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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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柏青註意到,為了迎接臺風天的到來,街道邊的行道樹都多多少少進行了修剪。

他開車路過錢叔燒烤攤的位置,那一棵茂盛的榕樹正在被人仔細地修剪去粗壯的枝條——每年都會經歷這一遭,他拍了照片發給鐘隱。

“能在臺風天裏活下來就好了。”鐘隱說。

的確,對於這些在天日裏毫無遮蔽生長的草木來說,生存才是第一要義。

鐘隱仍然上晚班,上到兩天後,臺風正式登陸。

柏青這無所事事的閑人,自然承擔起了為臺風天囤貨的重任,當然鐘隱還是給他仔細列了一張長長的購物表,去哪裏買什麽都標註得一清二楚,把柏青完全當作第一次出門幫家裏跑腿的小朋友。

年長半歲真是了不起啊。

柏青按照指引,在菜市場游蕩一圈,拎了兩手滿滿當當的海鮮蔬菜,把食材放進車後備箱的空檔,他又一次認真地看了鐘隱寫的購物單,相比早些年,鐘隱的字跡更溫潤了些,特別是撇捺的邊緣,不像當初如刀刃般的鋒利。

小的時候,柏青被母親請來的書法老師挾持著練大字,老師喋喋不休地向柏青闡述“字如其人”的道理,而柏青向來對此嗤之以鼻。

他對書寫的態度很隨意,想寫好的時候能拿下市書法大賽的冠軍,不想寫好的時候就如同雞刨食鬼畫符,但這都不影響他長什麽樣子,他模樣是母親給的,或許老頭子做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那也不重要。

認識鐘隱後,他發覺鐘隱是他老師口中的好孩子,表裏如一,字如其人。

年輕時犯倔不承認,但鐘隱的表裏如一確確實實帶給他無上的安全感。

“假期結束,我還是不會很有空……你沒關系吧?”柏青這樣問過鐘隱。

鐘隱的回答坦然又沈靜:“啊,沒事,我也沒空。”

好吧……好吧。

柏青摩挲著字跡溫潤的邊緣,心想這才是鐘隱。

*

“我東西都買好了,該冷凍的冷凍,該冷藏的冷藏。”

傍晚,柏青到咖啡店的吧臺前,向鐘隱匯報工作。

他將清單的每一項都劃了勾,遞給了吧臺後的鐘隱。

今天鐘隱跟老何搭晚班,小何是早班,還有十分鐘下班,見柏青過來,熟練地給他遞了杯檸檬水,而後退到老何旁邊,專註地探頭探腦。

老何調試著一臺覆古的唱片機,柏青向鐘隱匯報完,就忍不住問了一嘴。

老何回答說是他隔壁鄰居送來的老玩意兒。

“我家隔音不好,想著拿到店裏來,等清閑的時候調一調。”

“叔,你確定這老古董還能響嗎?”小何百無聊賴地問。

“你要不在一邊搗亂,早響了。”老何小心翼翼地再次挪動唱片的位置,按下了金屬的開關。

柏青聽到了輕微的“哢噠”聲,隨即斑駁的黑唱片徐徐旋轉,磕磕絆絆地唱起來:

“是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夢想……”

羅大佑的《海上花》。

小何托著下巴評價:“曲子好聽,就是歌手有點公鴨嗓。”

老何失笑:“我們羅大佑粉絲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柏青也沒忍住笑,添油加醋說:“如果是《海上花》這首,我更喜歡聽蔡琴那一版。”

“唉,跟你們這些小年輕沒話講。”老何裝模作樣地嘆氣。

柏青偷偷瞥著鐘隱,他表面上關註著老何的唱片機,實際一直用餘光掃著鐘隱。

鐘隱對他的匯報沒多大反應,淡淡地應了聲:“知道了。”

這會兒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垂眼用抹布擦著沒有一絲灰塵的吧臺。

唱片機磕磕巴巴地唱:

“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暫光亮,是我的一生。”

柏青覺得這句歌詞寫得極有意思,學生時代他用深藍色的墨水在日記本的扉頁謄抄,不過那本子早就找不見。

曲子也像水面的波紋緩緩擴散開,他曾經扒過譜,練習簫管的閑暇,偶爾吹起這首曲子。

不知道他給鐘隱吹過沒有,仔細計較起來,他給鐘隱沒吹過幾次簫管。

小何聽完《海上花》,準備收拾東西走人,老何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叔侄倆站到了吧臺的另一邊,給守在咖啡機旁的鐘隱和柏青留出了私聊的空間。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但柏青在他們面前給鐘隱遞清單,說著東西都買齊了的親昵話語,是有意讓他們聽到的。

柏青有點驚訝,鐘隱沒有做太大的反應,或許真的被老何的唱片機吸引了註意力。

“晚上吃啥?”柏青問。

“牛肉粉。”鐘隱回答。

“你已經吃了一周的牛肉粉了。”柏青由衷地說。

“如果可以,我能吃到他家倒閉。”鐘隱說。

好吧,誰讓柏青也喜歡那家牛肉粉。

“那我去店裏點好拎回來。”柏青說。

“也不用省點外賣的那幾個錢。”鐘隱說。

小何收拾好東西,離開前跟他們打招呼:“走了啊,哥。”

“走吧走吧,記得打卡。”老何接茬催促。

柏青適時地擺手,鐘隱說:“路上小心。”

“也不是為了省錢,我自己想去走走。”柏青沒忘記自己這茬。

鐘隱對上他的眼睛:“我以為你更想陪我。”

“你又沒這意思。”柏青擠出一絲笑。

這話有點過分了,柏青咬了咬舌尖。

鐘隱嘆氣,默默地低頭,把那光滑的臺面擦了又擦。

柏青起身,端著只喝了一口的檸檬水,踱步到了窗邊的卡座。

他坐一會兒,就出門買牛肉粉,到時候多加點兒錢,讓老板多放幾顆丸子,再臥個煎蛋。

老何的唱片機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海上花》,這大概是第三遍了,老何意識到不對,又在笨手笨腳地調試。

鐘隱丟下了抹布,彎腰在儲物櫃裏翻找,柏青眼尖地瞥到,他拿出了巧克力醬和牛奶。

我是那麽好哄的人嗎?柏青一口氣喝完檸檬水。

鐘隱果不其然送來了巧克力奶。

“喝完再去。”鐘隱把杯子遞到了他手邊。

柏青不是不識趣的人,給了彼此一個臺階:“啊,這是我認真采購後的獎勵?”

“你要喜歡,可以是。”鐘隱說。

老何還沒將唱片機馴服,羅大佑沙啞的嗓音漫過了傍晚時分少人的咖啡店。

“睡夢成真,轉身浪已洶湧沒紅塵

殘留水紋,空留遺恨

願只願他生”

鐘隱在這歌聲裏緩緩開口,帶著點懷念地,灰眼睛裏閃爍著微光:“我第一次見你,你吹的好像就是這首曲子。”

“真沒想到,是這首曲子。”

柏青楞了一瞬。

被鐘隱反覆描述的黃昏終於實質地在他腦海裏展開了畫面。

終於真正地成為了他的回憶。

“啊,是這首曲子。”柏青喃喃。

鐘隱笑了:“記得吹給我聽。”

所以柏青在跟鐘隱鬧什麽別扭呢?

明明他也沒有做好。

“阿隱,我……”柏青欲言又止。

鐘隱給了他臺階:“你不想吹?”

柏青話音順暢了些:“我非常想。”

沒有人看過來,鐘隱伸手理了理柏青耳邊墜子的流蘇,而後揉了揉他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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