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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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我明天早上八點就有課。”鐘隱蜷縮地坐在柏青懷裏,看著柏青的眼睛認真地說,“課後還得去機房跑程序。”

“也就是說,你明天不能和我一起去逛街?”柏青蹙了蹙眉。

“我這個學期都沒空。”鐘隱說。

柏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怎麽會有這麽不解風情的金絲……小烏鴉!和那幫花花公子說的完全不一樣!

“那你之前還有空去酒吧打工。”柏青很快抓住他的漏洞。

鐘隱不自覺地垂了眼,似乎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又立馬把眼睛閉上。

“之前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撞上晚課也跟老師報備過。”鐘隱弱聲弱氣地說。

這可憐的神情外加上瑟縮的姿勢,活像柏青欺負了他一樣,實際上柏青根本沒有想過,柏青又不是“那種”金主!

但看著鐘隱眼睛都沒敢睜開的倒黴模樣,柏青到底沒有發火,反而柔緩了聲音,改變主意道:“那我給你置辦衣服,不用你上街。”

鐘隱這下動了動,歪了腦袋睜一只眼瞧他:“謝謝。”

嗯,然後呢?只有一聲謝謝嗎?

柏青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緩緩地將身體往水面下沈了沈,鐘隱連忙跟著調整坐姿,笨笨的,手忙腳亂,攪得浴缸裏嘩啦作響。

他心情好了一些。

來見鐘隱之前,柏青才把那些二代們一一送回家,那是柏郁近期合作夥伴家的公子小姐,結束完應酬,柏青隨意找了個路邊停靠,點燃半支煙提神,忽然看見榕樹掩映下,某家尚未打烊的花店亮著燈光,想起他得去見見鐘隱。

他已經有十五天零十六個小時沒見他。

雖然他沒有見他的合適理由。

但他還是在那個瞬間熄滅煙草,下車去買了一束略微發蔫兒的玫瑰花。

“你應該再親我一下。”柏青逗鐘隱。

鐘隱跪坐在他大腿上,雙手摁著他的腰保持平衡,這不輕不重的力道令他心猿意馬。

“你還沒刷牙。”鐘隱的語氣沒藏住嫌棄,“不過你需要的話……”

柏青不想再聽廢話,擡手摟過鐘隱脖頸,將那未稀釋幹凈的半支煙,蠻橫地渡入他和鐘隱的吻裏。

這不算他們的初吻。

初吻是在那個迷醉的夜晚,柏青費力地解救了鐘隱可憐的手腕,換上自己的嘴唇去迎接那困獸的利齒。

鐘隱意外地沒有咬他,鐘隱只給予他回吻,繾綣綿長,如雲在青天,如水在瓶。

可惜和鐘隱的溫柔相反,柏青才是不講道理的野獸,他舔了舔自己唇上的腥甜,不免得意地欣賞起鐘隱唇上的胭脂色。

見鐘隱神色躲閃,柏青忽然又有點後悔:“弄疼你了?”

“咬出血了而已。”鐘隱抿了抿嘴唇。

柏青便更加的愧疚了,稍稍地收回胳膊,“那你咬回來?”柏青試探性地問。

鐘隱唇角顫動,很快又壓制了下去,“你都不太像個金主。”鐘隱說。

柏青回懟:“你也沒有被包養的自覺。”

這並不能怪我,柏青心想,我也是頭一遭入行。

好在柏青知錯能改,邁出浴缸只腰間圍了個浴巾,便到洗漱臺前仔仔細細漱口。

鐘隱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柏青回過神,他便又穿回黑色的短袖短褲,影子一般貼在瓷磚邊上站著。

柏青特意扭過臉,沖鐘隱展示了一下自己烤瓷般的白牙,其中虎牙尖尖,鐘隱唇邊細小的傷口就是它們方才的傑作。

鐘隱卻會錯了意,敏捷地取下架子上的浴袍,三步並兩步上前,兜頭就把柏青全身蓋住。

“我倒也不用你這麽伺候我!”柏青齜牙咧嘴地想從浴袍裏掙脫開。

忽地他發頂一輕,鐘隱輕快地掀開浴袍,正巧與他撞了對眼,鐘隱卻還想要躲閃,被他一把攥緊手腕。

“那要怎麽做?”鐘隱為難地皺眉。

柏青努努嘴。

人形烏鴉終於拿出了銜石子喝水的聰明勁兒,鐘隱偏了偏腦袋,在柏青嘴唇上輕點了一下。

*

柏青認為他有必要和鐘隱對一下行程。

他有時候中午到住處小憩,有時候半夜來住處休息,但不出意外,要麽碰見鐘隱不在,要麽碰見鐘隱夢會周公。

身為金主,他連個親吻都討不到,這太不像話。

“你是不是根本沒在上學?”鐘隱認真閱讀完柏青打印出來的行程表,得出了上述結論。

“我行課日都有去學校啊。”柏青不服氣,“老師們對我的印象可好了。”

“但我們學校每堂課不會只有二十分鐘。”鐘隱指了指表中間的位置。

“反正我期末考試分數高。”柏青氣勢弱了些,“而且本來大三了也沒多少課,以前大一我還一天連上七八門課呢,該拿到的學分還是拿到了。”

鐘隱把行程表遞還,“我中午沒時間回來,晚上最遲熬到零點。”

“你不午休啊?”柏青問。

“我沒有這習慣,而且……”鐘隱頓了頓,“我上完課不一定在學校。”

“你還有別的工作嗎?”柏青又問,語調帶了些許委屈。

“算是在給別人幫忙。”鐘隱仍然不正面回答他,“我盡量熬夜到淩晨一點。”

啊,誰稀罕你不情不願地多熬那麽一兩個鐘頭?

柏青預備伸手掐住鐘隱下頜,忽然腦內靈光一閃:“你怎麽知道我跟你一個學校?”他印象裏,他從沒跟鐘隱提起過,手不自覺重了些,令鐘隱無法扭過臉躲避。

鐘隱不說話,只是徒勞地瞪著眼,柏青就將他嘴唇捏成香腸鼓起來,讓他看上去像條瞪眼笨金魚。

“說實話,別讓我去查。”柏青忍住笑,盡可能嚴肅地威脅道。

這是金主必要端起的架子。

鐘隱“唔”了一陣,不情不願地哼哼:“我在學校見過你。”

柏青松開鐘隱可憐的臉頰肉,手順勢落到鐘隱肩膀搖了又搖,“我就知道我在學校很出名。”柏青笑瞇瞇地說,趁著鐘隱眼睛追著他發楞,倏忽收斂笑意,“你是不是見過我之後就鐘意我?”

這話過於不要臉,但要臉的人已經臉紅到耳朵根,鐘隱紅著臉搖頭:“只是見過一面而已。”

“誒?在哪裏見到的?”

“……烏宥老師的宋詞鑒賞課,講姜夔的那一節。”

柏青想了起來,他確實有應承烏老師的委托,到人家的通識選修課上,用簫管吹奏姜白石自擬的樂章。

“不好意思啊,我確實對你沒印象了。”柏青真摯地抱歉道。

鐘隱的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話都沒說。

很多年後,柏青也始終不知道鐘隱那時候想說什麽。

但他猜得到。

鐘隱想說:“沒關系,反正你又不鐘意我。”

*

柏青在許多事上保持著百分之百的自信。

例如鐘隱對他肯定是一見鐘情。

鐘隱的眼睛不會說謊,還有鐘隱的吻,雖然鐘隱常常對柏青說些可惡話。

這一點小問題無傷大雅,柏青大度地原諒鐘隱。

柏青不肯大度的是,自己並不是對鐘隱一見鐘情,日久生情也說不算,他在許多個瞬間用戲謔的態度對待鐘隱,以至於讓把他當牛馬使喚的那兩口子傷害到了鐘隱。

柏青悶悶地開車駛離商場,快到他和鐘隱平時愛吃的潮汕牛肉粉店時,他才想起來他要接鐘隱回家。

但如果現在掉頭回去接鐘隱,他肯定會不管不顧地摟著鐘隱掉眼淚,讓鐘隱的師姐師兄看笑話。

柏青給鐘隱發去短信,得到鐘隱一句“路上小心”的回覆,他心裏就開始冒起酸脹的泡泡。

阿隱最好了。

柏青獨自去吃了牛肉粉,加蔥加蒜末加香芹碎,多加牛肉。

離店前,他又買了老板放櫥櫃的一壺自釀荔枝酒。

柏青打算正式地借酒消愁。

不過鐘隱也不喜歡他喝酒,所以他什麽洋酒白酒都戒了,現在最出格的就是喝一點果酒。

果酒味道香甜,鐘隱跟他接吻,不會嫌棄他。

柏青拎著酒壺回家,酒壺剛擱茶幾,便三兩步鉆進主臥,把鐘隱安置簫管的抽屜拉開,挑挑揀揀選了紫竹墜玉的短簫,只他半條小臂的長度,簫管觸感光滑浸潤。

那墜子上的玉石是煙水的霧藍色,雕成一只團雀的可愛模樣,在柏青掌心潤潤地流轉光澤。

柏青把玩了一會兒墜子,才起身走出臥室。

他又去廚房翻找酒碗,鐘隱放櫥櫃最頂層,一套九只蓮花狀冰裂紋的瓷碗,他挑挑揀揀,選了碗口最大的一只。

哪怕碗口最大,但也大不過柏青半個手掌,一壺酒倒了十多次,才將將飲完。

柏青不至於醉,但喝完倒在地毯上就睡著了,紫竹的簫管靜靜躺在茶幾上。

他大抵是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見鐘隱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肯與他接吻。

柏青孩子氣地叫嚷,說他喝的是果酒,用新鮮荔枝釀的,完全沒有添加劑。

“喝果酒也是偶爾喝,煙我已經戒了……”柏青迷迷糊糊地講夢話,他這是跟鐘隱控訴,連囈語都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你不能討厭我,阿隱……你要鐘意我,你要最鐘意我……”

這話未免太不講道理,柏青醉迷糊了,於是便讓讓他吧,而且鐘隱也最忍讓他。

他在地毯上翻身,末了撞到了茶幾腿,他腦子疼得嗡嗡響,嘀嘀咕咕地罵了幾句不長眼睛的神佛,感覺到了自己周身被熱潮裹挾。

他忘記打開室內的空調,渾身睡得熱汗淋漓。

等到眼睛適應光線,他才發覺暮色入戶。

柏青決定去洗個澡,他感覺自己臟兮兮的好像一直落水的小狗,起身頭重腳輕,走兩步差點跌倒。

那扁扁的熱帶魚們吐著泡泡,事不關己,柏青扭臉罵兩句:遲早要把你們燉了。

他把自己摔進那雙人的寬敞浴缸裏。

有些日子沒打理他的頭發,挑染的亮橙色黯淡了不少,之後他也沒有很想染了,這會兒被水一沖,他本就快及肩膀的發絲耷拉下來,外加上他面上醉意未消,好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鐘隱會問他發生了什麽嗎?

柏青有八成的底氣斷定,鐘隱並不會。

至於剩下的兩成,柏青寄希望於鐘隱對醉鬼的深惡痛疾。

吹簫吹簫,醉意又上來些許,柏青決定吹一曲《彩雲追月》。

“明月究竟在哪方,白晝自潛藏,夜晚露毫芒……”

窗外的夕陽落盡了。

柏青濕噠噠地跪坐在客廳的地毯,沒開燈,就漫進來絲縷月光。

門鎖響動,簫管悠揚地吹奏到了:

“漫照著平陽,又照著橋梁,皓影千家人共仰。”

“你喝酒了?”鐘隱的聲音令吹奏戛然而止。

柏青仰起臉,瞇眼適應著客廳忽然亮起的吸頂燈。

“喝了一點。”柏青不打自招。

他理直氣壯地捏著簫管張開手臂,鐘隱上前,果不其然地摟過了他。

而後用字正腔圓的粵語罵他:“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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