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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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柏青的哥嫂沒有追過來，鐘隱和柏青也沒去成菜市場。
鐘隱見柏青氣狠了，脖頸起了青筋，臉都漲得通紅，趕緊攥緊他的手往家裏帶。
進了小區，到了單元樓下等電梯，柏青再也支撐不住，挨挨蹭蹭地摟過鐘隱。
鐘隱沒太猶豫地回摟過他，不多問，等著他蹭夠，連帶著電梯開門，被路過的大爺大媽奇怪地掃視，他也只是摟著鐘隱，晃晃悠悠地挨墻站著。
“你太縱容我了。”柏青在他耳邊呼嚕呼嚕地說，“這還在外邊呢。”
“嗯，我都不怕在外邊，你怕什麽？”鐘隱忍不住捏了捏他後頸，明顯感覺到柏青繃緊的後背松懈下來。
柏青這才後知後覺：“對哦，你今天在外邊就……”
他話沒說完，又不好意思起來。
“還要在外邊繼續站著嗎？”鐘隱問。
柏青笑了：“不用，先回家吧。”
回家也不肯老老實實坐著，鐘隱放任柏青歪靠在他身上，大約過了十分鐘，鐘隱看到墻上石英鐘走過兩個格子。
“阿隱。”柏青終於從鐘隱頸窩擡起臉，露出熟稔的可憐巴巴的表情，“我感覺你要問我點兒什麽。”
“我什麽都沒說呢。”鐘隱故意逗他，但沒能掩藏住擔憂的眼神。
柏青討好地哼哼：“我知道你擔心我。”
“知道還什麽都不說？”鐘隱忍不住繼續捏他後頸，呼出氣時心口有些疼，“我猜了好多年，想了好多年。”
“你消失兩年後再回來，我們見了多少次面，我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多少次。你呢，你沒良心，一個字都不提。”
“我怕你難過。”柏青說著惱火的孩子話，“我說出來，你肯定比不知道的時候難過。”
鐘隱氣笑了：“我不難過，你哥嫂都說了，你受過重傷，那兩年，我一點都不知道的時候。”
說話語序都顛三倒四，鐘隱覺察出自己的哽咽，本來習慣性地想別開臉，但柏青巴巴地盯著他，他也就眼眶通紅地狠狠瞪回去。
柏青伸出手，輕輕地拂過他濕潤的眼角：“你就會嘴硬，嗯，有些地方也硬。”
此人試圖以顏色笑話轉移話題，鐘隱揚手揮開他爪子，往他腦門上彈。
“最好從實招來，不然你一個月都別想和我挨著。”鐘隱硬邦邦地放了狠話。
“啊……”柏青討嫌地又把臉往鐘隱脖頸埋，耍賴蹭了好一會兒，鐘隱又掐了把他後脖頸才老實，“我說我說，本來也沒打算一直瞞著你……”
“廢話就不要多提。”鐘隱說。
柏青被噎了一下，委屈但老實地小聲說：“就是某年我去國外談生意，自己開車碰到了車禍，當時好像傷挺嚴重的，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我當時都昏迷不醒了。”
“反正醒過來以後癱了一段時間，沒聯系你的那兩年裏，有一年半我都在努力覆健，後面也有去醫院定期覆查，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問題……”
“才不是完全沒問題。”鐘隱悶悶地打斷他，“之前沒跟你同居那麽久，我眼瞎看不出來，但這幾個月你一直在我這邊，我怎麽可能沒看出來？”
“是我不好。”柏青立馬擡頭認錯。
“很疼吧？”鐘隱問，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
“打過麻藥的。”柏青含糊地說，擡手認真地給他擦眼淚，“我很久都沒見你哭過，上次還是我們剛認識那會兒。”
“被你氣的。”鐘隱咬牙。
“上次也是？”柏青問。
“也是。”鐘隱非要生這個氣，剛剛在店裏他就該發作，把柏青哥嫂的茶盞打翻，讓他們離柏青越遠越好，“你去國外談生意，肯定是你哥嫂要求的吧？”
“嗯，算是，拓展業務嘛。”柏青回答。
“你當時也是願意的？”鐘隱敏銳地察覺到柏青語氣裏的遲疑。
“阿隱，你在把我當犯人審呢。”柏青又開始撒嬌賣乖。
鐘隱不吃這套：“你先回答我。”
柏青哼哧了半晌，鐘隱又箍著他腰不讓他起身，他只好畏畏縮縮地回答：“是，我自己也願意，如果那個海外項目談妥了的話，我就能有底氣，更早從我哥嫂的管控下脫離。”
“我想早些和你在一起。”
說著說著，柏青的聲音更小了些，給出了鐘隱意料之中的答覆。
“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傻子。”鐘隱說。
“你和我差不多，我早就知道。”柏青不服氣地說。
“我至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鐘隱還有氣沒消。
“那你剛工作那會兒，房租都緊張的時候，為什麽還要給我買昂貴的耳環？”柏青說著說著也來了氣，“那對耳環，頂得上你一個月的工資！”
鐘隱避開柏青質問的眼睛，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著實無語。
“這能一樣嗎？”
“這怎麽不一樣？”
二人針尖對麥芒，誰都不看誰，鐘隱看著本側墻面壁紙的紋理，柏青則惡狠狠地瞪著對面墻壁的魚缸。
唯一不對勁的，是他們還交疊在一塊的身體。
各自生氣，但又各自不願起身。
石英鐘又走過三個格子，鐘隱聽見懷裏的人哼唧：“我胳膊麻了，腿也麻。”
而鐘隱才是被壓著的這一個，他都還沒開口抱怨，於是暫時決定不搭理柏青。
柏青悄悄地把臉轉回來，慫慫地覷了鐘隱一眼又收回，而後再覷一眼。
來回好幾次，鐘隱沒耐住，故意問道：“怎麽了？”
“腿麻。”柏青可憐巴巴地說，“而且我餓了。”
鐘隱到底認了輸：“我去做飯，冰箱裏還有之前包的雲吞。”
柏青突然地往上拱一拱腦袋，小小聲說：“阿隱，對不起。”
鐘隱嘆了口氣：“沒關系。”
*
有什麽關系呢，至少他們如今實現了當初共同的、沒說出口的願望。
鐘隱指揮著柏青往滾水裏下雲吞，柏青每一步都學得認真，連帶蓋上鍋蓋後，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汽蒙蒙的透明蓋子下，那在滾水波濤中不停翻滾的透亮元寶。
“時間到了就關火，不用那麽緊張。”鐘隱說。
柏青鼻尖晃著一層被水汽蒸出來的汗，亮晶晶的，和他耳邊水滴狀的寶石墜子一樣。
“阿隱，你說我什麽時候能成為像你一樣的大廚？”柏青問。
“先從學會包雲吞開始吧。”鐘隱回答，神情微微恍惚，“我們日子還長著呢。”
柏青沒來得及感慨，先大叫著手忙腳亂地去掀鍋蓋：“啊啊啊，水要漫出來了！”
而隨著鍋蓋的掀開，那漲潮般的滾水很快就落了潮。
柏青拿著鍋蓋發楞，鐘隱情不自禁地大笑，扶著竈臺彎下了腰。
“我都怕你笑得背過氣去。”柏青心有餘悸地把鍋蓋蓋回，伸手挽過鐘隱胳膊。
鐘隱勉強站穩了，面上的笑意沒散下去：“好了，打開蓋子丟把生菜下去，生菜滾兩道，就把火關了。”
柏青把雲吞盛出來，分兩碗，每碗再點綴幾片燙好的生菜葉，澆上鐘隱調好的醬汁佐料，一碗湯清，一碗湯紅。
鐘隱打開冰箱，拿出他鐘意的罐裝汽水，開關冰箱門的瞬間，看到了上面柏青頗有筆鋒的便簽。
“準備和阿隱重游Z大，在官網預約了9月15號下午的游覽時間。”
鐘隱把汽水拿上桌，柏青已經擺好了碗筷。
“過兩天就是十五號了吧。”鐘隱說。
“嗯，到時候逛完學校，我們就去看電影。”柏青挑挑眉。
他得意起來，連帶著耳邊的墜子都亮得鮮活。
鐘隱沒忍住笑：“好老派的約會方式。”
“你有什麽新派的方式嗎？”柏青把汽水罐子拉開，遞到鐘隱嘴邊。
鐘隱認真地想了想：“看完電影，我們去吃燒烤吧。”
*
這是一些後來的事情了。
柏青撒嬌鬧著要養的水培荔枝苗沒有活過三個月，鐘隱為了紀念它們短暫的生命，從花鳥市場買回來幾盆綠籮、劍蘭和月季，把荔枝苗厚葬進這些花盆裏。
這些花草平時都由柏青打理，他是一埋頭於故紙堆的閑散人，鐘隱擔心他一天到晚都在書房裏坐著，缺乏運動量，一定要他給花定時澆水，把這幾盆花搬進搬出地曬太陽、躲太陽。
還有最重要的是，給那一缸熱帶魚餵食換水。
柏青當然也會出門，他不出門，誰接鐘隱下晚班，有時鐘隱得空，他們還去隔壁的市縣自駕游。
鐘隱這些年沒怎麽出門旅過游，所以每到一個地方，總會買一些當地耐保存的手工藝品。
柏青腕子上便多了好幾圈手鏈，玉的、銀的、金的、竹子或木頭的，他在做他學問的間隙，寫散文記錄下這些瑣事。
鐘隱也看他的散文，不做太多點評，偶爾糾正一下瑣事的某些細節。
大概在柏青和鐘隱同居的次年春天，鐘隱的師姐到家裏做客，順帶一塊慶祝鐘隱三十九歲的生日。
這年夏天，咖啡店的小何同學辭掉兼職，決定備戰考研。
老何真打算把自己那輛自行車轉送給小何，但考慮到小何沒地方存車，改為送小姑娘一輛自行車模型。
鐘隱給小姑娘送了去閩南那邊的文昌殿，求過開光的玉質毛筆掛件；柏青比較實際，送了小何近年比較權威的考研英語和政治網課。
又一個臺風天，柏青和鐘隱順理成章地在家度假。
午覺睡醒，他輕悄地爬起來，回書房繼續整理他散亂的文稿。
他把便簽上的感悟見解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後，依次謄抄擴寫到正式的筆記本上，其實用電腦會更方便，但他堅持著母親當年的教誨，沒有丟掉書寫的習慣。
清明時節，他帶鐘隱到母親墳前掃墓，那天下了點小雨，但天暖和，離開墓園前，他們還看見山間開得烈烈的木棉花。
謄寫累了，柏青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現成的巧克力奶，回書房，準備從架子上隨意地抽一本書看看作消遣。
他多是看自己那些大頭部，偶爾也會翻翻鐘隱收藏的金庸全集。
這次他在架子上掃視一圈，抽走了他還沒翻過的《神雕俠侶》。
鐘隱似乎不太愛看這本，柏青有時也看他重溫金庸，但沒一次取下來過《神雕》。
其實這故事寫得不錯，柏青小時候看時，還真切地為小龍女和楊過的悲歡離合掉過眼淚。
柏青先隨意地翻了翻，眼尖地掃到了裏面夾雜的書簽，他翻到書簽那一頁，眼皮跳了跳，發現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他沒有翻開，心裏在打鼓。
這涉及到鐘隱的隱私吧，偷看會不會不太好……
柏青把眼睛閉上，手翻過了照片。
好一會兒，他把眼睛掀開了一條縫，看見了泛黃照片上，自己青澀稚嫩的臉。
這是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柏青穿著皺皺的白襯衣，翻到照片背後，有照相館名稱的小字：那是Z大附近的照相館。
柏青想起來，有年學校表彰優秀學生，需要他上交一張證件照，但他丟三落四，手邊沒有現成的，只好匆匆去學校附近的照相館現拍一張，他就說這襯衣怎麽看起來皺皺巴巴，看起來不是專門為拍照穿的。
鐘隱怎麽會有這張照片？
*
“我偷的。”鐘隱的回答絲毫不心虛，“從學校的公示欄上。”
他午覺剛睡醒，頭發和柏青一樣亂七八糟。
柏青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把鐘隱帶壞了，他明明是那麽一個規整的人。
“我都不知道。”柏青嘀咕，帶著點兒微妙的甜蜜與酸澀，“你其實可以問我要。”
“偷來的比較好看。”鐘隱狡黠地笑笑。
“你那會兒就開始喜歡我。”柏青不被他迷惑，定定地看著那雙灰眼睛。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眼睛裏的雲層愈發的柔軟豐盈，時刻能醞釀出一場熱雨，將柏青淹沒，輕柔地沖刷掉他眼眶鼻腔的酸澀。
鐘隱就這樣溫柔地註視著他，而後輕輕地搖頭：“不是哦。”
“嗯？”這在柏青預料之外了。
鐘隱別過臉去，看著那游動的熱帶魚們。
魚擺尾，窗外正下暴雨。
“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鐘隱說。
一見鐘情，到如今，恍惚二十年。
柏青感覺腮邊、眼眶酸澀得要命，但嘴角偏偏又想要上揚。
又哭又笑，神情好不難看。
“我好過分啊，阿隱。”柏青把臉埋進鐘隱懷裏。
鐘隱習慣性拍拍他後腦勺，捏著他後脖頸：“不能這樣計較的，阿青。”
“計較來計較去，這輩子別過了。”
“我當然還要過。”柏青擡起臉，帶著鼻音回答。
鐘隱又笑他是小孩，哄他說：“那就別計較了。”
*
鐘隱在柏青住進家裏的第三個月，收到了柏青長達六個零的房租，這足夠柏青租這套房子到下下輩子。
“看來我倆一直在家躺平都不會餓死。”鐘隱說。
“那你能躺平嗎？”柏青問。
“不能。”鐘隱說，“我很熱愛我這份工作。”
他還是打算一直幹到咖啡店倒閉那天，等到那時再躺平也不遲。
日子還長，晃晃悠悠地過。
萬幸生活平靜沒什麽波瀾，柏青依舊好奇得像個寶寶。
“你為什麽喜歡在我的便簽上畫月亮？”柏青問這個問題不下百遍。
哪怕他找到了鐘隱珍藏在書頁裏的老照片，仍然對這個問題有著刨根問底的執著。
說他聰明吧也傻，說他傻吧也聰明。
“月亮多好啊，明晃晃掛在天上。”鐘隱又開始胡謅新的理由。
而後他又被柏青“嗷嗚”一聲撲倒在沙發。
手腳並用地把人抱穩了，鐘隱擡眼對上柏青亮晶晶的眸子。
“月亮多好啊，”晃得鐘隱直楞神，輕聲說出了心裏話，“明晃晃在我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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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的哥嫂沒有追過來，鐘隱和柏青也沒去成菜市場。
鐘隱見柏青氣狠了，脖頸起了青筋，臉都漲得通紅，趕緊攥緊他的手往家裏帶。
進了小區，到了單元樓下等電梯，柏青再也支撐不住，挨挨蹭蹭地摟過鐘隱。
鐘隱沒太猶豫地回摟過他，不多問，等著他蹭夠，連帶著電梯開門，被路過的大爺大媽奇怪地掃視，他也只是摟著鐘隱，晃晃悠悠地挨墻站著。
“你太縱容我了。”柏青在他耳邊呼嚕呼嚕地說，“這還在外邊呢。”
“嗯，我都不怕在外邊，你怕什麽？”鐘隱忍不住捏了捏他後頸，明顯感覺到柏青繃緊的後背松懈下來。
柏青這才後知後覺：“對哦，你今天在外邊就……”
他話沒說完，又不好意思起來。
“還要在外邊繼續站著嗎？”鐘隱問。
柏青笑了：“不用，先回家吧。”
回家也不肯老老實實坐著，鐘隱放任柏青歪靠在他身上，大約過了十分鐘，鐘隱看到墻上石英鐘走過兩個格子。
“阿隱。”柏青終於從鐘隱頸窩擡起臉，露出熟稔的可憐巴巴的表情，“我感覺你要問我點兒什麽。”
“我什麽都沒說呢。”鐘隱故意逗他，但沒能掩藏住擔憂的眼神。
柏青討好地哼哼：“我知道你擔心我。”
“知道還什麽都不說？”鐘隱忍不住繼續捏他後頸，呼出氣時心口有些疼，“我猜了好多年，想了好多年。”
“你消失兩年後再回來，我們見了多少次面，我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多少次。你呢，你沒良心，一個字都不提。”
“我怕你難過。”柏青說著惱火的孩子話，“我說出來，你肯定比不知道的時候難過。”
鐘隱氣笑了：“我不難過，你哥嫂都說了，你受過重傷，那兩年，我一點都不知道的時候。”
說話語序都顛三倒四，鐘隱覺察出自己的哽咽，本來習慣性地想別開臉，但柏青巴巴地盯著他，他也就眼眶通紅地狠狠瞪回去。
柏青伸出手，輕輕地拂過他濕潤的眼角：“你就會嘴硬，嗯，有些地方也硬。”
此人試圖以顏色笑話轉移話題，鐘隱揚手揮開他爪子，往他腦門上彈。
“最好從實招來，不然你一個月都別想和我挨著。”鐘隱硬邦邦地放了狠話。
“啊……”柏青討嫌地又把臉往鐘隱脖頸埋，耍賴蹭了好一會兒，鐘隱又掐了把他後脖頸才老實，“我說我說，本來也沒打算一直瞞著你……”
“廢話就不要多提。”鐘隱說。
柏青被噎了一下，委屈但老實地小聲說：“就是某年我去國外談生意，自己開車碰到了車禍，當時好像傷挺嚴重的，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我當時都昏迷不醒了。”
“反正醒過來以後癱了一段時間，沒聯系你的那兩年裏，有一年半我都在努力覆健，後面也有去醫院定期覆查，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問題……”
“才不是完全沒問題。”鐘隱悶悶地打斷他，“之前沒跟你同居那麽久，我眼瞎看不出來，但這幾個月你一直在我這邊，我怎麽可能沒看出來？”
“是我不好。”柏青立馬擡頭認錯。
“很疼吧？”鐘隱問，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
“打過麻藥的。”柏青含糊地說，擡手認真地給他擦眼淚，“我很久都沒見你哭過，上次還是我們剛認識那會兒。”
“被你氣的。”鐘隱咬牙。
“上次也是？”柏青問。
“也是。”鐘隱非要生這個氣，剛剛在店裏他就該發作，把柏青哥嫂的茶盞打翻，讓他們離柏青越遠越好，“你去國外談生意，肯定是你哥嫂要求的吧？”
“嗯，算是，拓展業務嘛。”柏青回答。
“你當時也是願意的？”鐘隱敏銳地察覺到柏青語氣裏的遲疑。
“阿隱，你在把我當犯人審呢。”柏青又開始撒嬌賣乖。
鐘隱不吃這套：“你先回答我。”
柏青哼哧了半晌，鐘隱又箍著他腰不讓他起身，他只好畏畏縮縮地回答：“是，我自己也願意，如果那個海外項目談妥了的話，我就能有底氣，更早從我哥嫂的管控下脫離。”
“我想早些和你在一起。”
說著說著，柏青的聲音更小了些，給出了鐘隱意料之中的答覆。
“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傻子。”鐘隱說。
“你和我差不多，我早就知道。”柏青不服氣地說。
“我至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鐘隱還有氣沒消。
“那你剛工作那會兒，房租都緊張的時候，為什麽還要給我買昂貴的耳環？”柏青說著說著也來了氣，“那對耳環，頂得上你一個月的工資！”
鐘隱避開柏青質問的眼睛，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著實無語。
“這能一樣嗎？”
“這怎麽不一樣？”
二人針尖對麥芒，誰都不看誰，鐘隱看著本側墻面壁紙的紋理，柏青則惡狠狠地瞪著對面墻壁的魚缸。
唯一不對勁的，是他們還交疊在一塊的身體。
各自生氣，但又各自不願起身。
石英鐘又走過三個格子，鐘隱聽見懷裏的人哼唧：“我胳膊麻了，腿也麻。”
而鐘隱才是被壓著的這一個，他都還沒開口抱怨，於是暫時決定不搭理柏青。
柏青悄悄地把臉轉回來，慫慫地覷了鐘隱一眼又收回，而後再覷一眼。
來回好幾次，鐘隱沒耐住，故意問道：“怎麽了？”
“腿麻。”柏青可憐巴巴地說，“而且我餓了。”
鐘隱到底認了輸：“我去做飯，冰箱裏還有之前包的雲吞。”
柏青突然地往上拱一拱腦袋，小小聲說：“阿隱，對不起。”
鐘隱嘆了口氣：“沒關系。”
*
有什麽關系呢，至少他們如今實現了當初共同的、沒說出口的願望。
鐘隱指揮著柏青往滾水裏下雲吞，柏青每一步都學得認真，連帶蓋上鍋蓋後，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汽蒙蒙的透明蓋子下，那在滾水波濤中不停翻滾的透亮元寶。
“時間到了就關火，不用那麽緊張。”鐘隱說。
柏青鼻尖晃著一層被水汽蒸出來的汗，亮晶晶的，和他耳邊水滴狀的寶石墜子一樣。
“阿隱，你說我什麽時候能成為像你一樣的大廚？”柏青問。
“先從學會包雲吞開始吧。”鐘隱回答，神情微微恍惚，“我們日子還長著呢。”
柏青沒來得及感慨，先大叫著手忙腳亂地去掀鍋蓋：“啊啊啊，水要漫出來了！”
而隨著鍋蓋的掀開，那漲潮般的滾水很快就落了潮。
柏青拿著鍋蓋發楞，鐘隱情不自禁地大笑，扶著竈臺彎下了腰。
“我都怕你笑得背過氣去。”柏青心有餘悸地把鍋蓋蓋回，伸手挽過鐘隱胳膊。
鐘隱勉強站穩了，面上的笑意沒散下去：“好了，打開蓋子丟把生菜下去，生菜滾兩道，就把火關了。”
柏青把雲吞盛出來，分兩碗，每碗再點綴幾片燙好的生菜葉，澆上鐘隱調好的醬汁佐料，一碗湯清，一碗湯紅。
鐘隱打開冰箱，拿出他鐘意的罐裝汽水，開關冰箱門的瞬間，看到了上面柏青頗有筆鋒的便簽。
“準備和阿隱重游Z大，在官網預約了9月15號下午的游覽時間。”
鐘隱把汽水拿上桌，柏青已經擺好了碗筷。
“過兩天就是十五號了吧。”鐘隱說。
“嗯，到時候逛完學校，我們就去看電影。”柏青挑挑眉。
他得意起來，連帶著耳邊的墜子都亮得鮮活。
鐘隱沒忍住笑：“好老派的約會方式。”
“你有什麽新派的方式嗎？”柏青把汽水罐子拉開，遞到鐘隱嘴邊。
鐘隱認真地想了想：“看完電影，我們去吃燒烤吧。”
*
這是一些後來的事情了。
柏青撒嬌鬧著要養的水培荔枝苗沒有活過三個月，鐘隱為了紀念它們短暫的生命，從花鳥市場買回來幾盆綠籮、劍蘭和月季，把荔枝苗厚葬進這些花盆裏。
這些花草平時都由柏青打理，他是一埋頭於故紙堆的閑散人，鐘隱擔心他一天到晚都在書房裏坐著，缺乏運動量，一定要他給花定時澆水，把這幾盆花搬進搬出地曬太陽、躲太陽。
還有最重要的是，給那一缸熱帶魚餵食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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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隱這些年沒怎麽出門旅過游，所以每到一個地方，總會買一些當地耐保存的手工藝品。
柏青腕子上便多了好幾圈手鏈，玉的、銀的、金的、竹子或木頭的，他在做他學問的間隙，寫散文記錄下這些瑣事。
鐘隱也看他的散文，不做太多點評，偶爾糾正一下瑣事的某些細節。
大概在柏青和鐘隱同居的次年春天，鐘隱的師姐到家裏做客，順帶一塊慶祝鐘隱三十九歲的生日。
這年夏天，咖啡店的小何同學辭掉兼職，決定備戰考研。
老何真打算把自己那輛自行車轉送給小何，但考慮到小何沒地方存車，改為送小姑娘一輛自行車模型。
鐘隱給小姑娘送了去閩南那邊的文昌殿，求過開光的玉質毛筆掛件；柏青比較實際，送了小何近年比較權威的考研英語和政治網課。
又一個臺風天，柏青和鐘隱順理成章地在家度假。
午覺睡醒，他輕悄地爬起來，回書房繼續整理他散亂的文稿。
他把便簽上的感悟見解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後，依次謄抄擴寫到正式的筆記本上，其實用電腦會更方便，但他堅持著母親當年的教誨，沒有丟掉書寫的習慣。
清明時節，他帶鐘隱到母親墳前掃墓，那天下了點小雨，但天暖和，離開墓園前，他們還看見山間開得烈烈的木棉花。
謄寫累了，柏青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現成的巧克力奶，回書房，準備從架子上隨意地抽一本書看看作消遣。
他多是看自己那些大頭部，偶爾也會翻翻鐘隱收藏的金庸全集。
這次他在架子上掃視一圈，抽走了他還沒翻過的《神雕俠侶》。
鐘隱似乎不太愛看這本，柏青有時也看他重溫金庸，但沒一次取下來過《神雕》。
其實這故事寫得不錯，柏青小時候看時，還真切地為小龍女和楊過的悲歡離合掉過眼淚。
柏青先隨意地翻了翻，眼尖地掃到了裏面夾雜的書簽，他翻到書簽那一頁，眼皮跳了跳，發現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他沒有翻開，心裏在打鼓。
這涉及到鐘隱的隱私吧，偷看會不會不太好……
柏青把眼睛閉上，手翻過了照片。
好一會兒，他把眼睛掀開了一條縫，看見了泛黃照片上，自己青澀稚嫩的臉。
這是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柏青穿著皺皺的白襯衣，翻到照片背後，有照相館名稱的小字：那是Z大附近的照相館。
柏青想起來，有年學校表彰優秀學生，需要他上交一張證件照，但他丟三落四，手邊沒有現成的，只好匆匆去學校附近的照相館現拍一張，他就說這襯衣怎麽看起來皺皺巴巴，看起來不是專門為拍照穿的。
鐘隱怎麽會有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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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的。”鐘隱的回答絲毫不心虛，“從學校的公示欄上。”
他午覺剛睡醒，頭發和柏青一樣亂七八糟。
柏青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把鐘隱帶壞了，他明明是那麽一個規整的人。
“我都不知道。”柏青嘀咕，帶著點兒微妙的甜蜜與酸澀，“你其實可以問我要。”
“偷來的比較好看。”鐘隱狡黠地笑笑。
“你那會兒就開始喜歡我。”柏青不被他迷惑，定定地看著那雙灰眼睛。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眼睛裏的雲層愈發的柔軟豐盈，時刻能醞釀出一場熱雨，將柏青淹沒，輕柔地沖刷掉他眼眶鼻腔的酸澀。
鐘隱就這樣溫柔地註視著他，而後輕輕地搖頭：“不是哦。”
“嗯？”這在柏青預料之外了。
鐘隱別過臉去，看著那游動的熱帶魚們。
魚擺尾，窗外正下暴雨。
“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鐘隱說。
一見鐘情，到如今，恍惚二十年。
柏青感覺腮邊、眼眶酸澀得要命，但嘴角偏偏又想要上揚。
又哭又笑，神情好不難看。
“我好過分啊，阿隱。”柏青把臉埋進鐘隱懷裏。
鐘隱習慣性拍拍他後腦勺，捏著他後脖頸：“不能這樣計較的，阿青。”
“計較來計較去，這輩子別過了。”
“我當然還要過。”柏青擡起臉，帶著鼻音回答。
鐘隱又笑他是小孩，哄他說：“那就別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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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隱在柏青住進家裏的第三個月，收到了柏青長達六個零的房租，這足夠柏青租這套房子到下下輩子。
“看來我倆一直在家躺平都不會餓死。”鐘隱說。
“那你能躺平嗎？”柏青問。
“不能。”鐘隱說，“我很熱愛我這份工作。”
他還是打算一直幹到咖啡店倒閉那天，等到那時再躺平也不遲。
日子還長，晃晃悠悠地過。
萬幸生活平靜沒什麽波瀾，柏青依舊好奇得像個寶寶。
“你為什麽喜歡在我的便簽上畫月亮？”柏青問這個問題不下百遍。
哪怕他找到了鐘隱珍藏在書頁裏的老照片，仍然對這個問題有著刨根問底的執著。
說他聰明吧也傻，說他傻吧也聰明。
“月亮多好啊，明晃晃掛在天上。”鐘隱又開始胡謅新的理由。
而後他又被柏青“嗷嗚”一聲撲倒在沙發。
手腳並用地把人抱穩了，鐘隱擡眼對上柏青亮晶晶的眸子。
“月亮多好啊，”晃得鐘隱直楞神，輕聲說出了心裏話，“明晃晃在我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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