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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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宴會廳前,程安安脫下身上的羽絨服交給服務生,然後才走到江丞身邊,很是自覺地將手伸進他的手彎處。

江丞低頭看了眼,彎了彎嘴角。

程安安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手底下的衣料,悄聲問道:“需要我註意什麽嗎?”

江丞招呼了路過的服務生,拿了兩杯酒,一杯遞給程安安,回道:“不需要,跟著我就行。”

程安安接過酒杯,冰涼地沁著肌膚,心下仿佛也一並安定了不少。

確實如江丞所說,她什麽也不需要做,只要站在他身邊,與那些卑躬屈膝的人碰個杯、輕呷口酒,對那些誇大其詞的讚美報以一個得體的微笑。

然而花瓶也不易當,就這麽一圈下來,她手中的酒杯也是換了兩輪,只覺得小腿處的肌肉緊繃而僵硬。

她輕擡了右腳,本想兩條腿輪換著休息下,忽然就覺得腰間一緊,一只溫熱的手掌貼著她的腰側,帶了力度,她的半邊身子便靠在了他懷裏。

程安安側過頭去看江丞,卻見他仍一臉正色地與旁人說著話。

“程小姐,您這發簪可真好看。”

對面那女人打量了程安安一圈,見程安安渾身上下一件首飾都沒有,也只能生硬地誇。

“謝謝,周小姐的戒指才好看。”程安安回過神來,嘴角上揚,笑容標準而禮貌。

周小姐瞬間眼波流轉,翹了蘭花指。無名指上鴿子蛋大小的鉆戒閃著奪目的光,有些晃眼。

“訂婚戒指,本來想隨便買顆小的。結果他非送一顆這麽大的粉鉆,這弄得結婚戒指都不知道要買什麽樣的了,”然後周小姐的纖纖玉手又若有似無地撫過頸間,看向程安安,“而且不太好搭配首飾,你看這項鏈,挑了好久,才挑了這麽串南洋珍珠,勉強配得上。”

站在周小姐身側的男人少說也六十了,能做周小姐父親的年紀。程安安實在說不出“佳偶天成”、“白頭偕老”的祝福語,便只能笑,順帶演一下眼含艷羨的戲碼。

程安安只覺得臉都快笑僵了,正想找個借口脫身,一個側目就瞧見了不遠處的錢北辰,遙遙地向他們走來。

錢北辰走近,氣場壓人,未開口,只是朝周小姐以及她的未婚夫方向掃了眼,那位年逾六十歲的未婚夫便拉著周小姐主動告了辭。

只是那位周小姐,臨走前目光還在錢北辰身上流連了一番。

程安安覺得好笑,嘴角一時便沒有壓住。

“什麽事讓程小姐這麽開心?”錢北辰看了面前忽然眼帶笑意的女人一眼,問道。

程安安不想竟然被他看到了,還這麽赤裸裸地問了出來,信口胡謅道:“沒什麽,替周小姐覓得良婿開心。”

錢北辰笑,對著江丞道:“她也是這麽糊弄你的嗎?”

程安安覺得江丞貼在她腰側的手掐了下她腰間的軟肉,躲了下,杯中的紅酒差點蕩出來。

她才不想成為這兩人口中的話題,便道:“不好意思,去下洗手間。”

錢北辰見程安安走遠,才看向江丞,緩緩開口,“聽說顧廷昀那事是你擺平的?”

江丞收回視線,掃了他一眼,“明知故問。”

其實江丞同錢北辰的關系從小就沒有多親密,遠不如與嚴旭朗來得投緣。只是近兩年生意上有些牽扯,便也走動得勤了些。

錢北辰勾了勾嘴角,提醒道:“你不會不知道楊家那位要回國了吧?”

江丞低頭掃了眼,將杯中還剩了點底的酒一飲而盡,空酒杯隨意放到一旁服務生端著的托盤上,碰到了旁邊的酒杯,發出“叮”的一聲響。

他挑眉,“所以呢?跟我有什麽關系?”

錢北辰的笑便有些意味深長,沒有再說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了。

程安安坐在洗手間的馬桶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揉著僵硬的小腿,想著晚點出去,能躲一會兒是一會兒。

只是沒歇多久,外面便傳來女人刻意壓低的聲音。

她其實不是喜歡聽八卦的人,只是對話中恰巧出現了熟悉的名字。

“原來那就是江丞,聽說他外祖家姓葉。”

“哪個葉?”

“還有哪個葉,船王葉家啊。”

“哦……我早就在八卦新聞上看到過,說是葉家的小女兒嫁到了京城的江家,原來是這個江,婚禮那個排場據說當年可轟動了。”

“所以一堆女明星往他上撲呀,聽說那個誰……誰來著?跟過他一段時間,當時狗仔都拍到過。”

“就他那長相,加上那家世,你要有機會你不撲哇。就算不結婚,跟個一年半載,你想要什麽得不到?”

另一個女生似是有些惋惜,“那估計是沒機會了,聽說趙蔓要回國了。”

“你怎麽知道?”

“我認識楊家二小姐,趙錦楠,她說的。”

“二小姐?那擱古代,就一庶出吧。”

外面絮絮叨叨的聲音好久才停。

程安安走近洗手臺,大理石的純白臺面上放著一瓶熏香,淡淡的檸檬味。

她擰開水龍頭,盯著鏡子裏那張精致而虛假的面孔。隨即嗤笑了一聲,程安安,你倒是跟了他一年半載,怎麽就什麽都沒能得到呢?

她慢悠悠地洗完手,剛返回宴會廳,就瞅見江丞正跟一個女人講話。不知說到什麽開心處,那女人笑彎了腰,順手就扶了江丞的胳膊,抹胸禮服露出一片白膩飽滿的胸部。

江丞就那麽風流倜儻地站在那兒,也不躲,任她扶著,臉上帶著淡笑。憑誰看過去,都是俊男靚女搭配地很。

程安安撇開眼,只覺得宴會廳的空氣汙濁不堪,便轉身去了陽臺。一推門,先是打了個寒顫,陽臺雖不是露天的,溫度卻也明顯比室內低很多。

索性陽臺門隔音極好,門關上,便與廳內的那些燈紅酒綠仿佛隔了一個世界。

程安安站在角落,瞅著一樓的院子,其實也沒什麽看頭。

舞臺上的紅毯都收了起來,露出一片草都沒長齊的荒地,頗有一種人去樓空的荒涼感,倒是舞臺邊有個帶涼亭的人工湖,還透著點人工綠意。

程安安恍惚想起,晨昏山莊也有個涼亭,當時不知怎麽涼亭裏就剩下她和沈蕭瑜兩人。白天她聽說沈蕭瑜學的是美術,一時便有些好奇,“沈蕭瑜,你的夢想是做個畫家嗎?”想想那會兒倒也天真,剛認識就跟人家扯夢想。

沈蕭瑜發出一身哂笑,像看外星人一樣看她,“夢想?上一次聽到這個詞還是小學時候。”

程安安有些尷尬,便也不言語。倒是沈蕭瑜反過來問她,“那你的夢想是什麽?說來聽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她當時下意識地就瞅了眼不遠處的一群人,不動聲色地答沒有。

沈蕭瑜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撥弄著涼亭桌上的茶杯,“你的夢想不會是江丞吧?”

程安安臉頰染上緋色,瞪他,“不行嗎?”

沈蕭瑜一針見血,說:“你這叫幻想。”

她一時氣急,反問他,“那你的夢想是什麽?不能光我說啊,我多吃虧。”

沈蕭瑜沈默了好久,程安安只見他又看了眼那群人,卻極快地移開了,無所謂道:“跟你一樣,也是幻想。”

那一刻,程安安心裏的震驚程度不亞於五雷轟頂。她雖不知道他看的是誰,但卻知道,那群人裏可沒有一個女生。

陽臺的門再次被打開,程安安回過神,卻也懶得回頭,搓了搓裸露在外的胳膊。

她感覺到那人像她一樣,靠了欄桿,卻也是沈默不語。

細碎的風吹來,程安安嗅到淡淡的香水味,玫瑰香夾雜著淡淡的檀木香,性感而冷清。

她側目,沒想到來人卻是宋兮,正微低著頭,手掌處攏了一團火苗,點了根極細的煙,放到唇邊。

宋兮似是感受到程安安的目光,側過頭看她。

程安安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女明星,尤其是眼前這位,真得稱得上美艷不可方物,“裙子很適合你,真漂亮。”

宋兮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謝謝,你身上這件也很好看。”

程安安看著她隱藏在煙霧後的冷清眉眼,覺得和白日裏張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看過你的電影,演得真好。”

宋兮聽後,忽然就笑了,嘴角邊露出一點梨渦。

那時她跟張白紙一樣,連平面廣告都沒拍過,然後那人問她,你不是想拍電影嗎?我有個朋友最近投資了一部,你去試鏡吧。她緊抿雙唇在那人面前站了好久,心裏清楚這是給她的分手禮,卻最終只能泫然一笑,好啊。

“你喜歡裏面哪個角色?”

其實那部電影的情節,程安安忘得七七八八了,倒還記得宋兮演的女主,家境貧寒、自強不息,最後和男主破鏡重圓。

程安安還未回答,宋兮倒是先開了口,“大部分人都喜歡女主,但我更喜歡女二。”她沖程安安粲然一笑。

“女二也愛得心甘情願啊,也有犧牲啊。憑什麽女主說分開就分開,說在一起就在一起,這世界就圍繞著她轉嗎?就因為她是女主?”

她語氣雖平淡,卻又隱約像在抒發著某種怨氣。

程安安其實沒有興趣在這兒探討某個電影的宗旨以及情節,她看著仿若近在咫尺的夜空,天氣好,連星星都能見到不少,輕聲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劇本,或許,在另一部電影裏,她是主角,世界也圍繞著她轉。”

“呵,這世上哪兒有那麽多主角。劇本裏的主角都是要靠勾心鬥角爭取來的,更何況血淋淋的人生。”

宋兮話落,將手中的半截香煙按滅在窗臺上,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人。其實光線不是很明亮,但還是能看清程安安的臉部輪廓,立體而柔和。下午在造型室換禮服時,助理就跟她說門外那女人眉眼處有幾分像她。

宋兮那張臉曾被評為全球最美面孔,時不時就有女人照著她的樣子在臉上動刀子,然後說哪處哪處長得像她,她倒是從來不怎麽在意。

她細細地打量著程安安的面龐,她其實長得很標志,比娛樂圈裏卸了妝的很多女明星要耐看。

程安安倒是渾然不覺有人在看她,只是待得久了,胳膊上的汗毛都冷得豎了起來,便朝宋兮道:“有點冷,我先進去了。”

她說完剛轉身擡了腳,就見陽臺的門再次被人推開,然後一個熟悉的身影三兩步便走到離她不遠的地方,似是看到她後便停住了腳步。

此刻還向她招了招手,手勢像極了宋小棉招呼自家的發財。

程安安反而站住不動了,她想起後來,她和沈蕭瑜在陽臺討論夢想那次,他也是這麽尋來的,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沖她招手。他一直以為,他招招手,她就能巴巴地跑過去?

江丞見程安安不動,幾步走到她面前,一眼就瞧見她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問道:“怎麽待這麽久?”

“沒什麽,走吧。”程安安覺得手腳都有些僵硬,下意識地就扯了江丞的袖子,反而被江丞一把握住手。

程安安只覺得他的手暖和極了,連帶著身上一時都沒那麽冷。她轉過頭,朝宋兮道:“宋小姐再見。”

江丞順勢朝她身後看了眼,隨即不動神色地伸手摟了程安安的腰,向室內走去。

良久後,宋兮低下僵硬地脖頸,重新從手提袋裏拿出打火機,攏了凍得僵硬的手,“哢嚓”,一簇淡藍色的火苗跳動著,圍攏的掌心處終於傳來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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