漸驅散了所有陰冷濕暗,光影無限拉長延伸,匯聚在那人的劍尖——

挽雪劍長刃出鞘,劍身銀光冷得耀眼,似能斬斷塵世間一切邪魔苦厄。

煙塵散去,站在那裏的人,是林維清。

鐘灩眨了眨眼,腦中思緒與呼吸一瞬驟然凝滯。

……師父?

師父!

師父為什麽會在這兒,他應已護送著眾人回到雲山,協調防務,諸事纏身。可他也不該再操心那些雜事,丟給韓維德便是了——他在離波沼內功力消耗過劇,大戰當前,應該好好調息修養。

可他為什麽會在這兒?

他為什麽……會在這兒?

不對……為什麽是現在?!

藥效猛烈難以抵抗,鐘灩渾身燥意火灼一般,腦中萬千情緒洶湧,一時進退不得、不知所措,下意識間便將身體往蘇瀲身後藏了藏。

看著眼前兩張有七八分相似的臉,林維清執劍的手緊了緊,對著蘇瀲身後的鐘灩道:“喬沈舟,隨為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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