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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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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之心

拉帝奧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說“見到”興許也不太準確,畢竟他們之間隔著治療艙厚厚的鐵皮,這具身體被裹在粘膩的綠色治療液裏,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剩一些溢散的精神力粗略記錄了這段回憶裏的場景。

他感知到艙外的“自己”在逐漸靠近,帶著不虞的聲音響起,隱隱蘊著質疑的意味:“為什麽不把治療艙透明化——我需要快速判斷傷患的傷勢。”

“抱歉教授,”一旁的醫師語氣溫和地解釋道:“在3個系統時前的爆炸中,患者正處於爆炸中心位,全身大面積炸傷,翡翠女士說這位傷者肯定不願意以這副面貌出現在他人面前,替他選擇了封閉式治療。”

其實自治療艙與治療液問世後,體表傷口的處理難度便得到了大幅度的下降,哪怕是全身性的燒傷與炸傷,也不需要進行皮膚移植手術,只需要在治療艙裏躺上一段時間,便能毫發無損地出來——當然這是在沒有嚴重內傷的前提下。

這項治療也讓傷患得到了隱私與個人尊嚴上的保護,畢竟需要進行手術的體表傷必然是不太雅觀的,尤其是大面積的體表傷,哪怕註視的人是醫生也會不由自主地感到難堪。

拉帝奧聽到“大面積炸傷”這個描述後也不再執著於看到病人傷勢,他輕車熟路地走到治療艙旁的顯示器前,認真瀏覽著傷患的各項數值,上面極其糟糕的數字讓他不由得皺起了眉。

“我需要傷者的個人信息。”用來輔助判斷。

“抱歉,教授,”醫師又道了一次歉,拉帝奧心下有些不悅——這種不專業的行為毫無疑問是在浪費寶貴的急救時間,但他向來是個講理的人,因此也沒有打斷醫師的話,“傷患身份特殊,上面下令不允許外洩,還希望教授諒解,並做出不會外洩信息的保證。”

拉帝奧覷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希望你們不會在這種關頭做出讓我簽保密協議書這種蠢事。”

“當然不,救人要緊,”醫師應承道,“您只需要口頭承諾並履行諾言就好。”

“以[博識學會]一席與[佩泰克學院]教授的名義,我承諾永遠不會做出洩漏傷者信息的蠢事……現在可以告訴我傷者信息了嗎?”

“感謝您的配合,”醫師向他鞠了一躬,隨即清晰快速地報出信息:“傷者代號砂金,精神體為沙漠狐,等級為黑暗哨兵,於三個系統時前在[歐律法厄薩]完成剿滅星盜的任務,因星艦突然自爆而重傷。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他的精神海正在崩潰,一旦全面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後面這句話不用補充拉帝奧也已經明白了情況的緊迫性——他在治療艙四周感知到了一些微弱稀散的精神力,這絕不是個好兆頭,而是精神力失控的體現。

換而言之,以砂金現在的傷勢,若他是一個普通人,便只有一個死亡的下場,當務之急就是要把他的精神海穩下來,哪怕只是穩在最低的E級,活下來的希望就會大一分。

“再給我一臺治療艙,把兩臺接在一起,然後你們全部人都出去,我需要不受幹擾的環境——除非警報響了,不然你們任何人都不要進來。”

醫師應下指令,迅速吩咐助手們從隔壁又推了一臺治療艙進來,灌進治療液,把兩臺儀器接在一起,等檢查好連接情況,確定一切準備就緒,所有人便按照指令退出了房間。

拉帝奧看著治療艙裏黏糊糊的治療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雖然治療液是無味無菌的,但這種黏液一樣的觸感在大多數人眼中總是不討喜的,更別說是愛幹凈的維裏塔斯·拉帝奧。

臉雖然臭著,但脫衣服的動作是沒有猶豫的,他別無選擇,因為治療艙壁或多或少會削弱精神力的傳感,要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只能通過連接管傳送,而他並不想穿著黏糊糊的衣服回去。

拉帝奧把衣服隨意掛在了一旁的椅背上,冷著臉坐進了治療液裏,把連接在治療艙內壁的供氧器戴上,閉上眼躺下身,伸手按下關艙按鈕,治療艙的蓋子緩緩下移,直到與艙體完全契合。

在當時不知實情的拉帝奧眼裏,砂金精神海的慘象實在是令他難以理解——一個黑暗哨兵怎麽會受到這麽重的傷,重到連精神圖景都撐不起來,淺層精神海裏的精神網正逐步向深處潰散。

由於不是精神力或毒素的入侵,身為[攻擊型]向導的拉帝奧面對精神網的自體潰裂毫無辦法,他甚至想嘲諷聯系他的醫師,這種情況毫無疑問應該找[治療型]的向導才對癥,而不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黑暗向導就把他隨便抓來。

不過按他判斷,就現在的情況,即便是高級向導來,怕是修覆速度也遠趕不上潰散速度。

他眉頭緊鎖,當下決定還是先往深處去,守住深層精神海才是最要緊的事。

如果深層精神海與淺層精神海之間的屏障還在的話,他可以試著加固一層,強化對深層精神海的保護。

穿過廣闊的精神網域,拉帝奧順利找到了深層精神海的邊緣——被精神屏障包裹住的深層精神海像一顆小小的星球,立於淺層精神海的中央。

那層屏障此時已經變得很薄,薄得能看見裏面的景象,那是一片金色的沙漠,上面紮著無數像小金字塔一樣的帳篷,廣袤的夜空中,極光在不停地流動。

拉帝奧伸出精神觸手,試探性地觸上眼前的屏障。

在一直以來對哨兵和向導的研究中,深層精神海是只有雙方進行了結合後才能觸及的存在,雖然現在是事急從權,可從來沒有資料記載過沒有結合的向導能否觸碰甚至融入哨兵深層精神海屏障的案例。

幸運的是,屏障沒有對外來的精神力表示抵觸,自然地接納了拉帝奧的精神觸手。

他心下松了一口氣,操控著精神力加固屏障,這時他又覺得聯系他的醫師也沒蠢得無可救藥,畢竟除了黑暗向導估計真沒誰有這麽龐大的精神力把一個黑暗哨兵的深層精神海包裹起來。

“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屏障中傳來。

那是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埃維金孩子,有著金色的頭發和像寶石一樣的眼睛,巴掌大的臉上是滿滿的希冀與欣喜,他把手掌輕輕地疊在了屏障上,似乎想要觸碰屏障外的人。

拉帝奧見狀倒是沒有多驚訝,極少人知道突破到黑暗等級的哨兵或向導的精神體可以變換兩種形態,一種是原始形態,像他的貓頭鷹,另一種是主人的童年形態,也被稱為“稚子之心”。

他自然也有,只是平日裏不願意被人看到罷了——畢竟“稚子之心”正如其名,總會反應出主人最真實的內心,放在外面總有種被人看光的不適感。

眼前這個金發孩子毫無疑問就是砂金的精神體。

“我盡力,”即使知道是精神體,但拉帝奧面對孩子時還是不自覺地稍稍放軟了神色,“但還是要看你們自己的運氣。”

他很少會用“運氣”這個詞,因為它代表著不精準、不確定、缺乏科學性,但現下這個情況,確實是什麽也不能保證。

孩子的眼裏閃著光,那是一種堅定的神色,“那我們一定可以的,我們的運氣向來很好。”

受孩子的感染,拉帝奧的心情也變得好些了。

直到屏幕上的裂紋蔓延到了拉帝奧手邊。

他神色一沈,灌進更多的精神力,卻僅能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屏障。

屏障後孩子的身影變得淺談,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臉上的笑意沒有了,只是哀哀地耷著眼角,低頭看著自己變得透明的手。

“哥哥,我們是不是要說再見了?”

拉帝奧動了動唇,卻沈默著沒有說話。

“哥哥,如果可以的話,救救他……救救他。”

隨著一滴淚水墜落,幾近透明的身影融進了空氣裏,只留了一句令人心碎的哀求飄散在原地。

在那一瞬,拉帝奧感覺到心被狠狠地觸動了,突然有種從未有過的強烈願望——竭盡一切所能救下這個人。

然而下一秒屏幕碎裂,他被一股強烈的意識推出了精神海。

在很久之後,他仍然記得那把被煙火燎過的、受傷的嗓音,帶著低低的哀鳴。

“教授……我找不到卡卡瓦夏了……”

他以為,那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話了。

庇爾波因特中央區時15:23,[砂金]被宣告死亡。

“砂金隊長的死亡勢必會造成不小的震蕩,翡翠女士的意思是把遺體寄放在這裏一段時間,等到處理好可能會造成的風險後再舉行葬禮並下葬。”醫師向拉帝奧簡單交代了一下後事,最後深深一鞠躬,“再一次感謝您的幫助,教授。”

拉帝奧沒有回應,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已成棺槨的治療艙,便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那是他平生最挫敗的一次治療。

——————

“教授?”

剛回到黑暗中,心緒尚未平覆,便聽到一個聲音在耳畔輕輕地喚著。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奇物室的地板上,身上壓著一具溫熱的身體,與身下冰涼的地板形成反差。

砂金剛從憶泡裏出來,發現兩人都倒在了地上,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拉帝奧勢必是碰到了他哪個憶泡了,希望那個憶泡的回憶不會太糟糕。

畢竟他知道自己身為埃維金人和[公司]的不良資產清算專家,賭博、威逼利誘、口蜜腹劍……這些日常工作手段都是拉帝奧所嗤之以鼻的。

他甚至想過冷處理,趁拉帝奧醒來之前溜之大吉,卻沒想到腰間被失去意識的堅實手臂緊緊鎖死,像生怕他逃走一樣。

他正快速思量著對策,卻沒想到一只大手從腦後把他牢牢地摁在了身下人的懷裏,耳邊傳來一聲低語,似真似幻。

“你還活著……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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