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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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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78章

◎我的肩膀借你靠◎

四月的首都大學校園像是泛著一層蜜色的暖光, 林蔭道上的泡桐簌簌落著紫花。

棠棠穿著條青綠色的裙子,搭著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手打毛衣,斜挎著一個藍白格子的布包, 頭發沒綁起來,就讓它隨意地披在肩膀上。

她從口袋裏掏出三毛錢,讓副食品店的售貨員給她拿了兩瓶凍過的汽水。

棠棠把其中一瓶遞給石椅坐著的周舒年,“喏, 給你。”

“謝謝。”周舒年接過她手裏的汽水。

棠棠將汽水瓶蓋揭開,呷了一口冰涼爽快的汽水,“舒年哥哥,你親戚人蠻好的,山核桃可不便宜,弄這麽多肯定費了不少心思。”

大概是快下雨了,空氣有些悶熱,這一口冰涼的汽水下去,從頭到腳都暢快了。

“不是親戚, 是我爸從原林縣帶過來的。”

棠棠有些意外。

“棠棠,你說……我該恨他嗎?”周舒年盯著眼前昏黃的路燈, 喉結上下滾動,神色惘然,掙紮, 痛苦。

棠棠咽下嘴裏的汽水, 猶豫了好一會後,才嘆息開口道, “舒年哥哥, 我大哥他有沒有跟你提過……我其實不是蘇家的親生女兒?在血緣關系上, 其實蘇會民只是我的舅舅, 喻娟芳是我的舅娘。”

“嗯。”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生母蘇燕娣就很討厭我,無論我怎麽樣討她歡心,都沒辦法換來她一眼的正視,六歲那年,她為了一百塊錢,想把我賣給鄰村的一個傻子,小學三年級,那個時候我已經成了我爹娘的女兒了,王老太摔斷了腿,蘇燕娣實在是不想給王老太端屎端尿了,才想起了我,想讓我回去伺候王老太,被拒絕後,她當著全村人的面編排我是喪門星轉世,誰對我好就會給誰帶來厄運,嚇得左鄰右舍都不敢靠近我。”

“今年一月份,我的高考錄取結果出來後,她跑到蘇家大鬧一通,想讓我跟她回王家,以後攢了錢給他們一家蓋房子,給王家三個兒子娶媳婦……我實在是不知道她為什麽那麽討厭我。”

周舒年神色驚詫,棠棠小升初考試那一年,他能感覺到她對王家人的恐懼,但沒想到棠棠小時候這麽可憐。

棠棠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她擡起看向周舒年的眼眸很溫和,“但是舒年哥哥,我說我不恨他們,你信嗎?可能小時候恨過吧……但長大之後,很少會再對那一家人產生過恨的情感,我娘她也讓我不要恨,因為怨恨本來就是負面和痛苦的。”

棠棠提起過去,語氣很平靜,眼底有的只是對周舒年的心疼。

她主動握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道,“舒年哥哥,不要恨。”

“我娘她說過,恨就像捧著炭火走路,燙的只會是自己的手。”

盡管棠棠覺得周廷昌再婚的行為自私、無恥、薄情,但她不想周舒年困在對生父的怨恨裏。

棠棠想,如果王阿姨還在世,也不會願意看到舒年哥哥恨他的親生父親。

“如果王阿姨她還在世,她一定希望你放下、和解,而不是怨恨和痛苦。”

周舒年咽了咽苦澀的喉嚨,他目光落在交疊的手上,棠棠的掌心帶著汽水的涼意,他緊攥著的掌心滿手汗意。

黏糊糊,濕嗒嗒的,幾分暧昧的氣息在空氣中流轉。

遠處教學樓的燈光透過樹葉,在小姑娘的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月色下的湖面泛起溫柔的漣漪。

良久,他才動了動嘴唇,“棠棠,你比我要豁達。”

“或許吧。”棠棠從那堆山貨裏掏出一顆核桃,新鮮的核桃皮薄,剝起來不算難,不一會兒功夫,那飽滿的核桃仁就剝出來了。

“周叔叔大老遠從原林縣扛過來的,嘗嘗吧,我聽說這種新鮮的山核桃吃起來特別香特別爽脆。”棠棠看他不為所動,堅持地把那核桃仁給塞進了他的嘴裏,“快嘗嘗嘛。”

“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棠棠眨巴眼睛看著他。

周舒年把嘴裏的核桃仁嚼碎吞咽了,“一般,我不喜歡吃核桃。”

“哎呀,核桃補腦嘛。”

“那你多吃點補補。”周舒年把剝好的核桃塞她手裏。

棠棠睜大了眼睛,“為什麽我要多吃點,你什麽意思?”

“我沒那個意思。”

她氣鼓鼓的,“我不信。”

“真沒有。”

“滴啦滴啦”雨水滴落在樹葉上,湖面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棠棠臉上浮現一抹笑容,“周舒年,如果你有需要,蘇新棠的肩膀永遠可以借給你。”

周舒年漆黑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他想問永遠是什麽意思,但頓了幾秒,還是沒有問出口。

“謝謝你,棠棠,但我想不需要了。”周舒年擡眼看著上邊稀稀落落的雨水,心底生出一股釋然的情緒。

……

在去年10月份之前,誰都沒想到,一封加急電報會在十月底撕開蒙塵十年的考場,突如其來的高考重啟,像驟然擂響的戰鼓,打亂了全國教育系統的節奏——各個省份倉促制定招生方案,從各個省份的優秀教師中組建出題小組,公社連夜翻找知青檔案,印刷廠加班加點趕印考卷,就連偏遠縣城的郵局都擠滿了寄報名材料的考生。

首都大學的教育部既要核查十年積壓的考生資格,又要協調損毀的教室宿舍修繕,以及調配散落各地的師資力量,為確保公平,部分地區只能啟用人工閱卷,錄取進程比往常慢了數倍,直到1978年2月,最後一批錄取通知書才送到了考生的手裏。

四月中旬,開學已經兩個多月,這一批錄取的新生都陸陸續續的到齊了,首都大學終於騰出手來籌備新生典禮。

這場看似遲到了兩個月的開學典禮,其實已經遲到了十年零兩個月,這也是整個國家在教育廢墟上艱難重建的縮影。

這不僅是一場新生典禮,更是向全世界宣告國家的人才培養機制,終於重新駛入正規。

禮堂背景板用紅底黃字書寫的大字標語,“熱烈慶祝1977級新生入學——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這還是棠棠她們開學這麽久,第一次到這個大禮堂來,禮堂是階梯式的很大,據說最多能容納到五千人,聽說以前還有外國領導人在這裏做過演講,棠棠他們想到自己能坐在這樣神聖的地方,都有些心襟蕩漾。

“咱們開學都快兩個月了,現在才辦新生大典啊。”潘艷梅嘀咕。

棠棠清了清嗓子,“這次開學典禮意義重大,肯定要隆重籌備的,遲就遲了點吧。”

“總得人差不多齊了吧,我聽說有些系昨天還有偏遠地區的新生報到呢。”

“噓,差不多開始了,都安靜。”

於是她們就不說話了,坐正了身板等著開始觀看新生典禮。

新生大典的流程主要是三講一批一宣誓,全體起立演奏完《東方紅》後,先是校長登臺,他是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面容慈和的長者,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洪亮,“同學們,你們的到來為首都大學註入了新鮮的血液,去年冬天的那場改變命運的考試,你們從工廠車間、田間地頭奔赴考試,用布滿老繭的手、沾著泥土的筆,撕開了蒙在教育之上的陰霾,1978年的今天,你們終於踏入校園。記住,從今天起,你們不僅是學生,更是重建教育體系的先鋒軍,當科學的春天來臨,你們一定會成為播撒火種的人,用知識照亮我們國家邁向四個現代化的征程!”

校長這番話講得激情回蕩,讓人熱血沸騰,發言結束過後,整個禮堂都響起了轟動的掌聲,經久不息。

棠棠他們都聽得熱血翻湧,前排的幾個穿著泛白藍色工裝,三十歲左右的大齡學生,都忍不住哭了。

“翠霞姐,你怎麽了?”棠棠看著突然埋下頭去的梁翠霞,忍不住問道。

“沒什麽……”梁翠霞揩了把眼淚,“我就是太高興了。”

她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68年畢業後就去了黑龍江插隊,她本來覺得人生最好的十年都荒廢了,但現在聽著禮堂回蕩的這番話,她又覺得,三十二歲算什麽,這才僅僅過完了人生的三分之一。

漫長的嚴冬已經過去了,將迎來嶄新的春天。

校長的一番慷慨講話後,緊接著是便是新生代表上臺發表感想。

上臺的是一個穿著打扮都很得體漂亮的小姑娘,一身朝氣俏麗的紅裙子,在臺上落落大方地演講。

“那就是陸友馨吧。”董淑青忽然道。

陳小慧睜大了眼睛,她最近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沒去關註外界的人物,“誰啊,陸友馨是誰啊?”

“陸友馨你都不知道,就那個管理系才女。”

李萍正好跟陸友馨一個系,看她們不了解,幹脆就把自己打聽來的八卦分享給她們,“這個陸友馨是鼎鼎有名的才女,會彈鋼琴會跳芭蕾,去過多個國家游學,會說俄語英語法語多個國家的語言,家庭條件特別好,據說還是功臣之後呢。”

其他人瞠目結舌,“我的天啊,這也太厲害了。”

李萍壓低了音量,“你看人家臺上發言這個模樣,一看就是大世面的。”

旁邊的女生推了推黑框眼鏡,眼中滿是欽羨,要是換了她在上邊,估計腿都直打哆嗦,更別提這樣落落大方的說話了。

“真羨慕啊。”李萍忽然開口道。

本來李萍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優秀了,考上首都大學,十裏八鄉都出了名,光宗耀祖,但現在看到別人在臺上自信大方地演講,再看自己,才知道什麽是人比人氣死人。

陳小慧垂眸,心裏對這番話頗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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