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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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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起

校醫室的鐵門在身後沈重地合攏,將那片彌漫著消毒水氣息和無聲硝煙的空間徹底隔絕。

墨淵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墻壁,走廊盡頭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寂。

他微微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墻壁,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胸腔裏那股翻湧的、混雜著血腥味的苦澀狠狠咽下去。

溫辭那雙眼睛。

那雙在燈光下燃燒著純粹恨意、淬著冰、寫滿“拒絕”兩個大字的眼睛,如同烙鐵,深深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反覆灼燒。

每一次回憶,都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

他遞出的傘,他跪下的膝蓋,他包紮的傷口,他留下的那杯水……

所有的嘗試,在那堵用血淚築成的界碑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被扭曲成了更深重的侮辱。

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從穿書覺醒那一刻起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溫辭那決絕的嘶吼和淬毒的目光中,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緩緩閉上眼,冰涼的墻壁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也無法驅散心頭那沈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無力感。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是校醫回來了。

墨淵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那腳步聲靠近,停在門口,開門,進去,然後是校醫溫和的詢問聲隱約傳出。

他依舊閉著眼,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聲音,將自己沈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校醫室的門再次打開。墨淵幾乎是瞬間睜開了眼,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出來的是校醫,手裏拿著記錄本。

“溫同學情緒不太穩定,膝蓋的傷我重新檢查過了,問題不大,主要是驚嚇和輕微失溫,需要靜養。”

校醫看了看靠在墻邊、臉色同樣蒼白的墨淵,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平靜,“他說想回宿舍休息,我建議最好有人……”

“他不需要。”

墨淵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冷硬,直接打斷了校醫的話。他站直身體,目光越過校醫的肩膀,投向那扇虛掩的門縫。

裏面的燈光很亮,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潭。“別安排人跟著他。尤其是……別告訴他我來過。”

校醫楞了一下,顯然對墨淵這近乎命令式的、冰冷的態度感到意外,但看著對方臉上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吧。我會尊重他的意願。只是他的狀態……”

校醫欲言又止。

“我知道。”

墨淵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份量。

他不再停留,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種近乎倉促的決絕,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裏,留下校醫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

---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天色依舊陰沈,濕漉漉的校園裏彌漫著一股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浸泡後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揮之不去的、冰冷的濕意。

溫辭拖著沈重的腳步,一瘸一拐地走在通往宿舍區的林蔭道上。

膝蓋的傷口在走動時傳來一陣陣清晰的抽痛,每一次邁步都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冰冷的噩夢和……

那個男人跪在泥濘裏的身影。

校醫溫和的話語還在耳邊,建議他休息,建議他補充熱量,建議他……

放松心情。

放松?

如何放松?

那個名字,那雙眼睛,那場冰冷的雨,還有膝蓋上那塊刺眼的白紗布……

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著他,啃噬著他剛剛重築起的一點點心防。

墨淵……

他到底想幹什麽?

那跪下的姿態,那痛苦的眼神,那被拒絕的水杯……

是新的、更令人作嘔的戲碼嗎?

是為了讓他放下警惕,然後再給予更致命的打擊?

溫辭用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混亂而危險的念頭驅逐出去。

胃裏空空如也,被冰冷的雨水和巨大的情緒消耗掏空,此刻正隱隱作痛,帶來一陣陣眩暈的虛弱感。

他需要食物。需要熱的東西,來驅散骨頭縫裏殘留的寒意,也為了支撐這具隨時可能倒下的身體繼續走下去。

他腳步微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調轉了方向,朝著位於宿舍區邊緣、離他所在宿舍樓稍遠但相對安靜的小食堂走去。

他下意識地想避開人多眼雜的主食堂,避開任何可能被註視、被議論的地方。

小食堂裏彌漫著一股混合著廉價油脂、消毒水和飯菜餘溫的覆雜氣味。

過了飯點,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幾桌學生還在慢悠悠地吃著。

空曠的空間裏,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顯得格外清晰。

溫辭低著頭,盡量縮著肩膀,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走到一個靠窗的、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冰冷的塑料座椅讓他瑟縮了一下。

膝蓋的傷口被桌腿不經意地碰到,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他咬著牙,忍耐著疼痛和胃裏的翻攪,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油膩的桌面上。

直到食堂阿姨略帶不耐的詢問聲響起,他才猛地回過神。

“同學,要點什麽?快打烊了!”

溫辭倉促地擡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一……一份白粥,謝謝。”

他只想喝點熱的、清淡的。

端著那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白粥回到角落的位置時,溫辭感覺自己像打了一場艱難的戰役,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虛汗。

他拿起塑料勺子,手指因為脫力和寒冷而微微顫抖,舀起一勺寡淡的粥,機械地送入口中。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卻絲毫無法驅散心頭那沈重的陰霾和身體的冰冷。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低垂,只盯著碗裏那一點點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屬於“現在”的浮木。

周圍的聲音似乎都離得很遠。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伴隨著桌面劇烈的震動,毫無預兆地在溫辭耳邊炸開。

溫辭嚇得渾身一抖,手中的勺子“當啷”一聲掉進粥碗裏,濺起幾滴滾燙的米湯,落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陣灼痛。

他猛地擡起頭。

一個極其高大健壯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他桌旁。

對方穿著緊身的橄欖球訓練服,濕漉漉的頭發還在往下滴著水珠,顯然是剛結束訓練。

肌肉虬結的手臂隨意地撐在溫辭面前的桌面上,剛才那聲巨響,正是他那只如同小號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下發出的。

楚孟鳧!

溫辭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滅頂!

前世的記憶碎片瘋狂閃回——

訓練場上“意外”的兇狠撞擊,更衣室裏帶著羞辱性的推搡,還有那雙總是充滿暴戾和……某種扭曲“興趣”的眼睛!

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暴力狂,是玉靈簌和穆長瞿最忠誠、也最鋒利的爪牙。

他怎麽會在這裏?!

楚孟鳧俯下身,那張棱角分明、帶著運動後潮紅和未褪盡戾氣的臉湊得很近,濃重的汗味和一種屬於力量者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喲,這不是溫辭嗎?”

楚孟鳧的聲音洪亮粗嘎,在空曠的食堂裏回蕩,瞬間吸引了僅有的幾桌人若有若無的視線。

“一個人躲這兒喝粥?嘖嘖,看著怪可憐的。”

他伸出手指,粗魯地戳了戳溫辭面前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白粥碗沿,碗身晃蕩,粥水差點潑灑出來。

“這麽清湯寡水的,怎麽行?跟個娘們兒似的,走,哥帶你去吃點好的!”

那帶著汗味和惡意的氣息噴在臉上,那只帶著厚繭、曾無數次給他帶來痛苦回憶的手近在咫尺……

溫辭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剛剛喝下去的那點熱粥瞬間化為冰冷的毒液。

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尖叫都發不出聲,只能死死地瞪著楚孟鳧那張帶著惡意的笑臉,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後瑟縮,試圖拉開哪怕一厘米的距離。

“不……不用了……”

他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客氣什麽!”楚孟鳧像是沒聽見他的拒絕,或者說,他的拒絕反而激起了對方更大的“興致”。

他臉上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種殘忍的興奮,那只撐在桌上的手猛地擡起,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風聲,朝著溫辭單薄的肩膀抓去。

動作粗暴,目標明確——要把他強行從座位上拖起來。

“跟我走!”

溫辭的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那瞬間逼近的、帶著力量陰影的大手,如同前世的噩夢重現。

身體的本能快過意識,他猛地向後一縮!

“哐當——!”

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溫辭的身體因為劇烈的躲閃動作而失去平衡,連人帶椅向後重重摔去。

後腰狠狠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帶來一陣劇痛,膝蓋的傷口更是被狠狠牽動,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

狼狽……

屈辱……

巨大的恐懼和孤立無援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像一只被猛獸逼到死角、無處可逃的獵物,只能徒勞地瞪著那只再次朝他伸來的、帶著汗水和惡意的大手,喉嚨裏發出瀕死般的、破碎的氣音。

完了……

就在那只粗壯的手即將觸碰到溫辭顫抖的肩膀,就在溫辭絕望地閉上眼準備承受那熟悉的、帶著暴力的拖拽時——

一道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寒流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威壓,毫無預兆地在楚孟鳧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響起。

“把你的臟手拿開。”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

楚孟鳧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臉上的惡意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和一絲……被冒犯的暴怒。

他霍然轉身。

墨淵就站在他身後。

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沈默的山岳,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投下一片深沈的陰影。

他的頭發似乎還有些潮濕,幾縷淩亂地搭在飽滿的額前。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線條冷硬有力。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極地冰原般的平靜。

但那雙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靜靜地落在楚孟鳧僵在半空、距離溫辭肩膀僅剩寸許的那只手上。

眼神平靜無波,卻像蘊藏著即將爆發的、毀天滅地的風暴中心,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的冰冷和……

一種近乎實質的、宣告所有權般的壓迫感!

食堂裏死寂一片。

僅有的幾個學生連呼吸都屏住了,驚恐地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楚孟鳧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被當眾如此呵斥,尤其是被墨淵用這種眼神盯著,一股被羞辱的暴怒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猛地收回抓向溫辭的手,轉而指向墨淵,粗嘎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帶著挑釁:“墨淵?!你他媽什麽意思?老子跟他說句話關你屁事?!”

墨淵的目光,終於從楚孟鳧那只愚蠢地指向自己的手指,緩緩上移,落在他那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上。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又礙眼的垃圾。

他沒有回答楚孟鳧的咆哮。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楚孟鳧那堵墻般的身軀,落在了角落裏,那個蜷縮在墻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和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劇烈顫抖的單薄身影上。

溫辭也正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曾經只盛滿恨意和恐懼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極其覆雜的光芒——

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是對眼前這顛覆性一幕的徹底混亂?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

動搖?

四目相對的瞬間,墨淵眼底那片冰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冰原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細微的東西,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快得如同幻覺。

隨即,他重新看向暴怒的楚孟鳧。

墨淵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了一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在冰冷的刀鋒上掠過的一絲寒芒。

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千鈞重壓的語調,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宣告:

“碰他,你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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