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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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柏青忽然宣布說,他要開啟自己的學術生涯。

“反正我現在也退休了,是時候重拾少年時的夢想。”柏青嗦完了碗裏最後一小把米粉,一邊抽紙巾擦掉唇邊的油漬,一邊鄭重其事道。

鐘隱配合地放下筷子,給柏青鼓了掌:“你是要去攻讀博士了嗎?”

天花板上的綠吊扇有氣無力地打轉轉,老板也沒管它們,只是把店內的櫃式空調開到了十六度,不過他倆沒有坐在風口,吃著粉溫度也湊合。

“不啊,我打算把我住處那些大頭部搬過來,再去省圖借一點書。”柏青把紙巾盒子推給鐘隱,“小時候一直念叨著要看要讀,結果總是抽不出時間。”

“另外我記性越來越差,再去考博士,太為難我了。”

說到記性差,柏青面色平靜,倒是鐘隱微微地失神。

“加油。”鐘隱輕聲說。

“也別光加油,你要幫我收拾書房啊,包租公。”柏青笑瞇瞇地雙手合十,腦袋一歪,耳墜子便泠泠地搖晃,“我看我把書架拼好了,你也沒放多少書。”

“本來就不愛看書。”鐘隱笑笑。

“那書架就是專門為我準備的?”柏青問。

鐘隱回答:“你也可以這麽理解。”

柏青再次搶先一步付了錢,特意得瑟地在鐘隱眼前打響指。

“那我下午去拿書,你不要太想我。”柏青欠欠地笑。

鐘隱點頭,他們一同起身往外走,“晚上還過來陪我上班嗎?”鐘隱問。

柏青端了會兒架子:“看情況……”

“好的,祝你順利。”鐘隱直接搶了白。

柏青立馬雙手拽了他胳膊晃:“唉呀,好哥哥,我肯定是會來陪你的啊。”

他這動靜引得粉店裏的客人探頭探腦,鐘隱曉得他是故意的,瞪了他一眼,到底沒把他爪子扒拉下來。

大概是鐘隱臉皮厚了,也大概是鐘隱心軟了。

不過,柏青倒忽然自覺了,到咖啡店還有一段路,他先放開了鐘隱。

“順利的話,我晚飯的時候會回來。”柏青看著鐘隱的眼睛,“你最好從現在想想晚飯吃什麽,我反正不要再聽到牛肉粉這個答案。”

“我盡量。”鐘隱說,按捺下心中淡淡的失落。

人真是奇怪呢,總希望在乎的人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長,稍稍生出些意料之外的枝條,便下意識想要裁剪。

太不講道理了。

到店裏,鐘隱給自己磨了杯黑咖,沒加糖也沒加奶,生喝下去,苦得他直咳嗽。

老何連忙給他遞了杯檸檬水,“你這還沒到上班時間呢,不去休息一會兒?”

鐘隱道了謝,回答說:“不打緊,也就多站一會兒的事兒。”

“我還沒見過鐘哥喝咖啡呢。”一旁的小何接茬說。

“偶爾喝點兒,提神。”鐘隱說,“但喝多就睡不著了。”

老何流露出同意的目光:“是,我要不上這個班,我回去也很難睡著,老是十一二點睡,淩晨三四點又醒。”

“這就是中年人嗎。”小何幽幽嘆息。

“年輕人,要好好珍惜倒頭就睡的日子啊。”老何順勢擺起了中年人的架子。

小何撐著吧臺邊緣蹦了蹦,“也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小何說,“我下班後還得社交,還得學習,事情多得一籮筐。”

老何說:“但你就算去學習,就算去社交,一籮筐的事情不會結束,而且會越滾越多。”

小何面色呆滯了一瞬,她麻木地說:“是啊,但有什麽辦法呢,叔?”

“睡覺唄,就像手機關機,直接關閉整個世界,事情就不會來找你了。”老何說。

小何懷疑地瞇了眼:“叔,你們年輕的時候不忙嗎?”

老何頗為得意:“我忙的不是你這些事兒,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已經騎行到拉薩了。”

“切。”小何白了他一眼。

鐘隱適時地插話:“我年輕的時候,和你差不多的,小何。”

小何立馬來了精神:“看吧看吧,這才是我們正常的年輕人。”

鐘隱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我沒多少朋友,社交方面……”

社交方面,只一個柏青就足夠令他頭疼。

“鐘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做社交方面的篩選?”小何做起了閱讀理解。

鐘隱訕訕地擺手:“我沒這個意思……”

小何猛然一拍手:“我明白了,謝謝鐘哥。”

老何聽得直樂,“希望你能跟你鐘哥一樣,篩出來像你柏哥那樣長久的朋友。”

小何面色立馬嚴肅:“這是一碼事兒嗎,叔?”

“怎麽不算一碼事?”老何笑著反問。

鐘隱早猜到他這兩位同事看出來什麽,但他沒必要拆穿,只說:“這些年,我和柏青也不是經常聯系。”

“嗯?”這回老何小何異口同聲。

光聊天鐘隱也有些不自在,他便一邊刷咖啡杯子,一邊回答:“有時候半個月聯系一次,有時候半年,最久的那次,是兩年。”

老何沒有說話,小何硬著頭皮開口:“那,這也證明你們的……友情,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

“啊,是,”鐘隱笑笑,“時間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次次看見他,便一次次忘記我們許久不聯系。

鐘隱把杯子擦幹凈,放回了消毒櫃。

“但是,不會生分嗎?”小何嘟嘟囔囔地問。

老何這回開了口:“有些人一直在那兒,不聯系也在那兒,跑不了的。”

鐘隱心下一動,附和道:“是這個道理。”

“這境界太高了。”小何感嘆,“我跟我發小最多最多能一個月不聯系,這次我暑假沒回家去,她還生我氣呢,說又要好幾個月都見不到我。”

“這只是分人,談不上境界高不高。”老何說。

“叔,你有時候說話真有哲理。”小何說。

老何得瑟地笑笑:“你叔說話一直有哲理。”

來客人了,三人各司其職。

老何點單,鐘隱做飲品,小何跑腿。

就在小何端著飲品去離吧臺較遠的窗邊時,鐘隱一邊收拾咖啡的殘渣,一邊似不經意提起:“比起不常聯系,更多時候,還是更想待在一塊。”

“從你倆的相處狀態,能看得出來。”老何這次沒有避諱,“挺好的。”

“所以我應該跟他直白地說,我很開心能跟他在一起。”估計是那杯黑咖啡遲到地上了勁兒,又或者是想從哲學家老何這裏得到一個答案,鐘隱恍恍惚惚地說出了真心話,“但是我卻說了讓他難過的話。”

“他應該不會在意……”老何先打了個哈哈,見鐘隱面色嚴肅,也才正經了一些,“是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嗎?”

“沒,沒有。”鐘隱還在恍惚中。

“你不是會那麽刻薄的人,之前有顧客讓你反覆給咖啡加冰去冰你都沒煩過,”老何斟酌著用詞,“對待柏青,你舍得啊?”

還真舍得,鐘隱嘆了口氣,承認道:“我還是怕他會走,怕之後又跟他沒了聯系,我沒有那麽高的境界。”

老何無端端地笑了,他說:“鐘,你這煩惱跟小何有得一拼,難怪她叫你哥呢。”

這是在說他幼稚呢,鐘隱反應過來,也笑:“沒辦法,先煩著吧。”

“等柏青跟你多待倆月就好了。”老何還是寬慰他,“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他,那都是一個多月快兩個月前了。”

鐘隱打了個激靈:原來已經那麽久了嗎。

*

柏青到店裏的時候,老何小何已經下班,店裏就鐘隱一個人看著。

柏青拎了廣府酒家的外賣盒,還帶了一本線裝的元曲選。

“免得你想不到晚上吃啥,我就先打包了。”柏青說。

“多謝。”鐘隱應了聲粵語。

柏青把外賣放吧臺,垂眸打開:“客氣什麽。”

外賣盒上層是蝦餃和燒賣,中層是一整條清蒸魚,再下面就是白灼菜心和黑叉燒,最後是米飯與五指毛桃燉的雞湯。

柏青一一拿出來,在吧臺上擺了一溜,幸好這會兒店裏沒什麽人,鐘隱都怕他們在店裏開席,引得顧客投訴。

“晚上你一個人看店,需要我搭把手麽?”柏青問,他把米飯分好,遞給鐘隱。

“不用,晚上一般都沒什麽人。”鐘隱回答,“再說,你是我們店的VIP顧客,哪裏敢使喚你?”

“沒完了是吧。”柏青失笑。

鐘隱就著叉燒扒拉了兩口飯:“完了。”

吃完鐘隱收拾外賣盒,同時也給柏青倒了杯冰鎮的放了檸檬片的蘇打水,柏青這回沒吵著要巧克力奶,可能是外賣吃得有點膩,安安靜靜地喝了兩口蘇打,安安靜靜地坐在吧臺邊的高腳凳,翻看那一本厚厚的線裝書。

鐘隱也沒吱聲,忙活完,找個角落靠著,看柏青投在吧臺上的影子。

入夜後,咖啡店的燈光也調到了柔和的模式,但鐘隱還是感覺到了輕微的眩暈。

他又在放雜物的櫃子裏翻找,找出來備用的臺燈,剛放到柏青手邊點亮,大門被個小小人吃力地推開。

鐘隱忙走出吧臺,上前幫忙,那是個背著書包的小姑娘,紮倆小辮兒。

見著鐘隱,小姑娘擡起手上的手機,在鐘隱跟前蹦了蹦。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飲品團購券,小姑娘一本正經地說:“叔叔,我媽媽讓我用這個二維碼換巧克力奶。”

“跟我來吧。”鐘隱把小姑娘領到吧臺前,“你媽媽呢?”

小姑娘看著七八歲的樣子,語言表達很清晰:“我媽媽叫我在這裏等她,我喝完巧克力奶,她就過來了。”

鐘隱彎腰用掃碼槍驗了券,又在點單的平板上操作了兩下,“你先到那邊的沙發上坐下,待會兒叔叔把巧克力奶送過來。”

小姑娘環顧四周,定睛到放下書本面上含笑的柏青身上,“我能不能坐這個叔叔旁邊?”小姑娘問。

“叔叔建議你坐沙發,因為這邊的高腳凳太高了,你會摔著。”柏青笑吟吟地接了話。

“我不想一個人坐著。”小姑娘說。

這是個很好的理由,鐘隱和柏青對視一眼,柏青說:“那叔叔陪你到沙發上坐。”

“謝謝。”小姑娘認真地點一點頭。

柏青把元曲選一並拿過去,剩一個空玻璃杯給鐘隱,鐘隱想一想,幹脆做了兩杯常溫的巧克力奶。

端過去時,發現柏青果然把書本攤開在小姑娘眼前,用手指著那一列一列的繁體字念:

“適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茵草臥。日月長,天地闊,閑快活。”

“這是唐詩嗎?”小姑娘問,“聽著不像。”

“是元曲,元朝的一種詩歌體裁。”柏青回答。

“元朝,我知道,元明清,七百年。”小姑娘點一點頭,又問,“詩歌體裁是什麽?”

柏青思索片刻:“意思就是說有很多種詩歌的樣子,你所知道的唐詩是一種樣子,而我剛才讀的元曲是另一種樣子。”

鐘隱忍笑,把兩杯巧克力奶放到桌面,各自插好吸管。

小姑娘還是有點似懂非懂,“我覺得唐詩的樣子好看,比元曲好看。”她說,“像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詩裏面又是長風,又是帆船,又是海浪,不像你剛才念的,都是吃吃喝喝。”

“吃吃喝喝怎麽了?”柏青非要跟人小姑娘較勁,“你不喜歡喝巧克力奶嗎?”

“喜歡啊,但寫進詩裏就不好看了。”小姑娘也不服氣。

柏青陡然嚴肅起來:“小妹妹,你不會只背了唐詩三百首吧?”

“不止三百首。”小姑娘驕傲地仰起小臉。

“那麽宋詩呢?”柏青又問。

小姑娘皺起眉:“不是宋詞嗎?”

“宋詞是宋詞,宋詩是宋詩,它們樣子不同。”柏青糾正說。

小姑娘遲疑了:“沒聽說過。”

柏青循循善誘道:“那你回去就讓媽媽或者爸爸,幫你找一本宋詩幾百首看看,然後把它們和你背過的唐詩做比較。”

小姑娘看了他兩眼:“叔叔,你是語文老師嗎?”

“叔叔曾經的夢想是當一名優秀的語文老師。”柏青張口就來騙小孩,“你不願意,叔叔也不勉強,叔叔只是可惜,你沒辦法感覺到吃吃喝喝寫進詩裏的好看了。”

“那你再念兩句元……元曲,我試一試。”小姑娘動容了些許。

“先讓我找找,”柏青犯了難,“元曲裏面也不光是吃吃喝喝。”

“叔叔,你這樣是做不成一位優秀的語文老師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語文老師。”

“那你是做什麽的?”

“無業游民。”

聽著這一大一小的對話,鐘隱樂得直打擺子,他趕忙悄無聲息地挪到吧臺邊靠著,一邊註意門口,一邊放了幾分心思在這臨時的語文課堂上。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小姑娘杯中的巧克力奶見底,咖啡店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小姑娘擡眼望過去:“媽媽!”

那開門的女子便沖她點點頭,又跟鐘隱打聲招呼:“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鐘隱回答。

小姑娘起身,噠噠地跑到女子跟前,一本正經地匯報道:“那個無業游民叔叔教了我元曲。”

柏青嘴角抽搐,怕家長誤會趕忙起身,自曝學歷:“我目前雖然沒工作,但我本科讀的是Z大的漢語言文學,沒給您女兒亂教啊。”

女子也慌了神,趕忙道歉:“抱歉抱歉,小孩子也不是這意思。”

“瑛瑛,叔叔教你元曲,你該跟叔叔說什麽呀?”

小姑娘撅了會兒嘴,不情不願地彎腰鞠躬:“謝謝叔叔。”

鐘隱打斷了這謝謝來謝謝去的客套,公事公辦道:“二位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剛把人送走,回眼一瞧,柏青正在沙發上抱著胳膊,沒好氣地瞪著他。

“怎麽?”鐘隱沒忍住笑。

“你不幫我。”柏青氣鼓鼓地控訴。

“我看你教得很好嘛,沒忍心打斷。”鐘隱“狡辯”,上前收桌子。

柏青還撇著嘴,鐘隱也沒管是不是在店裏,抓著柏青的手腕,安慰地捏了捏。

“別生氣了。”鐘隱柔下了嗓音。

柏青失神:“嗯。”

隨即,鐘隱收回手,端著空掉的杯子回吧臺,身後便傳來柏青的嘟囔聲:

“不管你是誰,千萬別從鐘隱身上下來。”

唉,瓜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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