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關燈
49

江丞直接回了醫院,車停在院門口,將副駕駛座的文件袋又拿了起來。

那是他讓韓東查的程安安母親沈知意的資料。

他翻開第一頁,有一張兩寸大小的黑白證件照,像葉嵐蘊說的,她們長得可真像,只是沈知意看上去比程安安倒更溫婉些。

江丞細細翻了遍,這裏面其實並沒有提到他父親江明遠,但他在沈知意每一次重要人生階段,都能多多少少聯想到江明遠。

例如她是在北城讀的大學,比江明遠低一屆,法語專業。再比如她畢業後回了申城,江明遠調職申城那段期間,她恰好是部門的法語翻譯。最後,沈知意的陡然生命陡然結束在去機場的路上,據說是單位臨時派她去國外出差。江城清楚地記得,同一年,他的父親江明遠調回了北城。

那一年,程安安五歲,他八歲。

江丞將資料又放回副駕駛,幾張紙,輕薄薄的,但記載了沈知意沈甸甸又短促的一生。

天氣不好,霧蒙蒙的,他隔著車窗盯著住院樓的一扇窗戶,隱約可見豆大點昏黃的燈光。

她睡覺時就總喜歡留盞燈,說是從小一個人睡覺,會害怕。他睡眠淺,剛開始總是入睡難,後來不知怎麽也就習慣了。

以前,他總覺得程安安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比嬌生慣養長大的陸鹿還要嬌弱幾分,換季就感冒,動不動就過敏,夏天飄柳絮時起一身疹子,冬天霧霾時嗓子就不好,飯也不會做,切菜時手指破個皮都能眼淚汪汪。

她從小沒爸爸,媽媽又那麽早過世,她必定是被外婆保護得很好很好,才那麽天真明媚。

但後來呢,她是有多不幸,遇到了他。他壓根就不敢想,她是怎麽一個人熬過那五年的。

一直等到天都亮了,估摸著程安安該醒了,江丞才滅了手中的煙,買了早點上樓去。

小護士見到他,還未說話臉就先紅了,“江先生今天好早啊。”

江丞沖她點了點頭。

“哦,對了,程小姐不在病房。”

江丞是在樓下草地上找到的程安安,她裹得像頭北極熊,白色羽絨服、白色帽子加上白色圍巾。

正拿了根竹竿,踮腳站在樹下,賣力地夠樹杈上的足球,旁邊一群小孩圍著她喊“姐姐加油”。

那根竹竿分量不輕,程安安舉得胳膊都酸了,卻始終差那麽一小節。

忽然感覺腰間一緊,她嚇了一跳,忙回頭,卻是江丞在她身後正環著她的腰,隨後將她舉了起來。

樹杈上的足球“啪”的一聲落在地上,那群小孩尖叫著撿了球,還不忘喊著“謝謝姐姐。”

程安安被輕輕放到地上,轉過身就嗅到江丞身上淡淡的煙味,又見他眼底下青色一片,便問道:“昨晚沒睡好?”

江丞的視線從那群小孩身上收回,拉了程安安的手握在手心,“嗯,現在有點困,能不能回去補一覺?”

回到病房後,江丞霸占了程安安的病床,偏還要拉著程安安一起躺下。

房間裏的暖氣噝噝地開著,程安安窩在江丞的懷裏,數著他的心跳。

“安安,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好不好?”江丞閉著眼,柔聲開口。

程安安看了眼那人青朗朗的下巴。

房間很安靜,靜到可以聽到墻上的鐘表發出的滴答聲,陽光透過窗簾一直照到病床上,還有床頭櫃上的加濕器,小護士在裏面點了幾滴精油,散發著清洌洌的香味。

程安安往江丞懷裏縮了縮,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緩緩開口,“我的小時候很乏善可陳的。”

“又老是生病,不是在去醫院就是在去醫院的路上,”她很多的記憶都是媽媽推著自行車、外婆扶著她坐在後座上,往醫院趕,

“後來嘛,開始上學,身體就好多了,不怎麽生病。但小姑娘,總是愛虛榮,你知道嘛?”

程安安戳了戳江丞的胸口,擡頭看他,眼神清亮亮的。

江丞睜開眼,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嗯”了一聲。

程安安便低了頭,繼續道:“有一段時間,學校裏很流行那種黑色或紅色的漆皮小皮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再配上一雙白色的蕾絲襪,很洋氣。班裏很多女生都有一雙,我就羨慕地不得了,央著外婆給我買。但那時候那樣一雙小皮鞋要幾十塊錢,真的很貴、很貴。”

“後來呢?後來外婆買給你了嗎?”

江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顯得悶悶的。

“那年我過生日,外婆說,囡囡啊,別人有的,我的囡囡都要有,便從箱子裏捧出個鞋盒來,打開後裏面是雙大紅色的單口小皮鞋,一字扣上還貼了圈亮晶晶的珍珠,我開心地不得了,第二天就穿去了學校,好像穿了那麽一雙鞋就真的可以當公主一樣,但其實穿起來還不如外婆做的布鞋舒服。”

“你知道外婆買鞋的錢從哪來的嗎?”程安安覺得自己很擅長講故事,循循善誘。

江丞配合地搖頭。

“外婆把她的戒指給賣了,那是她和外公結婚時,外公送給她的,她戴了一輩子。”

程安安記得,那戒指摘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外婆的無名指上都有一圈印記,比別的地方膚色要淺上一些。

那雙鞋,她就穿了一次,硬邦邦的,磨腳,後來再也沒有穿過。

程安安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小時候跟著男孩子去釣魚,不小心掉到河裏差點淹死了,初中時有男生跟她表白,被顧廷昀攆了三條街。

說著說著,便無了聲息。

江丞低頭,才發現程安安閉著眼,似是睡著了,溫熱的呼吸就噴在他的頸邊,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

有人躡手躡腳地推開他們病房的門,是剛才在樓下踢球的小男孩,四五歲的年紀,剛要張嘴說話,便被江丞的一聲“噓”噎住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兩人身邊,伸開手,手裏攥著兩個棒棒糖,遞給江丞,奶聲奶氣地小聲說:“叔叔,請你們吃糖。”

江丞看著他圓碌碌的一雙眼睛,有片刻的失神。他和程安安的孩子,如果生下來,現在估計也這般大,可以背著小書包晃悠悠地上學校,就上他小時候上過的幼兒園。

剛知道程安安流產那時,他真的想掐死她,但撫上她柔軟溫熱的脖頸時,卻怎麽都下不了手。後來的很長時間,他都看不了小孩,錢北辰的女兒出生,喜酒、百天宴,他通通都沒參加過。

他現在倒是覺得,一切都不晚,來日方長。

“叔叔。”小男孩將手向前伸了伸。

江丞回過神來,接過糖,笑著說了聲“謝謝。”

“你女朋友可真好看,”小男孩歪著腦袋,瞅著程安安,“我以後也要找個這麽好看的女朋友。”

程安安歪了歪嘴角。

“醒了?”江丞低頭看了眼懷中的人。

她其實壓根就沒睡著,此刻倒也配合著他,佯裝睡眼惺忪,點了點頭。

下午,兩人便辦了出院。

程安安亦步亦趨地跟在江丞身後,等上了車,才問他去哪裏。

“回家。”

這兩個字一下子就擊中了程安安的心,她將頭靠在車窗上,一時沒有說話。

兩人去的是江丞在二環附件的一處大平層,程安安第一次來,開門後覺得如同進了樣板間,黑白灰的色調,毫無生活氣息。

她直接脫了鞋,赤腳走進去,看了眼玄關櫃上的香爐,問身後的人,“你平時住這兒?”

雖然有暖氣,但地面是大理石的,總不如實木地板來得溫潤,江丞嗯了聲,從鞋櫃裏拿了雙棉拖鞋讓程安安穿上,自己倒是赤著腳。

那拖鞋倒不是新的,灰色半舊,程安安嫌大,走到地毯處便又脫了,四處環顧者,客廳大到她覺得說話可能都會有回音,便戳了戳一同坐在地毯上的江丞。

“你一個人住不覺得空曠嗎?”她略思索了下,覺得空曠二字描述得還是很準確的。

“不覺得,你要是覺得空曠,隔壁樓還有個小戶型的,不過就是很久沒人住了,也沒人打掃。”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整扇的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程安安幹脆躺了下來,舒服地嘆了口氣。

“嚴旭朗回北城了。” 江丞看了眼閉目養神的程安安。

程安安心裏咯噔一下,“和顏綰嗎?”

自從上次在醫院見過之後,她便沒有聽說過任何他們的消息。

“嗯”,江丞淡淡地應了聲,“聽說情況不太好。”

程安安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覺得一股潮意從心中一直湧到眼裏,“我們方便去看看他們嗎?”

江丞沒有立即回話,他其實上周和嚴旭朗通過電話,嚴旭朗說想帶顏綰回北城,他在北城認識幾個肺癌專家。

江丞問他,“你想好了?”

帶回了北城,陸家早晚知道,他和陸鹿的婚事又怎麽辦?

“想好了,”嚴旭朗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什麽都管不了了,只希望她能活著。”

江丞看了眼程安安柔和的面龐,忽然心中就生出巨大的慶幸來。

顏綰住的醫院在東二環,江丞提前和嚴旭朗說了聲,他們到的時候,顏綰午覺剛睡醒。

程安安一個人去的病房,江丞留在了病房外,他看了眼嚴旭朗眼底下的烏青,並沒有打算說什麽勸慰的話。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嚴旭朗擺了個極難看的笑:“你也幫不上啊,最好的醫生都在這兒了。”他好多天沒能睡個安穩覺,顏綰疼起來的時候止痛針都不管用,他一晚上要起來好多次,她清醒的時候咬著被子臉都痛得變了形,不清醒的時候連抓帶撓。

江丞一時沒有說話,“陸家那邊有需要我幫忙的,你跟我說。”

嚴旭朗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戶向裏看了眼,緩緩搖了搖頭,“不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