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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若似月輪終皎潔·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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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若似月輪終皎潔·其十

◎這是凝露丹,並不是什麽破障丹。◎

這夜, 喬四兒睡得很差,一閉上眼便滿是浮光掠影斑駁嶙峋的噩夢,再睜開眼時便有些頭重腳輕, 嗓子發堵。口中澀極,竟依稀還有些昨日在段銘帳中飲過的蜜茶餘味。

林維清與林沈宥皆已不在了, 許是見她沈在夢中久喊不醒, 便先去救人了。

該不是又要著涼生病了吧,她撇了撇嘴, 有些厭倦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身體。

她試著運氣調息,卻覺丹田中疼痛隱隱,四肢百骸間皆是撕裂筋脈之感,好死不死,她體內那無名火毒又開始作祟了。以前只是運氣時疼,可這次她分明都停了許久,渾身依然是火灼油煎般的餘痛不休。

她這才想起自己已有許久未吃凝露丹了。在玄暉峰時有林維清日日運功助她化解壓制,她便惰懶下來。可出行在外, 練功不便,藥便不能停了。

幸而出門前夕,大師兄特意為她在行囊中備了兩瓶, 還叮囑她千萬要入睡前醒來後, 早晚按時服用。

她卻將那話當了耳旁風, 喬四兒心頭愧疚,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聽大師兄的話。

開了一瓶嚼了一粒,又將剩下一瓶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感到清幽微甜的桂子香氣在唇間溢開, 心情才終於好上了一些。

許是一回生二回熟, 今日救人的進度竟比昨日快了許多。

臨近黃昏, 名單大半上的人皆已清醒。算算時辰,只要傷者休息得當,養精蓄銳一夜,明日中午便能開拔。

解困在即,一時洞府間人人面上皆是喜色。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閑談暢聊,營火上烤著幾只油潤的野鴨,還有解了酒囊小酌慶賀的,隊伍間終於恢覆了幾分初時的欣榮風發之態。

傍晚時分,喬四兒提心吊膽地從段銘的賬內出來,這次沒撞見林維清,剛松了口氣,沒走兩步,卻見林沈宥不知從哪裏閃身出來,冷冷盯著她一言不發。

兩人自入門那日起便有些恩怨,到後來弟子大比時相爭,更是互相看不順眼。一路同行間,林沈宥與她都十分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半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不知他此時為何突然來攔她,不會是要去找師父告狀吧!

喬四兒心頭打鼓,強打起精神寒暄道:“林師弟怎麽在這兒?”

她心思轉了幾轉,勸他慎言不要節外生枝的話還未及出口,便聽林沈宥道:“林師叔讓我來尋你回去。”

喬四兒一口氣噎在喉間,不上不下地梗得難受,只覺頭暈目眩,連方才在段銘帳裏喝的幾杯蜜茶都要吐了出來。

見她跟上,林沈宥走了幾步,忽然頓足冷道:“林師叔靈霄降曜,璇樞毓才。一世英名,偏要為這種小事所牽累,英雄志短,可憐可笑。”

喬四兒瞪著他,仿佛看見了什麽神經病。

他恨師父在收徒大典那日臨時改主意選了她也就罷了,什麽胡言亂語,不知所謂,怕不是失心瘋了。

林沈宥卻再不理她,仿佛方才那句話不是出自他口般,向前徑自走了。

回到住處,林維清已在內調息,聽見她回來,卻連一眼也不看她。

喬四兒有苦難言,不免有些低落,草草用飯洗漱,便裹了條薄毯所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閉上眼。

夢裏又是一片繚亂混沌,不知不覺,竟陷入一片火光四起的古戰場,耳畔彌漫著金石交錯的亂音。

被人猛地一推,喬四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見四野沖天火光,恍惚似是踏入了夢裏的戰場,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林沈宥面凝似霜,解釋道:“魔教夜襲,林師叔叫我們躲在這裏不要出去。我去守前面,你看好右方的空隙,若是見到魔教中人不必驚慌,殺了便是。”

喬四兒懵了懵,也不知少年為何能將殺人說得如喝一杯水般平淡。

肩上被他一推,整個人便貼在了右側縫隙邊的石垣後,握著袖中匕首瑟瑟發抖。

寒風陣陣淩厲擦過臉頰,耳畔喧闐一片,有嘶吼咆哮,有鋒鏑嗡鳴,有錯亂尖利的笛音,還有刀刃入肉的悶聲和切斷筋骨的脆響,令人牙齒發酸,毛骨悚然。

濃烈的血腥氣雜著令人作嘔的溲臭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喬四兒握著薄刃的指尖發白,整個人繃緊如弦,死死地盯著縫隙入口。

滿是她討厭的氣味,陰涼滑膩,無孔不入。

喬四兒忽然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恐懼與厭憎,仿佛墜入了最不想回想起的噩夢,靈魂也在與之一起戰栗。

不知過了多久,冷汗濕透了衣衫,整個人也幾近虛脫,預想中的惡戰卻未來臨。直到外間聲息漸小,她正提心吊膽著不知究竟戰況勝負,師父可還安好,忽然一個模糊的人影閃身而來。

喬四兒下意識地想揮刀,腕間卻被人輕易制住,一股血腥之氣鋪面而來。

她一瞬渾身僵硬,哆嗦著擡頭看去,卻見來人一襲白衣已被血跡染得斑駁臟汙,斂去殺意的眼神卻分外溫柔清湛,背後是天光漸染的晨曦初透,宛若從天而降的神祗。

驟然放松的後怕與莫名的委屈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手一抖,指尖薄刃便滑落在地,喬四兒忍不住一頭撞入眼前溫暖寬闊的懷抱,哽咽了聲:“……師父!”

林維清身形一僵,頓了一會兒,終是緩緩擡手,一下下撫過少女腦後的軟發,淺聲安慰道:“沒事了,別怕。”

懷中少女竟已脫力昏了過去。

一場惡戰後,柳沈泓帶人清理過洞府四周,帶回一個不好的消息。

昨夜來犯的應是魔教臭名昭著的右護法萬蠱王阿耶那,他麾下的五毒與赤練二宗弟子最擅使蛇蟲暗器。昨夜一戰,我方雖殲敵大半,夜色沼瘴中,卻有半數之人皆糟了五步蛇的暗算,傷口流血不止。為防蛇毒蔓延,傷者不得不封鎖周身經脈,在餘毒肅清之前,無法行動。

這也便意味著,眾人離開這片嗜人泥沼的行期,怕是又要推遲數日了。

徐維衡面有虞色,撫須嘆道:“所幸林師弟此行救援所備的藥材充裕,咱們暫無補給之憂。”

林維清眉頭淺蹙,分析道:“萬蠱王這一支人馬並不以數量見長,怕是他此行人手不足,見勢不對,便想將我們困在此處,待精疲力竭時,再一網打盡。事已至此,我們唯有加快進度,除了傀儡蠱傷者,再為中毒之人逼出蛇毒,先脫身才是。”

徐維衡頷首:“五步蛇毒尋常,並不難處理,連水兒與泓兒也能幫上忙。你我聯手,至多不過五日,便能重新出發。”

林維清卻搖頭:“泓兒與水兒功力太淺,不宜過勞,須保存實力。徐師兄要勞心籌謀,安撫眾人,我觀你這兩日內息不穩,似有所傷,更當好好調息,不宜再勉強,剩下的便由維清一人來,五日後,我們啟程。”

當著一眾小輩的面被說內息不調,縱是老道如徐維衡面上也有些掛不住,輕咳一聲,象征性地關切了幾句,便應下自回去調息了。

對他的尷尬恍若未覺,林維清交代了柳沈泓幾句防務,便欲回帳繼續為傷者逼蠱。

他剛走了一步,衣袖卻被人拽住,回眸一看,便見小徒弟直勾勾地瞪著他,眼眶微紅。

喬四兒鼓氣如一只河豚,又急又氣:“師父怎麽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

林維清有些頭疼,看小徒弟的架勢,也知敷衍不過,只得解釋道:“眼下情勢危急,為師雖是損些功力,總不至於餘力全無,若你徐師叔再勉強,怕是要傷了根基,這是最好的選擇。”

“對他們自是最好的,對師父卻不是!”

喬四兒哪裏肯聽,撅了嘴便要糾纏。

“聽話!”

林維清卻面色一嚴,眸中難得現了厲色。

被那涼如秋霜的眼神一掃,喬四兒氣勢瞬間便矮了一截,她憋了一肚子委屈沒處吐,索性一跺腳狠狠哼了聲,轉身便沖出帳外,眼不見為凈。

林沈宥遲疑:“林師叔,她也許要去尋段少主,可要我……”

林維清擡腕欲抵上傷者的手頓了頓,閉目嘆道:“罷了,隨她去吧。”

喬四兒步伐匆匆,埋頭毫無方向地亂行一氣,忽而被冷風一激,再擡首,竟已行至為救傷者臨時搭起藥帳之前。

若是湯藥救人及時,師父不就不必損傷功力為人驅毒了麽?

她眼神倏然一亮,一頭鉆入帳中,向正捧著一本賬冊寫畫的李沈水甜甜道:“李師姐,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李沈水見了這個乖巧機靈的小師弟,彎了眉眼低身哄道:“你不在林師叔身邊服侍,怎麽跑來這兒了?”

“我師父那兒有林……師弟。” 喬四兒磕巴了下,認真道:“反正我閑著無事,不如也來出一份力。”

李沈水何等心細,早瞧出了她與林沈宥似有不睦,聽罷只微微一笑,左右帳中也缺人手,便安排了她些搗藥燒水的輕巧活計。

一連兩日,喬四兒都在藥帳裏埋頭幹活。

許是著了涼又在魔教偷襲那夜受了驚嚇,她的風寒便愈發重了。從藥臼間擡起頭時,渾身一陣碎裂般地刺痛,扶著桌沿險些將手中的藥杵砸在腿上。

一旁藥王山的弟子嚴聞秋忙上前攙扶,關切道:“沒事吧?我看你面色蒼白,可有身體不適?”

喬四兒緩過氣來,察覺到脊背間的冷汗已然浸透了裏衣,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幾日,她經脈間的火毒不知為何突然躁動起來,不練功時也在經脈間四處亂竄,時不時便發作起來,就連早上剛服了凝露丹也無濟於事。

她身上實在無力,看著來人誠懇的眼神,勉強笑道:“不過是舊疾發作,勞駕聞秋師兄為我倒杯水來,服了藥便好了。”

嚴聞秋很快取來一杯溫水,看著她從衣袖間取出凝露丹,一嗅那丹藥香氣便是眼前一亮,忍不住技癢,探問道:“沈舟師弟的這藥可是破障丹?靜心凝神,加持功法最好不過的靈藥,最可貴的是用桂子將成丹時的涼性都化了去,還能改善丹藥入口的苦澀,當真是用心良苦。不知是誰為你改得這丹方?”

喬四兒楞了一楞,答道:“是我師父,可這是凝露丹,並不是什麽破障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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