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無可奈何花落去·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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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無可奈何花落去·其四
◎二師兄，你說的灩兒，是我的師姐嗎？◎
雖是禁地，初昀閣內卻並沒有喬四兒腦補出來的妖魔鬼怪。相反，一樓是飯臺書桌，二樓是妝櫃臥榻，處處簡潔素雅，除了略有輕塵堆積外，正常到出奇。
像是某個女孩子曾居住的地方。
應該住的時間還不短，廳中的魚缸上缺了一個小口，妝臺上的梳子發帶琳瑯滿目，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
喬四兒歪著腦袋打量著樓內的一切，忽而被墻上掛著的一把長刀吸引了註意。
那實在是一把過分漂亮的刀，長約兩尺，瘦薄如一彎弦月。
刀鞘是如霜似雪的秘銀，其上卻以黃銅虬鏤著一條張牙舞爪蛟龍，龍目以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鑲嵌，每片鱗片都泛著古銅色的黯啞油光，既神秘，又美麗。
喬四兒著了迷似地幾步上前，將那柄刀取了下來，細細摩挲著那鞘上蛟龍的每一寸鱗片。
“別亂碰！” 沈樾怒喝一聲，便欲上前阻止。
“噌——”
一聲薄刃出鞘的清脆長鳴，伴著刀身隱隱共振的低悅嗡鳴，喬四兒拔開了那柄長刀。
沈樾楞在原地，目中一陣晦暗不清，煙波明滅。
喬四兒卻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她正沈浸在那露出三寸的湛銀刀身上，惑於那熟悉又迷人的美麗顏色，不可自拔。
一股大力將她的身子猛然扳轉過來，沈樾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施力，闔刀入鞘。
喬四兒只覺得手腕被抓得快斷了，吃痛擡頭，卻望進了少年那洶湧激烈的眸色中，一時茫然不已，呆呆問道：“二師兄，怎麽……”
“灩兒！”
下一刻，她便跌入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中，腰間被緊緊箍著，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揉進骨血裏。
青年身上雖是山間清新的草木香，可淺淺的胡茬在她細膩的脖頸間不斷刮蹭，實在算不得舒服，她嚇了一跳，不明所以，手腳並用地掙紮起來：“二師兄，痛……！”
也不知她碰到了何處，便聽沈樾明顯地抽息了一聲。喬四兒才反應過來，她似乎無意間撓到了他背上的鞭傷——是她初來那日，因頂撞師父而被罰的。
喬四兒閉了閉眼。
七日來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外門弟子間的閑言碎語，大師兄的欲蓋彌彰，二師兄的冷漠執拗，還有這座璀璨耀眼令人無法忽視的初昀閣，種種痕跡都指向了一處——
師父的確有過一個女弟子，而她，大約和那名女弟子十分的相似。
一股荒誕怪異的苦澀感自心底湧出，激得四肢百骸皆是陣陣酸軟的無力。她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只是覺得仿佛有一瞬，全世界的燈都驟然熄滅了。
她側過臉，望著半跪在她身前仍緊緊擁著她的沈樾，定定問道：“二師兄，你所說的灩兒，是我的師姐嗎？”
沈樾抱著她的臂彎顯而易見地僵了一僵。
喬四兒沈下嗓子，學著小男孩的情態，又甕聲甕氣地問了遍：“二師兄，我既然有師姐，為什麽師父和大師兄都說沒有？”
沈樾一把推開她，猛地後撤了好幾步，臉上又恢覆了喬四兒所熟悉的那種生人勿擾的淺淡嫌棄。
“二師兄？”
“閉嘴！聒噪。”
喬四兒還欲再問，卻被沈樾冷聲打斷。平日裏冰雕雪刻的桀驁劍客，此時眼角竟泛著絲不易覺察的薄紅。
沈樾的目光掃過仍被她抱在懷中的長刀，眉頭緊蹙，似有不甘地問道：“方才你拔開蛟熒時，就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
“沒有……吧？” 喬四兒搖了搖頭，又低頭瞧了眼懷中的刀，只覺莫名親切。再次拂過刀身，汩汩柔潤的暖意自鞘身不斷沁出，令寒夜都少了幾分蕭瑟，不住感慨道：“原來它叫蛟熒？真是把好刀啊。”
眼見蛟熒隨著喬四兒的撫摸，像條哈巴狗般在鞘中歡快低鳴，沈樾眸色愈沈，一把奪過刀掛回墻上，咬牙道：“不祥之物，它本已封刃多年。如今見了你，倒是臭味相投……這朝秦暮楚的混賬玩意兒！”
“……”
喬四兒一陣無語。
這般毒舌，茅坑頑石一般的臭硬脾氣，怪不得蛟熒刀不肯讓你拔開，活該！
沈樾已擡手震滅了四處的燈燭，見她還杵在原地東張西望，沒好氣地趕人：“這沒你事，趕緊回去睡覺。下次夜裏再亂跑，休怪我手下無情。”
喬四兒對著一片幽暗翻了個白眼。
好漢不吃眼前虧，好女不與惡犬鬥，她吐了吐舌，轉身一溜煙便跑了個沒影。
回到自在居，喬四兒只覺身心俱疲，草草洗漱後，便一腦袋鉆進了被窩中，陷入了深眠。
她做了一個夢。
“師父！”
夢中，一個梳著雙垂髻的嬌俏少女紅腫著一雙桃花眼，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邁著小短腿嗒吧嗒吧地沖進了門。
林維清正在案邊寫字，聞聲淺嘆了口氣，放下筆低身撫了撫少女的發頂，聲線低沈而溫柔：“怎麽了，灩兒？”
少女的發髻亂蓬蓬的，滿是塵泥的小手毫無顧忌地扯上林維清的素白衣擺，搖晃著哭道：“沈碧和沈朱又欺負我，她們說……說我是走後門進來的，既未攀過斷魂梯，也沒有排名行輩，她們不想和我一個外門弟子練武，嗚嗚嗚……”
林維清神色未變，垂眸沈吟了片刻，安撫道：“知道了，為師自會與你鄭師叔交待，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嗯？”
少女見師父根本沒有領會到自己的言外之意，愈發氣急委屈，絞著指頭咬了半天嘴唇，幹脆不管不顧地直直道：“師父！為什麽我不能和大師兄與二師兄一樣按行輩字改名？師父偏心！我不喜歡鐘灩這個名字，一點兒也不喜歡！”
林維清眸色輕斂，有些頭疼。可看著少女水意盈盈的紅腫雙眼，到底有些心軟，便繞開了話題反問道：“灩兒，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少女一楞，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撅著嘴理所當然道：“濃呀艷呀的，實在是太俗氣了！師父師父，你瞧外面的雪下得多好看呀，不如就叫我沈雪吧？”
林維清目露古怪，屈指刮了刮少女秀挺的鼻尖，微微一笑道：“沈冤昭雪？你小小年紀的，為師何時給你冤屈受了？”
林維清素來清靜自持，實在很少笑。
鐘灩沈浸在那抹冰雪初融的笑意中，傻乎乎地反應了許久，才一跺腳赧然道：“灩兒又不及師父什麽都知道！師父不要老是取笑人家，討厭！”
看著少女嬌俏可愛的樣子，林維清唇角的弧度未消，語氣中也難免帶上了分寵溺：“水光瀲灩和煙動，雲色縭褷夾月飛。你覺得灩字不好聽麽？為師卻覺千裏煙波灩灩，浮光躍金之象極美。”
“真的？” 鐘灩眨了眨眼，似驚似喜，揪著林維清的衣袖思索了半晌，仍不依不撓地擡頭道：“那我便叫沈灩如何？”
“沈、灩二字意象相沖，不妥。”
逆光處，林維清的眸中是令人琢磨不透的清湛，只聽他語氣微沈，緩緩道：“你就這樣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非要改？為師曾經也不喜歡自己原本的名字，可如今，倒是有些懷念。”
“師父原本的名字是什麽？!”
少女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一雙原本蒙著霧氣的桃花眼都閃亮起來。
林維清只搖頭不語。
“師父——” 鐘灩撅起嘴，晃著林維清的衣袖熟練地撒起嬌來，扭得活像條啃著桑葉不肯放的幼蠶：“師父最疼灩兒了，告訴灩兒嘛，師父！”
林維清最禁不住她鬧，彎下腰擡手彈了下小女孩的腦門，告誡道：“放手，與為師這般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哦……” 鐘灩乖巧地放了手，轉而絞起了自己腰間的流蘇。少女萬分委屈地低下頭，一雙桃花眼低垂，眼睫如蝶扇震顫，連深深上翹的眼褶都顯得落寞萬分，楚楚可憐。
兩人對著杵了半晌。
鐘灩咬著唇，忍不住爆出一兩聲壓抑著的軟糯鼻音，嬌嬌柔柔，泫然欲泣。
終是林維清低咳了一聲，清了清嗓，柔聲哄她：“師父也不是不能給你改名，只是若入了雲山行輩，便要一生刻苦修習，以殲滅魔教，光大武林正道為一肩己任。灩兒，你真的準備好了麽？”
在林維清看不清的角度，少女唇角狡黠地一彎，笑意甜甜。
她一點兒也不在意什麽正道魔教，只想將歪掉的話題掰回來，撅起嘴唇，擡眸連珠炮似的問道：“師父原本的名字是什麽？為什麽不喜歡？現今又為何懷念？”
林維清卻覷她一眼，不疾不徐地反問道：“你又不想改名字了？”
鐘灩有些著急，又不敢表露得太明顯，突然靈機一轉，理直氣壯道：“連師父都懷念著原先的名字，灩兒若是改了名字，豈不是重蹈覆轍？”
林維清眉梢微挑，也不解釋，只轉身重新執起了案上的筆，凝神繼續在素箋上落下幾筆。
“師父……” 繞了這半天也不被搭理，少女的嘴一下子翹得都能掛油瓶了，急急氣道：“可是你還未告訴我為什麽呢？灩兒總要知道了……知道了才能下定決心不改名字了嘛！”
林維清只背著身一味不理，鐘灩卻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磨人精，繞著書案左三圈右三圈，東摸摸西探探，就差上梁 揭瓦了。
仿佛身邊多了一只秋日裏不眠不休忙著貯食的松鼠，上躥下跳地不得清靜，林維清不勝其擾，無奈地嘆了口氣，向少女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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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個女孩子曾居住的地方。
應該住的時間還不短，廳中的魚缸上缺了一個小口，妝臺上的梳子發帶琳瑯滿目，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
喬四兒歪著腦袋打量著樓內的一切，忽而被墻上掛著的一把長刀吸引了註意。
那實在是一把過分漂亮的刀，長約兩尺，瘦薄如一彎弦月。
刀鞘是如霜似雪的秘銀，其上卻以黃銅虬鏤著一條張牙舞爪蛟龍，龍目以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鑲嵌，每片鱗片都泛著古銅色的黯啞油光，既神秘，又美麗。
喬四兒著了迷似地幾步上前，將那柄刀取了下來，細細摩挲著那鞘上蛟龍的每一寸鱗片。
“別亂碰！” 沈樾怒喝一聲，便欲上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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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樾楞在原地，目中一陣晦暗不清，煙波明滅。
喬四兒卻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她正沈浸在那露出三寸的湛銀刀身上，惑於那熟悉又迷人的美麗顏色，不可自拔。
一股大力將她的身子猛然扳轉過來，沈樾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施力，闔刀入鞘。
喬四兒只覺得手腕被抓得快斷了，吃痛擡頭，卻望進了少年那洶湧激烈的眸色中，一時茫然不已，呆呆問道：“二師兄，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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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她碰到了何處，便聽沈樾明顯地抽息了一聲。喬四兒才反應過來，她似乎無意間撓到了他背上的鞭傷——是她初來那日，因頂撞師父而被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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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荒誕怪異的苦澀感自心底湧出，激得四肢百骸皆是陣陣酸軟的無力。她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只是覺得仿佛有一瞬，全世界的燈都驟然熄滅了。
她側過臉，望著半跪在她身前仍緊緊擁著她的沈樾，定定問道：“二師兄，你所說的灩兒，是我的師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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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在居，喬四兒只覺身心俱疲，草草洗漱後，便一腦袋鉆進了被窩中，陷入了深眠。
她做了一個夢。
“師父！”
夢中，一個梳著雙垂髻的嬌俏少女紅腫著一雙桃花眼，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邁著小短腿嗒吧嗒吧地沖進了門。
林維清正在案邊寫字，聞聲淺嘆了口氣，放下筆低身撫了撫少女的發頂，聲線低沈而溫柔：“怎麽了，灩兒？”
少女的發髻亂蓬蓬的，滿是塵泥的小手毫無顧忌地扯上林維清的素白衣擺，搖晃著哭道：“沈碧和沈朱又欺負我，她們說……說我是走後門進來的，既未攀過斷魂梯，也沒有排名行輩，她們不想和我一個外門弟子練武，嗚嗚嗚……”
林維清神色未變，垂眸沈吟了片刻，安撫道：“知道了，為師自會與你鄭師叔交待，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嗯？”
少女見師父根本沒有領會到自己的言外之意，愈發氣急委屈，絞著指頭咬了半天嘴唇，幹脆不管不顧地直直道：“師父！為什麽我不能和大師兄與二師兄一樣按行輩字改名？師父偏心！我不喜歡鐘灩這個名字，一點兒也不喜歡！”
林維清眸色輕斂，有些頭疼。可看著少女水意盈盈的紅腫雙眼，到底有些心軟，便繞開了話題反問道：“灩兒，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少女一楞，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撅著嘴理所當然道：“濃呀艷呀的，實在是太俗氣了！師父師父，你瞧外面的雪下得多好看呀，不如就叫我沈雪吧？”
林維清目露古怪，屈指刮了刮少女秀挺的鼻尖，微微一笑道：“沈冤昭雪？你小小年紀的，為師何時給你冤屈受了？”
林維清素來清靜自持，實在很少笑。
鐘灩沈浸在那抹冰雪初融的笑意中，傻乎乎地反應了許久，才一跺腳赧然道：“灩兒又不及師父什麽都知道！師父不要老是取笑人家，討厭！”
看著少女嬌俏可愛的樣子，林維清唇角的弧度未消，語氣中也難免帶上了分寵溺：“水光瀲灩和煙動，雲色縭褷夾月飛。你覺得灩字不好聽麽？為師卻覺千裏煙波灩灩，浮光躍金之象極美。”
“真的？” 鐘灩眨了眨眼，似驚似喜，揪著林維清的衣袖思索了半晌，仍不依不撓地擡頭道：“那我便叫沈灩如何？”
“沈、灩二字意象相沖，不妥。”
逆光處，林維清的眸中是令人琢磨不透的清湛，只聽他語氣微沈，緩緩道：“你就這樣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非要改？為師曾經也不喜歡自己原本的名字，可如今，倒是有些懷念。”
“師父原本的名字是什麽？!”
少女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一雙原本蒙著霧氣的桃花眼都閃亮起來。
林維清只搖頭不語。
“師父——” 鐘灩撅起嘴，晃著林維清的衣袖熟練地撒起嬌來，扭得活像條啃著桑葉不肯放的幼蠶：“師父最疼灩兒了，告訴灩兒嘛，師父！”
林維清最禁不住她鬧，彎下腰擡手彈了下小女孩的腦門，告誡道：“放手，與為師這般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哦……” 鐘灩乖巧地放了手，轉而絞起了自己腰間的流蘇。少女萬分委屈地低下頭，一雙桃花眼低垂，眼睫如蝶扇震顫，連深深上翹的眼褶都顯得落寞萬分，楚楚可憐。
兩人對著杵了半晌。
鐘灩咬著唇，忍不住爆出一兩聲壓抑著的軟糯鼻音，嬌嬌柔柔，泫然欲泣。
終是林維清低咳了一聲，清了清嗓，柔聲哄她：“師父也不是不能給你改名，只是若入了雲山行輩，便要一生刻苦修習，以殲滅魔教，光大武林正道為一肩己任。灩兒，你真的準備好了麽？”
在林維清看不清的角度，少女唇角狡黠地一彎，笑意甜甜。
她一點兒也不在意什麽正道魔教，只想將歪掉的話題掰回來，撅起嘴唇，擡眸連珠炮似的問道：“師父原本的名字是什麽？為什麽不喜歡？現今又為何懷念？”
林維清卻覷她一眼，不疾不徐地反問道：“你又不想改名字了？”
鐘灩有些著急，又不敢表露得太明顯，突然靈機一轉，理直氣壯道：“連師父都懷念著原先的名字，灩兒若是改了名字，豈不是重蹈覆轍？”
林維清眉梢微挑，也不解釋，只轉身重新執起了案上的筆，凝神繼續在素箋上落下幾筆。
“師父……” 繞了這半天也不被搭理，少女的嘴一下子翹得都能掛油瓶了，急急氣道：“可是你還未告訴我為什麽呢？灩兒總要知道了……知道了才能下定決心不改名字了嘛！”
林維清只背著身一味不理，鐘灩卻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磨人精，繞著書案左三圈右三圈，東摸摸西探探，就差上梁 揭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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