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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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安眼見江丞要開口,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眼前人的嘴,指了指手中正在外放的手機,回道:“建議工程剛才討論到的相關問題寫在陳述保證中,要求賣方進行兜底承諾。”

江丞笑了聲,溫熱的氣息噴在她手心,癢癢的。

程安安慌忙收了手,警告性地瞪他一眼,自顧自地又坐到了桌邊。

誰知剛坐下,敲門聲再次響起。她心下一跳,趕忙按了靜音,轉頭去看江丞,那人正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

而那沙發,只要一開門就能被看見。

程安安是沒指望能讓江丞挪個地方,便小心翼翼地將門開了一小條縫,這次倒真的是孫薇薇。

“程律師,這酒店旁邊就是家老字號炸醬面,味道挺好的,給您帶了份,”孫薇薇將手裏拎著的打包袋遞向程安安,“面和炸醬分開裝的,快點吃,一會兒面該坨了。”

程安安接過,道了謝,便要關門。

孫薇薇一把擋住,“哎,程律師。”

身後忽然傳來衣料的摩擦聲,程安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掩飾性地輕咳了聲,“還有事嗎?”

孫薇薇顯然也聽到了,疑惑了下,再聽卻是一點動靜都無,只有程安安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討論協議的聲音,難道是聽錯了?

“哦,就是問下明天早上幾點出發?”

“早上9點,在酒店大堂集合吧。”

“砰”的一聲,程安安終於關上了門,呼出一口氣,轉身就看見沙發上的某人果真換了個坐姿。

她懷疑他是故意的,目露兇光地瞪著他,但那人連頭都沒擡。

程安安一下子就洩了氣,站了片刻,還是將袋子放在了沙發前的茶幾上,分了一半面和醬遞給江丞,“要吃嗎?”

江丞看程安安一眼,倒是接了,吃了一口,擡頭問:“老道口那家?”

程安安看了眼打包袋,還真是,心裏默念了句“狗鼻子”。

江丞倒好似知道她想什麽似的,覷了她一眼,“罵我呢吧?”

程安安心虛,剛想開口辯解,就聽見電話那頭在問律師意見,她慌忙將手中的面放下,清了清嗓子,一一回答。

等電話會終於結束,都快十一點了。桌上放的面早已冷掉,拌了醬,黏糊糊一團,一點食欲都沒有。

江丞那份也剩了大半,敞口放在茶幾上。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她的平板電腦,正玩著裏面的小游戲。他的作息一般是下半夜到第二天中午,此刻正是他精神充足的時候。

程安安折騰了一天,卻是有些累,她坐到他身邊,動作誇張地拿起手機,裝模作樣地看了眼,然後提示道:“江丞,十一點了。”

江丞點屏幕的動作不停,頭都未擡,反問道:“所以呢?”

平板電腦不時發出“good”、“amazing”的音效。

“所以,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江丞手上動作終於停下,“啪”地一聲將ipad合上,隨手扔到一邊,擡頭好整以暇地看她,隨即嗤笑了一聲。

“這房是我訂的,房錢我出的。我在這等了你三小時,你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我十一點了,我該走了是嗎?”

這麽一說,程安安忽然就覺得好像確實有點心虛,剛才理直氣壯的氣勢瞬間全消。她伸手劃拉了一圈,虛張聲勢道:“不然呢,這兒還沒你套房的衛生間大。”

江丞揚著嘴角,特意轉頭看了眼身後的兩張單人床,眼裏的戲謔連程安安都看的出來。

“那你打個電話給前臺,問問還有沒有套房?升個房型,記我們公司賬上。”

程安安咬牙,恨不得將懷裏的抱枕摔到他臉上,握了半天拳又緩緩松開,轉身拿了衣服恨恨進了浴室。

那天晚上的江丞極具耐心,程安安覺得一會兒像在飛機上,顛來顛去,一會兒又像在海面上,被浪花裹挾著忽上忽下、忽冷忽熱。

最難耐的時候,她一口咬住身上人的肩,直到嘴裏似乎傳來微鹹的味道才松了口。

事後,江丞緊貼在她身後,摟住她的腰,二人身上皆是黏膩的汗。他側頭看了眼肩上的牙印,湊在她耳邊,低聲笑道:“你是不是屬狗的?”

程安安只覺得腰部酸澀,床又小,身後的人跟狗皮膏藥一樣,貼得她一動都不能動。想起身後那人剛才種種行為,眉眼間帶了惱意,嘀咕了一句。

江丞沒有聽清,探了腦袋,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裏,問她說什麽。

床頭櫃上的臺燈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光,連帶著江丞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程安安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間,在昏睡前回答了他,“屬你大爺。”

耳邊似是傳來一聲輕笑,她無心辨別,便真的就跌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程安安剛換好衣服,就傳來了敲門聲。她依舊謹慎地將門開了條縫。

“程律師,下去吃早飯?”孫薇薇在門口還欲更進一步。

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翻身聲,程安安心下一陣緊張,不自覺便擡高了音量:“你們先去,我拿個包馬上來。”然後便關上了門。

轉身回頭,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手長腿長幾乎占據了整張床的某人睡得正香,想想自己昨晚的郁悶和窩囊,她恨恨地拿了沙發上的抱枕,向床上扔過去。

項目地點在西三環的蘇州街附近,北城的冬天幹燥而冷冽,連風都比申城的粗礦很多。

中午安排在一家中規中矩的京菜館吃飯,對方老板是個四五十歲的儒雅中年人,菜上齊後,指著桌上的一道黃魚對程安安說:“程律師,你們是南方人,肯定經常吃黃魚。但其實這道黃魚是很有名的京菜,還曾經是滿漢全席中的頭牌大菜。”說罷,便將這道菜轉到了程安安面前。

程安安微笑道謝,挑了點魚肉放進嘴裏,味道確實鮮美,即使放在南方,也足以是一家餐館的鎮店菜。

她細細嚼著,不知怎麽就想起,那年冬天,江丞帶她去吃飯,一桌子的京圈二代,不知是誰指著桌上的黃魚讚個不停,說這道菜叫灌湯黃魚,如今能吃著地道的這道菜的飯店可不多了啊,而這家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程安安略撇嘴,她吃過江浙的黃魚可多了去了,可沒聽說這還是道京菜。

那人炫耀地環視一圈,拿著筷子戳了魚肚,清透的湯汁便從魚肚流出來,清可觀碗底,原來這湯汁是用瑤柱、燕窩、魚翅、裙邊、鮑魚、海參等名貴的八種加清雞湯熬成,將黃魚從嘴鰓處取骨,然後將湯料灌進魚肚,便稱灌湯黃魚。

這可和申城的任何一家餐館的黃魚做法都不同,她咽了口口水,眼睛掃了幾次那道魚,奈何那轉盤轉到別處就停了,她也不好意思動。

江丞那時正懶散地靠著椅背,和別人聊天,忽然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了桌子,將那道魚轉到面前,挑了塊極嫩的魚肚子肉放進她碗裏,隨後又轉回去同別人講話。

那樣稀松平常的情景,如今想來卻如黃連砒霜般,苦澀且致命。

“怎麽樣?程律師,是不是味道還可以?”

“挺好吃,肉質鮮嫩……”

程安安話沒說完,桌上的手機就響了,是個北城號碼,她說了聲“抱歉”便接了起來。

是個溫柔的女聲。

“安安姐,聽說你回北城了?”

程安安反應了幾秒,才猶疑道:“陸鹿?”

“沒想到你還能聽出我的聲音。”

程安安低頭笑,她在北城時,要說女性朋友,便也只有陸鹿和顏綰。只是離開時,都沒有說上一句再見,一直覺得挺遺憾。

“今天晚上方便約你吃個飯嗎?”

程安安有些猶豫,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桌上的桌布,粗糙的紋路。

“就我們倆。”

“好。”

兩人約在R大西門,就在蘇州街上。校園還是老樣子,在校門口就能看見法學院所在的暗紅色的教學樓,程安安借著陸鹿的校園卡在裏面蹭過各種講座。

往東走的路,秋天會落滿金黃的銀杏葉。

在北城的兩年,她去R大的次數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學校的每個食堂和餐廳她都吃過,每個季節的景象她都見過。

春天那會兒,學校裏的楊樹開始飄絮,她每每去過回來,臉上便起濕疹,癢得撓破皮,塗各種藥膏都不見好。江丞便說什麽都不讓她再去,但她戴上口罩、裹著紗巾,下次還偷偷和陸鹿約在學校。

程安安站在校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大學生,眼中是藏都藏不住的青春洋溢,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確實是老了,老態都寫在眼底。

“安安姐?”

她應聲擡頭,就見陸鹿向她走來,還是齊耳短發,脂粉未施,看上去只是要比五年前那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略成熟些而已。

陸鹿開心地挽了她的胳膊,“先帶你去我們學校吃飯。”

熟絡到仿若她們昨天才見過。

校園裏正放著廣播,溫柔的男聲,念著顧城的詩。

“把我的幻影和夢

放在狹長的貝殼裏

柳枝編成的船篷

還旋繞著夏蟬的長鳴”

這情景便真的如同做夢一般,直到陸鹿戳了戳她的肩,一臉笑意地看著她,程安安才恍然醒過來。

“啊?你說什麽?”

陸鹿笑,伸手一揮,“我說,安安姐,晚飯吃什麽,你隨便挑。”

程安安打趣她,“陸老師這麽闊綽?”

陸鹿如今是文學院的講師,工資雖不高,卻頗有種財大氣粗的豪邁,昂首挺胸道:“那是當然。”

兩人最終去吃了麻辣香鍋,一人端了碗米飯,坐在食堂角落裏,就像這個校園裏任何兩個普通的大學生。

陸鹿被辣得齜牙咧嘴,額頭都冒了汗,捧著豆奶猛吸了兩口,才緩解了點辣意。

程安安有點惋惜,“可惜晚上沒有賣糖油餅的。”她之前為了能吃到糖油餅,可以一大早到學校圖書館前的食堂去排隊。

陸鹿吸了吸鼻子,“下次早上來,我帶你去吃,還有胡蘿蔔包子。”

程安安不太喜歡吃胡蘿蔔,但食堂裏的胡蘿蔔包子卻是一絕,去晚了還買不到。她以前經常讓陸鹿幫她先去排隊買好,等她到了,配著豆漿、茶葉蛋,吃得滿足極了。

她那會兒是發自內心覺得,北城可真是個讓她幸福的城市,有喜歡的人,有朋友,甚至還一度考慮過要不要考個R大的法律碩士。

兩人吃完飯,外面天都黑了,亮著路燈。學校裏有很多低矮的老建築,紅墻黑瓦,路燈下別有韻味。

陸鹿就陪著程安安專走那些建築之間的小巷子,她在這個學校待了六七年了,每棟建築,乃至每條巷子的故事,她都熟悉到了如指掌。

晚上的燈光昏暗而悠長,幽深而狹長的小巷子,一眼望進去,如同時光隧道。

“哎,這家的煎餅還開嗎?”

程安安瞅了眼關了窗的小窗口,當年這兒有一對山東夫婦賣煎餅,一份五塊,裏面放薄脆,剛做的煎餅,咬一口,清脆噴香。她常常吃完飯還能再帶一份回去當宵夜。

陸鹿搖頭,“早不開了,1958西餐廳都關門了。”

程安安覺得有些惋惜。

她和陸鹿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在1958,經典的俄式建築物,小姑娘眼睛亮閃閃地說這可是我們學校最貴的餐廳了。

陸鹿裹了裹身上的羽絨服,看了眼程安安,“時間是不是過得挺快的,我常常會想起以前。安安姐,書上說,一個人要老是想起以前,那就是老了。”

可是她連25歲生日都沒過。

程安安知道陸鹿說的以前是陸家出事之前,其實也沒過幾年,那時她還是陸家的掌上明珠,不用仰人鼻息,規劃著大學畢業後去國外讀她最愛的珠寶設計,然後畢業後做一名自由的珠寶設計師。

當時,她仰著臉,一派的天真可愛,對程安安說,能設計出賣座的作品也行,設計不出也沒什麽關系,反正陸家也不靠她養家,她就做一個胸無大志、每天吃喝玩樂的無業游民就好啦。

程安安低聲笑,“你正值大好青春年華,怎麽就老了?”

“有的人老在皮囊,而有的人,皮囊看著還年輕,心卻老地千瘡百孔。”

她說得輕悠悠,程安安卻聽得心中酸澀。

“安安姐,你知道嗎?我從來都不知道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可以如此的具象。有段時間,我特別喜歡看時空穿越的小說和電影,就想著,為什麽不能給我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呢?我天天想,想到夜裏做夢都是時空穿越。”

“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就釋懷了。即便回到過去,又怎樣呢?我也無力改變什麽,該發生的總會發生。現在這個結果,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

程安安低頭看著地上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她忽然就想起病床上的顏綰,她也曾在這樣的夜晚,與她並肩而行。那時,她們都被幸福沖昏了頭腦,顏綰挽著她的胳膊,輕聲說,“安安,我總覺得現在的我,幸福得有些不真實,會不會有一天,這些幸福會像見了風的肥皂泡一樣,‘啪’的一聲,就全碎了。”

誰曾想,一語成讖。

程安安轉頭去看陸鹿,她正仰頭,專註地看著天上的月亮,面龐格外溫柔。

她不知道陸鹿知不知道顏綰的存在。但無論她知不知道,程安安都無法開口主動講出這些事,那是他們三個人的事,而她是個外人。

“安安姐,如果回到過去,你還會選擇和江丞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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