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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啼鳥臨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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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啼鳥臨澗2

青雲州雖地處整座天下的最北部,被人稱為蠻荒之地,但若論起景色,卻絲毫不輸其他州半點。

正值晚春,有一老叟正於湖邊釣魚,他戴著草帽,身旁魚簍裏已經裝了兩條約有兩斤的鯉魚,可謂收獲頗豐。

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

手裏的釣竿忽然一顫,他心下大喜,正要和新上鉤的獵物好好“較量”拉扯一番,忽然身後林中風聲呼嘯,樹葉震動,嘩啦作響。

沒等他回過頭去,一道明亮劍光倏地從他頭頂飛過。老叟眼力不濟,只隱約仿佛見到有個人影正站在劍光之上。

他連忙慌裏慌張地收起魚簍,把釣竿直接扔到地上,四處張望著,想著往哪兒躲一躲,別受了無妄之災。

只是他剛擡腿小跑了兩步,突然一下撲倒在地上,一抹白光從他胸口穿過,身前身後紮了個透亮,魚簍同樣摔了個結結實實,兩條魚在草地上蹦跳著,將血拍濺到草葉上。

“師妹,怎麽又耍小性子。”一道男聲溫潤,話裏卻沒有責備,無奈居多。

“追了她半個多月還沒追到,我不高興嘛!”

少女語氣嬌憨,又是撒嬌又是抱怨,嘀嘀咕咕地說:“咱們這位大師姐,也太能跑了吧。山下濁氣又重,真是討厭。”

“你不是整日吵著要下山,如今怎麽又不喜歡了?”那位師兄話裏調笑。

“我是要下山去玩,又不是抓人。”少女不滿地說,“沒日沒夜地走,無聊也無聊死了!”

“好了好了,別惱了,回宗門以後,我把靈蟬影壁借你玩耍幾天,好不好?”師兄語氣含笑,很是寵溺。

“嘿嘿!師兄真好!”少女又高興起來。

兩個人說說笑笑,全然沒把那個死不瞑目的老頭當一回事。

兩道劍光如游魚般劃破空氣,對著先前的那條白光緊追不舍。

池無心踩在飛劍上,冷汗如瀑,她的外傷嚴重,衣服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但內裏的傷勢卻更是可怖,如同一個破爛的蜂窩,到處都是口子。禦劍時的罡氣刮在她身上,如同刮骨一樣痛不欲生。

而她體內的各大竅穴,也像是被紮破的袋子一般,靈氣瘋狂散四散。她只能勉強操控一點微弱靈氣,沿著破損的經脈流動,宛若架著一輛瘋馬車行駛與懸崖邊上,時時刻刻都有墜落的風險。

如果金丹還在,她不會像現在這樣舉步維艱,連呼吸都疼痛如摧。

可她的金丹,她的大道根本,她的劍骨,都被師尊挖走了。

師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如同雪山上亙古不化的一棵雪松,神情淡漠。他挖掉她的金丹劍骨,眼裏露出一點嫌惡,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一處塵埃,一條野狗。

他嫌她的血臟了他的手。

然後,他捧著自己的劍骨,送到小師妹身前,展顏一笑,語氣是那麽親昵,說:“有了劍骨,你修煉起來就輕松多了。”

小師妹又驚又喜,隨即又像是擔憂般問道:“那大師姐會怎麽樣呢?她身懷魔種,宗門要怎麽安置她呀?大師姐平日裏對我們很好的。”

“瑤瑤真是善良,這時候了還關心她。”師尊淺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我會安排好的,你不要擔心了,快把劍骨化為己用,我來替你護法。”

身懷魔種……是誰,是她嗎?

池無心痛得視線模糊,嘔出一口口血來。

怎麽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哆嗦著指尖,從須彌戒裏翻出一瓶回春丹,牛飲一般服下。

這瓶上好的丹藥,還是她剛結丹時,宗門獎勵的。

藥效很快,她破了個洞的丹田血肉滋生,逐漸愈合。可沒了金丹,她的身體無法存儲如此多的靈氣,它們翻湧著噴出竅穴,在經脈中四處亂竄,橫沖直撞,讓被挖掉靈骨本就開始崩碎的身體雪上加霜。

正道修士天然視魔修為生死仇敵,她完全不清楚魔種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師門顯然已經把她當做棄子,不會庇護她。

池無心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五指死死扒住桌沿,在上面留下道道血痕。

她要走,她必須逃離這裏。

池無心忍著摧心斷骨的劇痛喚出本命飛劍,站上去時狠狠晃了幾下,才穩住身形,劍光甩尾,徑直沖了出去。

又過了好一陣,或許是她“墮魔”的消息傳開,宗門內又飛出數道劍光,追隨她的蹤跡而去。

池無心逃了半個多月。

雲光劍宗位於青雲州和安鹿州交界處,她就這樣由南至北,橫跨了半個州,期間自然和宗門的人交了手。

她雖然修為不濟,身受重傷,但眼界還在,不能反擊,但保護自己逃走還是可以,只是傷勢卻因一直得不到休息和救治而不斷加劇。

如果再不停下來,恐怕她會直接死在路上,就這樣被活活耗死。

可她一旦停步,被來人追上,立刻就會死。

池無心喉間腥甜,飛劍也逐漸不穩起來,已然到了油燈枯盡的地步。

她是真的不懂,不明白,自己自幼在山上長大,每日刻苦修行,怎麽可能身懷魔種,而師父也好,宗門裏的人也罷,竟全然不聽她辯解一二。

她被師父叫去,還以為有事情要交代,卻不曾想師父一句話不說,直接捏碎了她的金丹。

茫然不解在她的心中翻滾不休,她心思震動,只覺每一處骨縫都被罡風刮過,遍體生寒,肝腸欲裂。

池無心面如金紙,狠狠壓下胸口鼓脹的真元,極力向遠處望去,試圖尋到一處能甩開尾隨者的地方。

隨著飛劍持續向北,地面上的景色也愈發荒涼,枯木橫生,無花無草,只有亂石鋪散,黑氣盤旋上空,肉眼可見。

這種景象……一點靈光從她腦海中閃過,莫非來到了斷魂淵?

這是青雲州有名的險地,傳言是一處古戰場,怨氣戾氣不絕,鬼物縱橫,不少佛修想要過來度化惡鬼,反倒被鬼物入侵心神,吃了個一幹二凈。

此處穢氣彌漫,練氣士要時刻抵抗各種邪念,磨礪道心,而這裏靈力汙濁,不能吸收,如何調用體內靈氣禦敵,也是一門學問。

斷魂淵外層,時常有修士前來歷練,而內層,就是絕地了,從內層回來的修士極少,但都有大機緣,不過無一例外的是,這些人對其中遭遇全都守口如瓶,不肯說出一點。

身後劍氣逐漸明晰,池無心有傷在身,禦劍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她一個咬牙,飛劍斜著向下,毅然沖進斷魂淵中。

穢氣像一層黑紗,在這裏神識也不能探查太遠的範圍,只有身前幾丈。池無心踉蹌著往前,整個人如同剛會走路的幼童,跌跌撞撞。

但覆雜的地形沒有阻擋那兩人太久。

一襲黃衣的少女樣貌嬌俏,神色卻很高傲,嗤笑道:“師姐,你莫不是屬兔子的?跑這麽快。”

那位師兄身著長衫,很是儒雅,語氣溫柔,“此處險要,危機四伏,師妹不要與她多話,趁早了結便是。”

少女手持一柄劍,劍身如水,劍柄上刻有“浮月”二字,池無心對此再熟悉不過。

因為這把劍,本就是她送給師妹的築基之禮,上面的字,也是她親手刻就。

往日親密的同門,完全變成另一種模樣,全然陌生。

經過半個月的追殺,池無心早就沒了最初的驚愕。她手中握劍,蓄了一口真氣,強壓下哀嚎的骨頭,站直身體。

她只有一次機會。

“師姐真是風采依舊。”少女嬉笑著說,眼中盡是譏諷。

斷魂淵的名頭她自然也聽過,不欲節外生枝,手中長劍一彈,聲若金玉相擊,劍尖向外一吐,少女縱身前刺,靈氣激蕩,宛若一條長龍,向曾經的大師姐襲去。

池無心屏息,本命劍浮在身前,輕輕一震,便有百道飛劍從中躍出,仿佛一朵花蕊向外張開,層疊飛出,對準那條劍氣長龍猛地一合,叮當碰撞聲接連響起,池無心唇邊溢血,忽然一陣劇痛從丹田迸發,掐著劍訣的手一顫,斷了一下,劍氣長龍頓時突破封鎖,略有縮水,但仍氣勢高昂地向她沖過來。

危急之下,本命劍自行飛回,在她身前一擋。

轟的一聲。

池無心被震地倒飛出去,她看不到那處境況,但心底忽然有種大道崩壞的悵然與刺痛爆發,足夠她明白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的本命飛劍,斷了。

只剩下半斷劍身的飛劍黯淡無光,卻又飛過來托著她向前滑了一段,才徹底從空中墜下。

池無心怔怔望著斷劍,只覺心脈盡斷,萬物無光。

再向前就是斷魂崖邊。

她摔落到地上,又吐出一口血來,卻沒顧得上擦,幾乎是半跑半爬地把斷劍撿回,抱在懷裏。

“好狼狽啊師姐。”少女好整以暇地落到她身前,彎下腰笑吟吟地看她,“真難得,我們師姐還有這麽可憐的時候呢。”

她擡起腳,猛地踩到池無心背上,將她壓倒在地,“師姐不應該一直高高在上嗎?”

少女彎下腰,在她耳邊吐出毒蛇般的話語,“你是大師姐,是天子驕子,身懷劍骨,真是風光得意啊!怎麽樣,也嘗嘗像條狗一樣茍延殘喘是什麽滋味?”

“師妹,折磨這麽個廢人有什麽意思?”一直在旁邊掠陣護法的男子走了過來,“殺了她,我們快些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再去蓋山國都逛上一逛,難得下山,師兄帶你好好玩一玩。”

少女聽了他的話,又用鞋底狠狠碾了幾下,才意猶未盡地收回腳,“師兄說的是,說好了可不能耍賴哦。”

池無心死死握住手中斷劍,悄悄將斷口刺入左胸,抹出一點心尖血,趁少女收回腳,她鼓動最後一點真元,光芒迸發,恍若大日落下。

那師兄面色大變,急忙分身掠過,護住少女,靈氣化作一個罩子,把兩人當頭罩下。

可想象中的襲擊卻並未到來,青年神識掃過,發現池無心不過虛張聲勢,他撤回罩子,正巧看到她落入斷魂崖下的一幕。

“這怎麽辦?”少女問道。

“進入斷魂淵內層,她還有活路?”青年輕敲了一下少女腦袋,“以後小心一點,瀕死之人的絕地反撲,可不是說笑的。”

他喚出飛劍,攬著少女一起,兩人又是說說笑笑,相攜離去。

而墜落的池無心,望見那抹亮白劍光,雙手握住自己斷掉的本命劍,一路受盡苦楚的她,感受著體內生機逐漸斷絕,眼角沁出一滴淚,滿頭烏發寸寸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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