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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無可奈何花落去·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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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無可奈何花落去·其一

◎這娃子雖然年歲大了點,根骨差了點,倒也算勉勉強強過關……◎

「動心忍性——」

腳扭了,腿彎顫抖著幾乎站立不直,渾身都是被藤蔓石礫劃出的破口。疲憊翻湧而來,麻木地流淌過已無知覺的四肢百骸,似乎連呼吸都已成負擔。

喬四兒癱倒在雲山宗的山門前,緩了許久才喘過氣來,擡頭便見身前一方載雪覆霜終年不化的蒼老石碑上,銀鉤鐵畫的四個大字。

什麽嘛,一塊破石頭,天生天長在此,又不用攀這九千階斷魂雲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喬四兒皺皺眉,嘟噥了一句。又歪斜著撲騰了許久,才成功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確認了那早沒了知覺的腿還長在自己身上後,便拍拍屁股,大大咧咧地向四周張望起來。

濃夜將盡,晨曦尚未穿透層雲,四周煙霧迷蒙,景色昏暗難辨。風聲低咽,斷續傳來起幾聲稚嫩童音的尖聲呼嚎,伴著人身墜地的悶響,有人哀聲啜泣不斷,亦有人咬牙強忍,只漏出幾息悶哼。唯一不變的,只有此起彼伏交錯淩亂的喘息。

喬四兒瞇了瞇眼,四野遍顧,依然只能勉強辨清身後那個距她不遠的少年——

經了一日一夜試煉,少年一身原本華貴整肅、繡龍縷鶴的白袍已然襤褸皴破得不成樣子,灰頭土臉狗吃屎一般,正趴在地上急喘,狼狽一如她方才。

手下敗將,何足言勇?

喬四兒彎了彎唇角,不屑地嗤笑一聲,再不看這位一路輟在她身後,眼看她披荊斬棘替他開道,盡撿現成便宜的“猥瑣”對手,邁開一雙小短腿便欲向終點奔去。

她一興奮,便忘了她方才閉目跳崖前一時激昂,蹬在絕壁上的腳踝不幸扭傷,邁步時倒黴催得正壓了傷處,一時劇痛無比,差點又摔上一跤。

山路本就濕滑,無依無憑,她雙臂左搖右擺如禿毛雞振翅,好容易才恢覆了平衡。

這下她可不敢再造次,壓下心頭那點躍躍而起的得意,整了整身上那件殘破斑斕勉以蔽體的粗布衣袍,恭敬拜過山門前那方刻著「動心忍性」的蒼老巨石,向此次試煉的終點進發。

今日是九月初九,重陽,也是雲山宗五年一度開啟山門收徒納吉的好日子。

所謂南華陽,北雲山。

若論當今武林的泰山北鬥,正道間的脊梁巨擘,呼出來響當當嚇死人的門面,無非此南北二派。華陽門專精外功,白虹劍意縱橫天地,射日摘星,在江湖間冠絕一時。雲山宗則以內家功夫見長,其獨門內功渾天訣,修成後真氣周流天地,馭百兵如指掌,破萬法若等閑。

相傳雲山宗開山祖師當雲子,能以氣勁隔空探物,彈指碎金石,登九重危天而不墜,踏萬頃怒波而不沈。即使身無寸鐵,手撚草葉,便能以一當萬,殺得敵人潰不成軍。

以氣禦物聽著玄乎,渾天訣也的確極難修煉。

除心法本身艱深晦澀之外,渾天訣還有一個局限,便是只能以先天之體修習。弟子無論男女,哪怕根骨天資再好,之前境界多高,但凡破身,終此餘生功力皆不能再進。

是以自雲山宗開山立派的三百年來,除了當雲子本人,還未有過一名弟子能再修至渾天九重至高之境。可嘆先人已踏雲而去,碧海青天,絕學難繼。

可喬四兒一點也不想繼往聖絕學,她想入雲山,有個再光明正大不過,任誰都挑不出錯處的理由,雲山內門——包、吃、住!

不僅包吃包住,說不定還能青春永駐。

渾天訣作為一門道家內功,中正淳和,修身頤體。相傳雲子開宗時年已九十,身形面貌卻與而立之年一般無二。普通人若不追求神功蓋世,哪怕只是來雲山混上個一兩重功力,也能比尋常人多活個二三十載,遑論別種妙處。

她雖糙些,到底也是個女孩子,這世上有幾個女孩不想滿四十減二十呢?

何況修習渾天訣雖要守先天之身,雲山宗本身卻來去自由,並不禁門中弟子婚戀嫁娶。歷數往屆弟子,修滿渾天五重境出師後便立即下山的也不在少數。

這也是雲山宗非但在江湖中名望威重,在廟堂間也頗得青眼的原因。

修習渾天訣雖有天大的好處,拜入雲山宗內門卻絕非容易。

相較於有錢有勢,乃至心誠有緣便能被接納的外門弟子,雲山宗遴選內門弟子的標準極為嚴苛——

五年一期,只在重陽之日開啟山門,非但要出身清正、年齡合適、根骨絕佳的幼童,還得要求其性情堅韌不拔,不為外物所動。

為了挑選出合適的內門弟子,祖師當雲子設下了一道看似尋常的試煉——上山。

可候選者不能走山陽處坦闊的光正道,而須從山陰處九千九百九十九階斷魂雲梯一路披荊斬棘攀爬而上,再經由鎖魂嶺上魚腸關盡頭,縱身自絕壁斷崖前一躍而下,方能恰好落於雲山宗的正山門之前。

聽上去似乎也不太難。

可那是一日一夜的腳程,一路上荊棘遍布,碎石嶙峋,白日中有日光尚可勉強忍受,到了後半程深夜時,前有鬼猿攔路,後有夜梟突襲,還有人為制造的數重機關險阻,俯仰之間便是深淵絕境,呼吸剎那皆是動魄驚心,一群不滿十歲的幼童又能如何堅持?

縱然天險可怖,更難的卻是一路上每隔一裏便有的無數誘惑。

雲山會遣弟子在所有平坦安全可以休息的地方設棧等候,燃起溫暖慰藉的篝火,擺滿烤肉暄餅和熱湯,但凡候選人心志不堅向這些弟子求助一分半點,便會被遣送下山,永遠失去了入門的資格。

好容易千辛萬難登完了九千斷魂雲階,還有一大批候選人被卡在鎖魂嶺魚腸關的絕壁前。

千丈絕嶺,寒風撲面,縱有家中長輩提前囑咐,會有雲山長老暗中禦氣護其安全,絕不至於粉身碎骨,可足臨深淵時,又有幾個孩子,敢當真縱身一躍?

是以每逢雲山宗開山納徒之際,上山前那慕名而來浩浩蕩蕩的幼童隊伍何止成千上萬。可一日夜後,真正能走到雲山正門前,親眼看到那塊雕刻著「動心忍性」四字門訓山石的,幾乎次次都不足十數。

而如今,喬四兒做到了。

眼見大殿前的接引弟子近在咫尺,她心中的驕傲還未及燃起,很快便又被忐忑所取代。她不住頓足,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藏著的那枚,用來證明身份的玉篆符旌——

玉是上等的暖玉,上面刻著一個喬字。在一日一夜的險途中,這塊玉一直熱熱地貼著她的心口,護著她吊著最後一口氣。

可惜她並不姓喬。

她也不知道她原本姓什麽。

她只是一個混在市井中的小乞丐。

那一日,也不知她腦筋抽了什麽瘋,在河中救了一個快淹死的小男孩。

也許她只是看上那男孩一身可以換錢的富貴錦繡,可她還是把小男孩帶回了她棲身的破廟裏,在他渾身顫抖蜷縮著高燒不退時,為他摘了草藥,還冒險生了篝火,煮了熱水。

那個嬌弱的小男孩握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夜的胡話。說雲山宗如何如何好,內裏仙境一般,人人衣食無憂,功法通神,說他天命所歸,如今大難不死,定能成功拜入雲山宗學藝。還炫耀似的將玉篆符旌展示給喬四兒看,說他以後就是江湖上人人稱讚的喬大俠,以後若她被誰欺負了,就報上他的名號。

可惜他終究是沒能熬過那夜的風寒。

第二日,喬四兒便埋葬了那個小男孩,用他的一身錦繡換了路資,向雲山宗進發。

功法神通,人間仙境?

她並不在意。

也許她只是厭倦了日日裝瘋賣傻看人眼色,與其他乞兒野獸一般鬥狠奪食的日子。她只是想要找個安穩的地方,困了便睡,餓了便吃。

可她……真不會被識破嗎?

喬四兒站在大殿門前,一時踟躕。

倒是殿前一名負責接引的外門女弟子見她一瘸一拐走來,忙快步趕來扶了她的臂彎,柔聲安慰道:“別硬撐,到這裏就沒事了。恭喜你,你真的很厲害!”

不知這溫柔是否也與一路上的糖衣陷阱相同,喬四兒只勉強笑笑,從胸前摸出那枚玉篆符旌,遞到那女弟子手中。

見她目露防備,那女弟子習以為常地收回手,轉而認真驗過符旌,才微笑著客氣迎道:“原來是江南雙刀門喬家的小公子,一路辛苦了,請進。”

她在乞丐堆裏混慣了,舉止說是粗魯都不為過,扮成小男孩一點也不違和,不會被認出來的!

喬四兒按捺住發慌的心,一臉鎮定地點點頭,便埋了頭乖巧地隨著指引入殿等候。

剛入殿門,立刻便有一道如有實質的犀利視線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扒皮抽筋拆骨,每一寸都細細品讀。

喬四兒心底一陣恐慌,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眼一閉心一橫,咬牙擡起頭回望過去。

一個鷹鼻赤目、瘦骨嶙峋、滿臉深褶的灰衣老者正坐在高臺之上,眼神嚴厲,如一條毒蛇打量獵物般,一錯不錯與她對視。

一息,兩息……時光莫名地緩慢起來,如油澆火煎,蟲爬蟻走。

直到冷汗浸濕了喬四兒的背脊,腿彎也顫抖著堅持不住想軟下時,那老者卻突然咧著滿嘴參差不齊的牙怪異一笑,語氣不陰不陽地嘆道:“這娃子雖然年歲大了點,根骨差了點,倒也算勉勉強強過關……嘖,喬家這歹竹居然出了棵好筍,奇哉,怪哉。”

本以為自己冒名頂替的事要被識破了,沒想到竟是重起輕落,莫名其妙地便過了關。喬四兒心頭虛軟,腳下一時不慎,便踩到了身前領路女弟子的裙裾。

她剛想賠不是,可那接引女弟子面上沒有半分惱意,反而柔聲安慰道:“別怕,遲嚴長老最擅看骨相,盯著你瞧只是怕你是魔教冒名頂替混進來的細作,並無惡意。”

滿心疑惑卻不便多言,喬四兒只低下頭規矩地跟上腳步,被領到殿中一側軟座中跪坐下來,等著後面人一一入座。

手中被塞入了一杯熱湯,是黃澄澄的雞湯,還夾雜著一股子當歸的藥香。那灼人的暖意一直從手掌燒到心底,勾魂攝魄。喬四兒咽了口口水,很想緩解一下自己幾以粘連在一起的喉舌,顧及到雲山宗那收徒的詭異規矩,卻只敢眼巴巴看著,不敢越雷池一步。

為了轉移對手中雞湯的渴望,又不敢東張西望,喬四兒只得豎起耳朵,用心聽起了周遭的動靜——

“師姐你瞧,這次通過試煉的大多都是男孩兒,符合維清師叔的收徒標準。你猜今日他會不會來?” 一個嗓音甜美的女聲嬌滴滴地問道。

一個溫雅的女聲嚴厲道:“胡鬧,林師叔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若不是內門人手有限,我們這些外門弟子哪裏有幸能入宗門一觀?今日收徒大典不容有失,趕緊閉嘴。”

那個甜美的女聲顯然很不服氣:“什麽嘛,我明明是為了師姐好,師姐你竟還不領情?!”

見那溫雅女聲閉口不應,更是一串話連珠炮似地撒起嬌來:“不要裝了,其實師姐你拼命通過考核,就是為了今日來見一見林師叔吧?我明明見你箱底裏寶貝似的壓著他的畫像……說真的,單看那畫像,我便覺他的風姿清華,舉世無雙。只可惜他極少來外門授課,半年前那次,我出了三百貫錢都沒擠進去,也不知他真人究竟是怎般摸樣?”

“他若真有畫像上那般俊美,這麽多年來,怎會沒有一個道侶 唉師姐,你理一理我嘛……師姐,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想做林師叔的道侶?”

那溫雅女聲聞言大窘,壓著嗓子低喝:“閉嘴,別胡說!林師叔風骨卓然,高山仰止,我斷不敢生出半點褻瀆之心。況且內門弟子修的皆是先天功法,絕情斷欲,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似的,滿腦子的風花雪月!”

“話雖如此,可雲山又不禁弟子嫁娶……修幾年便下山成親的也不在少數嘛。”

那甜美女聲語氣也弱了下來,似有低落:“只不過成親圓房後,渾天訣就再也無望突破,也不能再繼續留在內門修煉了。”

“林師叔天資奇殊,驚才絕艷,未及不惑便已臻至渾天心法八重大圓滿之境,是三百年來唯一有希望突破九重大關的弟子,連他在劍術上的造詣也曾為華陽門段老門主盛讚。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麽都不會為了成親而放棄修行的吧……”

溫雅女聲:“你知道就好!我看你小小年紀,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肚子花花腸。這次回去我定要稟明教習,教他看著你好好練功,省得日日惰懶無事,凈盤算些邪門歪道!”

不料一番關心反遭刻板說教,那甜美女聲顯然急了,立刻不甘駁道:“食色性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是林師叔,當年不也和他的親傳女弟子……”

“你別瞪我呀,這事兒雖然沒人敢在明面兒上傳,可是大家不都心知肚明的 不然林師叔為何當年會立誓再不收女弟子,連五年前的收徒大典也幹脆以女孩兒太多為由缺席了……若他真的和他那魔教徒弟沒點什麽,又何須如此避嫌呢?”

“住口!休得妄言!” 那溫雅女聲語帶灼怒,急連斥道:“當年分明是鐘灩那孽障不顧倫常癡心妄想,林師叔早了結了她清理門戶。若不是憑白為那孽障損了心神,林師叔又怎會在鳳凰山一役糟了魔教暗算,重傷閉關清修至如今……”

“咳——”

喬四兒正津津有味地聽著雲山宗秘聞,忽聞一聲深沈的清嗓低咳,如撞洪鐘,竟聽得令人有些頭暈目眩,好一陣恍惚後才回神。

四周霎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只餘山間呼嘯的瑟瑟風聲。

只見殿上高臺處一名白衣尊者站起身來,他年約四十,面容慈和清正,一派仙風道骨,令人望之便生出幾分親近之心。

不知為何,這名尊者似遲疑了片刻,目光向殿外處掃了掃,才向右方主座上首之人恭敬問道:“掌門師兄,我看人也差不多到齊了,不如我們便開始吧?”

主座之人輕輕頷首,起身振袖負手,低聲緩道:“閉殿。”

話音一落,原本四敞的殿門便被幾名弟子齊力緩緩關閉。這也意味著,即便後續還有成功通過試煉的候選人,雲山宗也不再接待考慮了。

喬四兒忙放下手中那杯直到涼透也未敢入口的雞湯,努力坐正了身體,讓自己顯得精神出挑些。

“各位小友一路上山辛苦了,想必大家都很勞累,徐某便長話短說了。”

先前那名白衣尊者不疾不徐地開口:“先簡單介紹一下,在下徐維衡,忝居雲山監院一職。你們眼前的這位便是我的掌門師兄韓維德,我身側這位則是我師妹鄭維寧,領藥堂執事一職。其餘內門弟子因故缺席,今歲便暫不收徒了。”

喬四兒眼皮微翻,大著膽子用餘光向上臺瞄去。

韓維德身形如岳,滿面粗硬須髯根根向天而指,一派正氣凜然撲面。鄭維寧身姿高挑秀雅,執著一柄雪色拂塵,拂塵的長絲宛轉掩在荔白道袍的袖擺褶痕間,仿佛微風流過時都會緩上一緩,通身皆是說不出的寧靜出塵。

二人皆是一派仙姿道骨,望之便覺雲山宗果然不負盛名。

徐維衡的聲音娓娓而來:“一會兒我們師兄妹將輪流下來挑選心儀的弟子,若是被我們拍到肩膀的小友,請直接起身跟在我們身後便是。不幸未被選中的小友也請不要灰心,能來到這裏的都是萬裏挑一的人中龍鳳,便是在外門修習也定有大造化。”

都到了這裏,竟然還有落選的可能!

堂上連她加在一塊兒,一共不過九個孩子,他們三個難道教不過來嗎?!

喬四兒一時無法接受,只楞楞地看著高臺上的韓維德緩步下來,繞著場中行過一周。

他的身形極穩,即便為了今日的收徒大典著了正式的禮服高冠,繁覆不便,行走時依舊淵渟岳峙,微塵不驚。他的步速很均勻,走過每個童子身邊的時間都一模一樣,幾乎毫厘不差。喬四兒滿懷期待地望著他緩緩走過自己身邊,腳步雖然緩慢,臉龐微側似有打量端詳之意,實則眼神都未偏過一分。

怎麽,她連被他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嗎?

她心頭微微不忿,卻見韓維德走至那尾隨她上山的白衣少年身側時,腳步竟頓了頓……喬四兒眼睜睜地望著韓維德的手,似是微微的動了動,好像要去拍那少年的肩膀,卻又不知為何停了下來,終是舉步離開了少年身邊。

韓維德下場走了一圈,竟沒有挑中一個人!

這實在是個令人沮喪的消息,周遭爆出一陣細碎的抽息聲,甚至還夾雜著一兩聲焦急難耐的低沈哭音。

沒事!還有兩個呢,隨便哪個挑中她都好,她會努力學藝幹活兒,不會讓師父失望的。

喬四兒在心裏默默地給自己打氣,將小小的脊背挺得如向日葵般,期待著徐維衡與鄭維寧的到來。

徐維衡步下階來,行雲流水般地走過一圈,不知為何選中了一個方才哭的最大聲,此時正偷偷抹淚的鼻涕蟲小男孩。

鄭維寧緊隨其後,挑了一個骨骼體態輕盈似幼鹿的小女孩和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孩,路過她身邊時,似是微不可覺地嘆了一聲,便也如飛花落紅般地輕盈逐波而去了。

鄭維寧帶著兩個幼童上了高臺,淺淺一禮:“兩位師兄,維寧既已選好了徒兒,便先行告退了。”

韓維德頷首。

喬四兒只覺眼前一花,剎那之間,鄭維寧不知施展了什麽功法,便已攜著兩名幼童自高臺翩然而去,遠在百丈之外了。

就這麽走了?!

難道這一切就這麽結束了?!

剩下的六個孩子面面相覷,眼中皆有著天崩地裂的驚惶。

如何甘心?

喬四兒咬著唇,正想不管不顧地起身理論,卻聞殿外若有似無地傳來一陣極輕淺的腳步聲。

那腳步分明微不可覺,卻仿佛一泓清泉緩緩流過心頭,將滿心的委屈不忿的烈焰皆化成了一片月色般的寧靜,這種莫名的感覺實在離奇而詭異,她忍不住回身望向殿門——

殿門半敞著,是方才鄭維寧帶著徒兒出去時留下的,正有弟子緩步走向殿門,想要將其重新合上。喬四兒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被弟子一點一點地重新掩上,好似闔上了她所有關於未來的期望。

忽而,一只優雅纖長,骨節勻停的手抵在了門縫間,重新緩緩地推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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