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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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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五

◎經年不見,師父倒是輕減了。◎

“嗚……!”

挽雪劍的劍鞘滿是秘銀雕鏤的霜花雪紋,狠狠鞭過掌心最細嫩脆弱的地方,火辣辣得痛麻難當。喬四兒未及反應過來,生理性的淚水便已奪眶而出。

林維清卻再無夢境中的那些溫柔心軟,挽雪劍一下又一下,毫不容情,力道十足地接連落下。

待十戒尺打完,喬四兒的手已紅腫得有平時兩倍高,整個人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終於自桎梏中搶回那痛得已失去知覺的手,喬四兒往後急躥了好幾步,鉆進一方斜出的山石後,如受驚的小獸醫般蜷著身子,捂著傷處一寸也不敢冒頭。

沈玉交待她演戲的時候,可沒說過連鐘灩也會挨林維清的打。那樣從畫中走出一般,甜軟軟嬌滴滴的小姑娘,他竟也下得去手!

莫名遭此大難,喬四兒簡直委屈至極。

林維清閉目等了一會兒,見小徒弟仍一味躲著不肯出來,眉心一蹙,冷聲催道:“時辰不早,該練功了。”

喬四兒緊緊抱著手,將身子嚴嚴實實地藏在山石之後,咬唇不理。

許久不打,她倒還敢鬧上脾氣了。

林維清氣得一笑,不緊不慢道:“你是想要,為師親自過來請你?”

喬四兒背脊一僵。

她昨日裏不是饞肉饞得傻了便是被饃饃噎到了腦子,怎會覺得林維清吃小女孩兒撒嬌耍賴的那一套?這分明是個心狠手黑慣了的活閻王,要不怎能將沈樾鐘灩這對刺頭活寶從小到大管治得服服帖帖?

如今沈玉正閉關,她在偌大的玄暉峰間孤立無援,哪裏還敢再躲,只得捂著手乖順無比地從石縫間溜了出來,拿出小乞兒的本事,熟練地求饒:“弟子真得知錯了,師父別打我了。”

林維清眉梢微動,懶得理她這副狗腿樣子,只淡道:“坐下,練功。”

喬四兒一撅嘴,將滿心滿腹的牢騷憤懣全都憋了回去,依言在崖邊山石上盤腿坐下,努力搜尋起腦內稀薄的記憶,頗為生疏地練起功來。

不過練了一刻,她便心浮氣躁起來。

渾天一重心決只短短五十餘字,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可真做起來,卻是比登天還難。她試了無數次,偏總也不得其法,丹田內那絲纖毫微弱的內息不是凝不起來,就是莫名岔開氣去,根本不聽使喚。

什麽破心法嘛……一點兒也不想練。

面上還勉強維持著端正坐姿,腦內很快便神游天外起來。

沈玉說鐘灩體內天生火毒深重,並不適合修煉雲山功法。而她既不幸也是類似境況,又何必在這艱澀高深,註定難以參透的功法上白費功夫?

反正人人都說她年紀又大,根骨也不行,難道她還真以為自己能修得五重之境,讓渾天訣自發克制體內火毒麽?

說起來這什麽勞什子火毒不火毒的,神神秘秘的,大約不過就是一種天生不適宜修煉渾天訣的體質罷了。要不然,她不也頑強健壯地活了這些年歲,怎麽沒見半點不虞。

想到此處,喬四兒自覺頗為機智,心潮亂飛,一不留神便神色外露,撇了撇嘴。

身後立刻便傳來一聲清淺的低嘆。

喬四兒一縮脖子,這才想起林維清正在監督她練功,生怕下一刻又挨打,下意識地一縮脖頸,緊閉雙眼,瑟縮如一只風中小雞。

等了一陣,預想中的責打卻並未落下,反倒是背上傳來手掌相抵的觸感——

一股清正綿長的內息緩緩地註入她體內,引著她丹田內那股若無似有的虛弱內息,緩緩向周身游走。

原來行氣時,控內息應似水中泛舟,遇闊道便暢流,遇關隘則應舒緩。她先前弄反了關竅,該緩時蠻沖,該舒放時又洩了氣力,難怪怎麽也聚不起氣來。

最奇妙的是,不同於上次與沈玉練功,渾身燃起那筋脈盡碎般的灼痛。林維清的內息似一劑能化解所有苦楚的回春良藥,甫一入體,便若春風柔潤,緩緩滌蕩在四肢百骸間,化開所有與之相抗的火毒郁結。

一時間,她進入到一種玄之又玄的空幻境界裏。

仿佛茫茫大雪封了四方周天,眼中只有平湖與月色,一片明澈空寂間,天地緩緩潺湲,只有那人依稀的背影,一襲白衣獨絕,無風自動。

不知過了多久,喬四兒才悠悠地重睜開眼。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如沐在溫泉春風之間,疏緩得每一根發絲都似墜著冉冉慵懶。

——心醉神馳,原來練功竟是這樣快活的事。

於修行一道,林維清的境界早已登峰造極,舉世獨一。有這樣好的師父手把手地耐心教導,實在很難再生得下去氣。喬四兒撇了撇嘴,方才被打的委屈竟就這樣消逝無蹤了。

午飯後,喬四兒跟著林維清回到了拂霭居。

臉上雖不甘不願,手上還是頗為勤快地重覆起道道谙熟於心的繁覆工序,緊盯著爐上的細微火候,將林維清的藥伺候好。

掐指算來,這一碗小小淺淺的藥湯,卻足足得熬上兩個時辰。

再擡頭,天色已泛了近晚的暮色。

她忙了一個月也沒見林維清喝上幾口,如今難得趕上不溫不燙,藥效正好的時候,忙獻寶似的端到林維清身邊,只眼巴巴地瞧著他。

林維清目露無奈,卻未推卻,接過後十分幹脆地整碗飲盡,又囑咐道:“你自己的藥,別忘記吃。”

喬四兒哎了一聲,目光隨意掃到案上攤開的書。

奇怪,許是她入門後跟著沈玉日日耳濡目染,沾染了不少書卷氣的緣故,喬四兒竟覺自己仿佛依稀能看懂一些字了。

林維清見她探頭探腦的頗為可愛,便換了本入門的藥經,將她揪到身邊問道:“成日裏練功惰怠便罷了,為師來考考你,藥典識得多少了?”

喬四兒慘叫一聲,在林維清微帶笑意的目光下,又被抓著認了一個時辰的藥經。

光陰一日一日飛逝,就這樣,喬四兒在不知不覺中竟已數過了小寒與大寒。

她並不算愚鈍,又有林維清日日手把手地細心教導,不過月餘,修為便破了渾天訣一重。跨過了雲山弟子修行最初的門檻,便也堪堪算得上入道之人了。

今日山裏的風雪頗為深重,喬四兒又著了風寒未愈,身子骨便難免犯懶。

有了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已摸準了林維清的脾氣,什麽時候嚴不容情,什麽時候容易心軟,心底多少有了些譜。因此今日故意穿得單薄了些,端著熬好的藥送到拂霭居門前。

林維清開門時,便見少女羸弱的身體藏在素薄的道袍間,頰邊暈著病態的酡紅,連發也無力束好,只柔柔弱弱地披了一肩,夾了些許風塵雪粒,顯得十分憔悴。

少女站在原地乖巧地服侍完他用藥,被寒風一吹,又哆嗦了下,眼神便止不住得向溫暖的內室飄去,嬌軟的唇瓣動了動,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憐模樣。

林維清垂了眸,縱然這演技有些過了,可聽小徒弟喘息沈重,倒的確是病著了,便也松口道:“進來吧,今日雪重,便不去斷潮崖練功了。”

少女瞬間活潑起來,腳步輕快如鳥兒般一頭鉆進內室,翩躚至炭盆旁,自顧自地伸出了纖細嬌軟的指尖,烤起了火。

林維清搖搖頭,臨入內前,還是擡手將擋風的門簾又掩得嚴實了些。

兩人在軟榻間盤坐,如平日裏一般入定練功。

喬四兒擺好姿勢,都自個兒運了一周天的氣了,卻遲遲察覺不到林維清的內息,疑惑之下,便轉頭看向身後。

林維清盤坐的姿勢如常,表情卻有些莫測的起伏,臉色也比平日裏白了幾分。

她忍不住開口:“師父?”

林維清卻在下一刻恢覆過來,眸色已黑沈得如難以望穿的幽潭,口中仍是淡淡:“無事,繼續練功。”

“是。” 喬四兒不敢違拗,乖乖地重新背過身子,心卻再也難靜。

難道是方才喝下的那藥出了什麽問題麽?

說起來都這麽久了,師父的病,總不能老是用同一個方子不換吧。喬四兒擰了眉心,覺得是時候該去找一找將自己鎖在藥廬閉關的大師兄了。

身後的內息終是緩緩渡了過來,分明如往常一般寧靜平穩,喬四兒卻莫名覺得焦躁。隨著內息流轉,漸行漸沈,喬四兒的識海中竟莫名浮出一段畫面來——

霜天如洗,無垠的夜空中只有一輪幽涼的圓月。

夕照居外,林維清獨自站在崖邊。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次第暈開,漸漸被烏壓壓重暮層疊遮過,再難辨出原本的秀色清明。

耳畔風聲犀利一響,林維清一個側身,擡手雙指便夾住了那電光火石般撕開夜色的致命一刀。

餘光帶著倦惡隨意掃過那柄薄長刀刃,下一刻,林維清的眼角卻是狠狠一顫,身形也不覆原本的淵渟岳峙,難以置信地看向出刀之人。

濃重的夜色也掩不住那女子身上的一襲紅衣,鮮艷得如其上真有血色暈開一般。墨緞般的長發蜷曲華麗,只用一只金步搖斜斜半綰,任其餘散亂旖旎地散了一肩一背。朦朧似霧的面紗下,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魅惑得仿佛其間綻著紅塵滄海。

山魈不再淒嚎,連夜風都恍惚停了一瞬。

林維清望著眼前的女子,恍惚間連夾著利刃的手指都松了力道。

那女子得意極了,便趁勢收回了刀,嬌俏一笑:“經年不見,師父倒是輕減了。”

【作者有話說】

有獎競猜,這女子是誰[狗頭][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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