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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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街,兩人買了兩大包食材,準備在家做晚飯。

程安安將礙手礙腳的江丞趕出廚房,她做飯倒是快,沒一會兒功夫,三個菜都好了。只剩下湯鍋裏正小火煨著翻滾的排骨湯,從排氣孔裏冒著細小的熱氣,帶著肉香味。

她靠著廚房的島臺,電飯煲裏的米飯是保溫狀態,窗戶外面是萬家燈火,客廳裏的電視開著,估計放著綜藝節目,喧鬧聲陣陣。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像場夢一樣,一場從不敢奢望而易碎的夢。以前她無數次做過這種夢,卻總是在極具溫暖的時刻突然醒來。

手機的震動將她拉回現實,程安安拿出手機,是個陌生的北城號碼,她猶豫了下還是接了起來。

“程小姐,新年好呀。”

程安安楞了幾秒,禮貌回道:“楊小姐,新年好。”

“你聽得出來我的聲音?哎呀,本來還想讓你猜一猜的。”

楊安安其實並不是對她的聲音有多耳熟,只是這清脆而上揚的尾音,讓她反應了過來。

楊蔓那頭有些吵,她將手機聽筒靠近耳朵,又調大了音量,開門見山,“你明天方便嗎?想約你出來喝杯茶。”

程安安斂了眉眼,她倒不覺得她們之間關系好到能約出來喝茶,“楊小姐有事可以直接說的。”

“也沒什麽要緊的事,主要還是喝茶,順便聊聊,”電話那頭頓了下,“當然,你要不放心的話,可以把江丞帶上。”

程安安並未把最後一句當真,楊蔓找她能有什麽事呢,無非事關客廳的那個人。

廚房是開放式的,程安安一擡頭,就能看見客廳裏的江丞,他正盤腿坐著地毯上,彎腰拼著下午剛買的樂高積木,腳邊散落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零件。

“程安安?”楊蔓喚了聲。

“明天下午五點吧,如果你沒意見,地點確定了告訴你。”程安安語調平穩,目光從江丞身上移開,低頭看著腳底下灰白的大理石地磚。

明天下午五點江丞恰好有事。

“好。”楊蔓應了聲便掛了電話,倚靠著半人高的木質欄桿,將兩指間夾著的細長香煙放在嘴邊吸了口,微瞇著眼輕緩地吐出一口煙圈。

“怎麽不進去?”陸亦鳴沒有穿外套,一踏出包間,就覺得冷風刺骨,他將手中拿著的羽絨服披在楊蔓身上。

楊蔓嘴角含了絲笑,“打電話呢。”

“什麽時候回英國?”

“還沒定,可能今年會晚一些。”

陸亦鳴一時沒有回答,雙手撐著欄桿,看著濃重的夜色,北城前些年空氣差得不得了,最近幾年倒是能看得見星星了。

包間裏傳出喧鬧,陸亦鳴的耳邊卻盡是身邊那人的聲音,聽見她擡起胳膊衣袖摩擦的聲音、輕緩的呼吸聲,甚至煙灰抖落後緩緩飄向地面的聲音。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今年會晚些回,連以老同學閑聊的口吻都無法問出,稍微有點情緒偏差都會洩露他心底的心思。

“什麽時候走告訴我一聲,替你送行。”

楊蔓點點頭,隨即笑出聲來。

陸亦鳴側頭看她,她的鼻尖凍得略發紅,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他甚至能看到她卷翹的睫毛。

“你笑什麽?”

“笑你,每次走都是你替我送行,回來都是你來接我,數十年如一日,比我爸媽都準時。”

陸亦鳴也笑,笑著笑著,心裏就泛出略微的苦澀,或許這是最後一次吧,等她和江丞結婚了,接送她的人便再也不會是他。

江丞扔下手中的積木進廚房時,程安安正拿著飯勺對著電飯煲發呆。

“想什麽呢?”

程安安嚇了一跳,輕撫了胸口,“沒什麽,陸鹿約我明天去做指甲,在想怎麽過去呢。”

“陸鹿?”江丞看了眼程安安,反問道。

“嗯。”程安安應了聲,恰巧電飯煲發出“叮”的一聲響,她按下開蓋鍵,蒸騰的熱氣以及飯香味隨之而出,“飯好了,吃飯吧。”

程安安做菜是無師自通,大部分是靠著記憶模仿的外婆,做出來的味道倒也有六七成像,其實和章奶奶慣吃的江浙菜區別不是很大,江丞覺得每道都挺合口味。

第二天,程安安依約到了包間時,楊蔓還沒到,她便給自己點了杯檸檬水。

楊蔓推門而入時,程安安正給江丞回微信,江丞問她晚上什麽時候回家。

“我沒有遲到吧。”楊蔓穿了件廓形米色大衣,長到腳踝,裏面是件黑色羊絨衫,搭配齊膝長靴。

程安安搖頭,“沒有,我也剛到沒多久。”

楊蔓頂著那頭紅棕色的大波浪,隨著她俯身坐下的動作,幾縷頭發滑到胸前。

程安安問:“你要喝點什麽嗎?”

楊蔓看了眼手機,隨即倒扣在桌面上,“不用了,”她頓了頓,抿了抿嘴,“我就直說了,今天約你的不是我。”

程安安微楞了下,怪不得她進房間後連大衣都沒脫。她在心裏篩了遍在北城有什麽她認識的人是需要通過楊蔓約她,越想,握著水杯的手越發收緊,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楊蔓看著對面的女人,眼神裏帶著探究,她不知道程安安猜沒猜出來究竟是誰想見她,“先跟你說聲不好意思。”

程安安沒有從這句“不好意思”裏聽出任何的歉意,楊蔓無非是想先服個軟,怕她知道誰要見她之後一怒之下起身離開。

程安安嘴角含了絲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請問楊小姐替誰約的我?”

“江丞的媽媽。”楊蔓試探著回答。

程安聽到後倒也沒有太多驚訝,這麽多天了,江丞身邊出現了個女人,這麽久才找她,其實倒比她想象中更沈得住氣。

楊蔓對程安安表現出來的平靜倒是有些驚訝的,拋開二人之間的尷尬關系,她倒是不討厭程安安。

楊蔓再次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她大概還有五分鐘就到了,在這五分鐘期間,程小姐可以離開。但是,你如果打算和江丞在一起,她媽媽這關早過晚過都得過。”

楊蔓其實並沒有把程安安當做她的威脅,在她看來,葉嵐蘊不認可的女人,無論如何都進不了江家的門。

楊蔓走後,程安安其實猶豫過要不要一走了之,但也就一瞬間的念頭,不管未來如何,她當下是想面對她的。

服務生敲門領著葉嵐蘊進來時,程安安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地一聲急過一聲,她努力做到面容平靜去擡眼看進來的女人。

在程安安印象裏,眼前的女人似乎同五年前並沒有什麽變化,優雅、得體又美麗,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很多。

葉嵐蘊將外套交給服務生,隨後撫著裙角入了座,看了眼對面低頭看著桌面的程安安。

五年前的程安安還是個小姑娘,滿臉的稚嫩,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她一眼就能看透。當年,她的包裏有一張空白支票和一張照片,她來之前做了兩手打算,如果程安安是奔著錢來的,那她滿足她,但如果她並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她將親自戳破這層醜陋的面紗。當她將那張照片推到程安安面前,程安安低著頭,連眼睫毛都在顫抖,緊抿嘴角,卻強忍著眼中的淚。

可現如今坐在對面的程安安,面色沈寂,讓她有些心緒有些覆雜,如果沒記錯,她應該也三十出頭了。

葉嵐蘊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沈知意的時候,沈知意也大概也是這麽個年紀,在走廊上,回過頭來沖她微笑,模樣溫婉。

葉嵐蘊自詡和電視劇裏以及周邊那些富家太太不一樣,一直極力保持著她自認為她這個階層該有的優雅和姿態,即便是五年前,她也只是將事實情況一五一十地告知程安安而已。

唯一讓她後來多次午夜夢回有些不安的是,她其實從後視鏡裏看到了程安安追了出來,也看到了她從臺階上摔了下來,她有一剎那的猶豫,但轉念一想那也就是三層臺階而已,總不至於出什麽意外。

但她不知道,那個時候程安安已經懷有身孕。

葉嵐蘊背靠了身後柔軟的椅背,如同敘舊般開口:“程小姐什麽時候來的北城?”

程安安擡頭,與葉嵐蘊四目相對,這一刻她反而平靜了,最難堪的一幕五年前都已經發生過了,還能怎麽樣呢。

她其實不恨葉嵐蘊,沈知意和江明遠之間的事情不是她造成的,她摔下臺階也不是她推的,她拿什麽理由來恨她?

她甚至沒辦法恨任何人,以致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無法排解心中的情緒,總覺得自己或許是命該如此。

“年前。”程安安的語氣平靜無波。

“在北城過的年?”

“是。”

葉嵐蘊覺得口舌有些發幹,伸手握了桌上的杯子,杯子裏漂浮著兩片檸檬,有細小的殘渣浮在水裏,她便又放下了,“什麽時候回申城?”

“過幾天吧。”

對話暫停,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程安安便低了頭,看著米白色餐布,上面繡著淡金色的小雛菊。

期間有服務員拿著菜單推門進來問是否需要茶和點心,程安安不太好意思占著包間不消費,又不想和葉嵐蘊主動搭話,便隨意點了份點心套餐,然後將菜單放到了桌上。

服務員有些尷尬,看向看葉嵐蘊,又問了她一遍是否要點餐。

葉嵐蘊搖頭,道了聲謝謝。

點心倒上得很快,放在中式的木質九宮格點心餐盤裏。服務員走後,包間又恢覆了安靜。

葉嵐蘊擡手將鬢角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看著程安安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這次你的目的是什麽?”

“不太明白江太太的意思。”

葉嵐蘊揚了嘴角極淺地笑了下,“為錢還是為人?”

程安安心底發出自嘲的一聲笑,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繞著桌布垂下來的流蘇,她倒是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隨低聲問了句,“為錢怎樣?為人又怎樣?”

“為錢,我現在就能滿足你。為人,那你可能要失望。”

程安安默不作聲,聽到這話,有一瞬間的分心,想著電視劇裏,一般都會是對方拿出一張空白支票或者一張銀行卡直接拍到她面前,她甚至下意識地向葉嵐蘊放在一邊的黑色小坤包看了眼,不知道她的包裏裝的是支票還是銀行卡。

“江太太其實不如先去管管自己的兒子,至於我為了什麽,不勞您費心。”

葉嵐蘊自是知道一個巴掌拍不響,但她要是能管得住江丞,自然也不必在這兒自降身份同程安安廢話。自家的兒子她最清楚,為了面前的女人,大年三十都見不到人。

葉嵐蘊一時呼吸都有些紊亂,但很快穩住了心緒,“程小姐,我今天來見你,並不是想為難你,只是想同你分析下客觀情況,或許,你一直在局中,並不清楚你面對的狀況。”

程安安嘴角浮了絲冷笑,她倒還是跟五年前一樣。

五年前,她也是這般端莊優雅地坐在她對面,緩緩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她面前,說“我只是跟你講幾段過往,聽完後,我想你自會有決定。”

那一天,她從雲間摔進泥沼。

現在,她又要站在道德最高點,睥睨著她,如同螻蟻般,施舍地為她指點迷津。

葉嵐蘊緩緩開口,“只要我在江家一天,你就進不了江家的門,”她吐字清晰,並不帶任何情緒,“如果你願意一直無名無分,說實話,我管不著。江丞結婚後,能不能容得下你,那便是她妻子的事,即便她能容得下你……”

葉嵐蘊微擡著下巴,一副睥睨一切高高在上的姿態,“你的孩子,也永遠姓不了江。”

程安安繞流蘇的手驀然停住,指尖掐進掌心的肉裏,這句話像一枝帶著倒刺的箭直戳進她的心臟,攪動著血肉模糊。

她擡頭,神色僵硬,眉眼帶著寒霜和嘲諷,“江太太,不清楚狀況的人不是我。你應該明白,不是誰都稀罕進江家,冠江姓。”

葉嵐蘊的神態從進門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淩厲,交握的雙手慢慢收緊。

“程小姐,希望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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