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關燈
52

江丞“嘖”了一聲,將手機掛斷,又不可置信地瞅了眼屏幕,確實沒人接。

“你這心是不是落在哪個姑娘那兒了?這麽心不在焉。”錢北辰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身後的人,隨即抱怨道,“哎?我說,我貼的歪不歪?你倒是吱個聲啊?”

他們在錢家的老四合院裏貼春聯,過年的時候,老人在的,一般都是習慣陪老人齊聚一堂。

兩家院子挨著,江丞嫌家裏鬧得慌,便出來躲個清凈。

“哎,我可聽說你和楊家談崩了啊。”錢北辰送椅子上跳下來,端了漿糊,瞅了眼身後聚在一起喝茶、下棋的長輩,壓低了聲音道。

江丞不作聲,掃了他一眼。

“我說你可真夠勇的啊。”錢北辰悄悄豎了個大拇指,“和嚴旭朗那小子有的一拼。”

嚴旭朗和顏綰的事到底還是傳開了,畢竟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陸鹿倒是沒說什麽,但據說嚴家老太太已經登過陸家的門,具體談了什麽不得而知。

“還有前陣子宋兮那事兒,我也聽說了,她這下場也算罪有應得吧。”

說到這兒,錢北辰到現在還是心頭一顫,都說紅顏禍水,誰知道宋兮能指示李征幹出綁架程安安的事,這不往槍口上撞嗎?

他有些好奇地看著江丞,“程安安知道這事兒嗎?”

江丞斜他一眼,還沒說話,便有軟糯糯的聲音傳來。

“爸爸,爸爸。”

錢北辰的小女兒跑過來,一把被錢北辰撈了起來,抱在懷裏。

小姑娘穿著大紅色的棉服,梳著兩個小揪揪,看向江丞,甜甜道:“江叔叔,過年好。”

錢北辰在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口,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怎麽樣?羨慕嗎?羨慕你也趕緊生一個。”錢北辰嘚瑟地將小女兒往江丞的方向抱了抱:“來,月月,也親江叔叔一個。”

江丞只聞到一陣馨香的味道,小女孩的嘴唇軟得如同棉花糖一樣,在他的臉上輕印了下。

他的心裏越發空落落的。

江丞離開錢家宅子,走了幾分鐘,便也到了奶奶家,剛踏進家門,便聽到一陣嬉鬧聲。

今年奶奶身體越發不好,遠在美國的姑姑帶了兩個孩子回來了,正在屋裏鬧騰。加上二叔一家子,包餃子、準備年夜飯、貼春聯的,哪兒哪兒都是人。

江丞挑了個清凈的屋,躺了會,摸了手機。程安安倒是幾分鐘前回了個微信,說是在電影院,不方便接電話。

江丞也沒回,聽著外面的喧鬧聲,竟睡了一覺,醒來已經快到了晚飯時間。

章奶奶來尋他,“我一猜你就在這兒,起來準備吃年夜飯。”

江丞起了身,坐在床沿,“奶奶,等過完年,我給您帶一個孫媳婦兒回來怎麽樣?”

章奶奶猶豫了下,悄聲問:“不會是楊家那大丫頭吧。”

江丞失笑,搖頭。

章奶奶松了口氣,小聲說:“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那丫頭,說實話,我也不是很喜歡。”

江丞順桿爬,“奶奶,那我今年就不陪您吃年夜飯了,行不行?”

章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幹嘛去?去給我找孫媳婦兒?”

江丞極其認真地點頭,“果然什麽都逃不過奶奶的眼睛,她一個人在北京,我不忍心。”

章奶奶笑,“你盡管去,今年這麽多人陪我過年,不缺你一個,你爸媽那不用管,待會兒我來說。”

見江丞起身就要走,章奶奶忙說等下,沒一會兒,便拎了一個保溫桶過來,塞到江丞手裏,細細囑咐道:“這是剛煮好的餃子,好幾種陷兒呢,你拿給她,讓她嘗嘗,好吃的話,等她來,奶奶給她包。”

江丞到家時,敲了好一會兒,程安安才睡眼惺忪地來開門。

“你怎麽回來了?是來拿什麽東西嗎?”

江丞走到廚房,將保溫桶放下,掃了眼冷過冷竈的廚房,問年夜飯想吃什麽。

程安安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以為是問她的,便道:“中午吃的有點多,現在不太餓。”

江丞坐在沙發上鼓搗了會兒手機,說訂好了,一會兒送過來。

程安安這才反應過:“你在這兒過?”

“怎麽了?這是我家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程安安心裏卻泛了漣漪,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你還是回去吧,奶奶肯定想你陪著她過年。”

江丞扔了手機,一把將她圈在懷裏,“我姑姑和小叔叔一家都在,熱鬧得不得了,而且我已經請示過她老人家了。”

程安安雖心裏仍覺得不妥,但知道他決定的事,也沒有多少商量的餘地,便也沒有說話。

沒過一會兒,外賣便也倒了,江丞訂了完整的一桌子年夜飯,連鍋帶盤送過來的,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成色和賣相都相當地好。

江丞倒好紅酒,幫程安安拉了椅子,然後坐在她對面,嘴角含了一絲笑意。

程安安舉了杯,眉眼在燈光下顯得溫柔極了,“江丞,謝謝你。”

江丞舉杯,同程安安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謝我什麽?”

程安安喝了一小口紅酒,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下滑到胃裏,留下淡淡酒香,“謝你陪我過年。”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眉眼溫柔。

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力,不論五年前,還是現在。

江丞低頭極輕地笑了一聲,覆又擡頭,眼裏似是映了頭頂的燈火,“以後歲歲年年,你每次都要這麽謝我嗎?”

在這萬家燈火的日子,他許她歲歲年年。

程安安腦海中甚至一瞬間滑過許多年後江丞的模樣,卻又不敢想。

她也笑,鼻子卻微酸,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只要江先生不嫌煩。”

“只要程小姐願意。” 江丞看著她,眼神專註。

程安安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底敲著大理石桌面,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年夜飯,卻不像她見過的平常酒店標配,那些五星級酒店的年夜飯必定鮑魚海參,疑惑道:“這是酒店訂的?”

江丞搖頭,“不是,嚴旭朗的私人餐廳送來的。”

程安安心裏瞬間像塞了團棉花,“他還好嗎?”

“他去了貴州,估計年後回來。” 江丞看著程安安面上表情,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麽,“吃吧,一會兒涼了。”

貴州是顏綰的家鄉。

程安安夾了塊面前的糖醋排骨放進嘴裏,肉的香味夾雜著微甜微酸的味道盈滿口腔。

她想起有一次在他的餐廳吃飯,嚴旭朗就指著這道菜沖她得意地介紹,說是現在就把這道菜的精髓傳授給她,保證她以後是賢妻良母。

要選最好的精肋排,帶點脆骨,用□□糖炒糖色,醋呢,就用保寧醋而不是鎮江陳醋,一定要小火燜半個小時,最後再大火收汁。一道普通的家常菜被他說的像滿漢全席上的大餐,程安安不以為意,夾了一塊,倒確實是極好吃,嚴旭朗瞅著她的表情,得意地挑眉看她。

程安安終於是忍不住,眼角泛起潮意。

一頓飯吃完,程安安收拾好了都已經八點多了,聯歡晚會的第一首歌已經唱完了,主持人在報著下一節目。

程安安習慣性地窩在沙發下的地毯上,頭靠在江丞膝蓋上。

江丞看了她一眼,幹脆同她一起坐在了地毯上,然後將她摟過來。

地毯略薄,江丞又順帶塞了個抱枕到她懸著的腰下,想著哪天換個厚點的。

程安安心裏始終繞著一團心事無法紓解,“貴州離北城遠嗎?”

“不遠吧,飛機兩小時就到了。”

“他是帶著顏綰一起回去的?”

“是。”

程安安看著電視中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良久後,試探著開口:“江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話未說完,卻被江丞一把捂住了嘴。

程安安幽幽地嘆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撫在江丞掌間。

江丞不松手,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啄了一口,帶著些懲罰般的力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就收拾你了。”

程安安斜他一眼,示意他將手松開。

江丞胸口還殘留著剛才的心悸,將手松開,轉而握了她放在他膝上的手。

程安安垂著眉眼望著二人交握的手,江丞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閑聊,聊著聊著不知怎麽話題就升華了,聊到了生死。程安安說如果她走在他前頭,不準他再婚,必須獨善其身,否則,就算做鬼也會來問候他。

江丞嘲笑她,小說電視看多了。

他何時變得如此膽小。

“江丞,這世界少了誰都是這個世界,地球少了誰都會自轉公轉,沒有什麽不同的。嚴旭朗會走出來的,或許會在某一天看見相似的人影,聽到相似的聲音,會驀然想起顏綰,想起的那瞬間,會心痛、會難受,但心痛過了,難受過了,也就過了,他會繼續他的生活,做他高高在上的嚴家少爺、嚴總。等時間久了,他會將顏綰這個人慢慢忘掉。”程安安幽幽開口,擡眼看江丞。

江丞正盯著電視屏幕,五顏六色、忽明忽暗的光投射在他的臉上,“或許吧。”

程安安只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虛青,伸手撫了撫,問道:“那你呢?”

江丞用下巴蹭著程安安的手,溫溫柔柔的觸感,指尖帶著淡淡香氣。

五年前,程安安剛離開那會兒,江丞心裏各種情緒覆雜難以言明,憤怒、不甘,那麽個小姑娘,竟想將他捏在股掌之中,身邊沒人敢提程安安的名字。他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上班、開會、聚會、玩樂,仿若程安安曾未出現過。

不知道哪一天的一場酒局上,有人帶來個南方姑娘,說起話來吳儂軟語,他正側頭和嚴旭朗說著話,不知誰開口問了那小姑娘名字,“姓cheng,單名一個an。”

江丞話說了一半,便頓在了那裏。

有人接著問怎麽寫,南方小姑娘前後鼻音不分,笑著說“耳東陳,風景舊曾谙的谙”。

那天晚上,他自程安安離開後第一次回星海灣,一開門還是原來的樣子,各種東西散落一地,他輕輕蹭了蹭沙發背,一手的灰,才恍然發覺,程安安已經離開一年了。

他繞了屋子逛了一圈,各種還零星散落著她的東西,橡皮圈、牙刷、毛巾,只是當時她興致勃勃擺在各個房間的合照都不見了,他翻了整個屋,也未找到一張她的照片,最後再垃圾桶裏,看到了幾張撕碎的照片,拼起來,勉強是個上半身,照片裏,她笑靨如花。

那些覆雜繁亂的記憶以及情緒一瞬間齊齊湧來,讓他握著照片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