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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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周,京城的天氣一直不好,程安安第一次體會到霧霾這種東西,鋪天蓋地如同沙塵暴般,出門就需要戴防霧霾口罩,勒得耳朵生疼。

周六上午,程安安拖著行李箱剛辦理完退房,手機就響了起來,屏幕上閃著“江丞”二個字,她猶豫了下,還是接了起來,“你回來了嗎?”

“嗯,在酒店?”

程安安推開酒店的玻璃門,冷冽的風立馬沿著敞開的衣領灌了進來,她不禁冷得打了個哆嗦,連聲音都有些飄:“不在。”

“在京城?”

“正要離開。”

程安安惜字如金,沒解釋為什麽要離開,也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江丞察覺出她語氣不太好,正要開口,一擡頭,就看見了站在酒店門口的女生,隨即說道:“向右看。”

程安安不明所以,卻還是下意識地看向右邊,一眼就瞧見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車,打著雙閃。

車窗落下,程安安看見許久未見的江丞,坐在駕駛座上,沖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上車。

程安安站著沒動,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透過擋風玻璃,看了眼空蕩蕩的後視鏡下方。

江丞見她面上神情蕭索,隨即下了車來,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了句:“怎麽了?”

程安安不答反問:“你剛從英國回來?”

“嗯。”

“怎麽不在家休息?”

江丞的語氣半是認真半是玩笑:“路過這兒,想著你說你有東西落在我車上,車開過來讓你找找。”

程安安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刺骨的風像穿透衣服刺進了骨頭裏,她打了個哆嗦,擡起頭,笑了笑,“不重要的東西,丟了就丟了吧。”

“心情不好?”

“沒有。”程安安避開江丞的目光,看向他的身後,語氣僵硬。

“你在生氣?生我的氣?”

“我怎麽有資格生你的氣。”

語氣帶了絲連程安安都不自知的埋怨和撒嬌。

江丞微皺了眉,他沒什麽經驗去猜女人的心思,尤其是現在,天寒地凍加上時差,瞬間臉色也是不太好看。

他看著程安安被風吹得泛紅的鼻尖和耳朵,到底心中還是軟了幾分,哄道:“那能說說你為什麽不開心嗎?”

程安安兩只手緊緊糾纏在一起,她擡頭看著江丞,心中如天人交戰般,明明已經說服自己和他撇清關系,只當做朋友的朋友,可如今,真的見了他,卻又控制不住亂七八糟的情緒。

江丞移了一步,擋了風口,“你慢慢想吧,我等你。但也別想太久,以免誤了火車或飛機。”

“沒有什麽不開心,即便有,也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只是不喜歡現在的自己而已,膽小懦弱,卻又偏偏癡心妄想,”程安安輕輕嘆了口氣,“所以,我放棄了,放過自己。”

江丞想起她那條沒頭沒尾的短信,眼中慢慢浮起笑意,試探道:“和我有關?”

程安安忽然被戳中心思,一時尷尬又羞惱,只瞪著他,說不出來話來。

“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麽?楊錦楠?”

江丞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帶了點笑意,讓程安安愈加如百爪撓心,“沒有,我得走了,一會兒趕不上飛機。”

程安安拉著行李箱,腳步匆匆地從江丞身邊走過。

“我送你。”

“不用。”

程安安已經擡手攔了出租車,上車前,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江丞,他只穿了件帶帽衛衣,連發型都顯得略有些淩亂,卻仍是一副瀟灑閑適的模樣。

程安安收回視線,“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車裏開著暖風,吹得人昏昏欲睡,她側頭看窗外的風景,忽然發現車窗上沾了幾片雪花,仔細瞧,才發現下雪了。

程安安沒見過北方的雪,從京城入冬來,就一直期待一場初雪,卻沒想到要離開這天,倒是如了她的願,只覺得心裏酸楚又柔軟。

車上了高架,出租車師傅提醒道:“今天的雪下得有點大,也不知道飛機能不能飛。”

程安安看著窗外飄飄灑灑的雪花,忽然就生出了調頭回酒店的念頭,如果他還在那兒,她說不定會告訴他,她為什麽不開心。

“南方倒是很少下這麽大的雪。”

“姑娘一看就是南方人,”司機師傅見程安安搭話,便扯開了話匣子,“剛才那位是你男朋友?”

程安安扯了扯嘴角,眼神忽然就暗淡了下去,搖搖頭,“不是。”

“嘿,那他可真沒眼光。”

程安安被師傅逗樂了,剛想開口,忽然就聽見幾聲巨響,然後一股巨大的沖力從左側襲來,腦袋重重地磕在車窗玻璃上。

程安安有幾秒鐘的昏迷,清醒後只覺得惡心想吐,她掙紮著擡起眼皮看了眼車內的情形,主駕駛的安全氣囊都彈了出來,司機師傅一動不動地趴在上面。

有溫熱的液體從頭頂流下,糊了程安安的眼,以致於眼前的一切都模糊帶著重影,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意識飄忽。

江丞剛到家,就接到了嚴旭朗的電話。

“飛機落地了吧。”

江丞“嗯”了聲,揉了揉眉心,“有事?不重要的事就晚點再說,我先睡一覺。”

“沒什麽事,就是剛聽說機場高速那邊出了挺嚴重的連環車禍,想你今天回來,就打了個電話。行了,你睡吧。”嚴旭朗說完就要掛電話,卻被江丞一句話給攔住了。

“你說哪裏出了車禍?”

“機場高速那兒啊,也不知道是進機場還是出機場,你問這幹嘛?”嚴旭朗說完沒聽見回答,才發現電話早就被掛了。

江丞已經在往地下車庫走,邊走邊打電話,心裏想著,總不至於這麽巧,一聲、兩聲,直到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江丞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以致於按了兩次重撥鍵才又撥了出去,這一次終於有人接聽,他一張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腔調,“你怎麽才接電話?”

程安安是不好容易才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此刻拿著手機的胳膊還痛著,聽到江丞的話,一直懸在眼裏的淚就落了下來。

江丞聽到隱約的抽噎聲,心下有些發慌,放柔了聲音問:“安安?你沒事吧?”

程安安聽到外面傳來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聲音,有人敲了車窗玻璃,看了車內的情況後又離開了,她忍著不適微微轉動脖子,就看到旁邊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

她只覺得心都在顫抖,“江丞,”她喊他的名字,“外面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江丞已經坐到了車裏,換上了藍牙耳機,往機場方向開。

“我看到了,你坐上出租車那會兒就開始下雪了。”

“有一次你跟我說,京城最好的季節還沒到,我當時就想問你,京城最好的季節是什麽時候,可是沒敢問,”程安安緩了口氣,“我來京城的時候是夏天,當時我就想要是能待到冬天就好了,我沒見過北方的雪,一直想見見,沒想到,這麽快就見到了。”

江丞聽到程安安聲音低緩,時斷時續,心中不禁焦躁,“程安安,先別說話,你告訴我,你在哪兒?”

“我在車裏,高架上。”

江丞隱約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握著方向盤的手慢慢冒出了汗,“身邊有醫生是嗎?”

程安安點了點頭,隨即感覺一陣眩暈,閉上眼緩了好久才好一些。

等程安安真的不說話了,聽筒裏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雜亂的背景音,江丞卻覺得更加心慌,他輕聲喊她的名字:“安安?程安安?”

程安安輕輕地“嗯”了一聲,“我沒事,”停了片刻後繼續道:“其實剛才在酒店時,我說謊了,我是在生氣,不光生我自己的氣,還生你的氣,楊錦楠跟我說,你去英國是因為楊蔓,還說你們舊情覆燃,遲早會結婚。”

程安安說不下去了,只覺得心裏有絲絲縷縷的難過,如果早知道這樣,她應該聽顧廷昀的話,離他遠遠的。

“程安安,除了我的話,其他人的話你都不要信。我去英國,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沒有因為任何人。”江丞跟她說話,努力分散著她的註意力。

程安安想回答,忽然就有人來開他們的左側車門,車門被撞得變了形,打不開,然後,她就聽見似乎是切割機的聲音。

江丞在電話那頭還在說些什麽,程安安就聽得不是很真切。

直到她躺在救護車裏,頭暈、昏昏欲睡,手裏的屏幕還亮著,最後還是護士從她手裏把手機拿了過來,跟江丞說了要去的醫院。

等程安安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江丞,他還是穿著今天早上見面時的那件衛衣,程安安卻覺得恍如隔世。

兩人四目相對,江丞輕輕握著程安安放在被子外的手。

“輕微腦震蕩,另外有幾處軟組織挫傷,沒事的,不用害怕。”

程安安輕輕點了點頭,“我不害怕。”

“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程安安覺得頭有些暈,額頭疼、手臂疼、腿疼,但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便搖了搖頭。

江丞伸手輕輕拂去程安安臉上的碎發,“你記不記得你來醫院之前給我打了電話?”

程安安有絲不自在,想將手從江丞手中抽出來,試了下,卻被握得更緊。

她擡眼盯著江丞,目光澄澈,耳朵卻泛著微微的紅,“可能因為腦震蕩,我不記得了。”

江丞嘴角帶笑,眉目都舒展了開來,低頭看著手中握著的程安安的手,然後將自己食指間的那枚戒指取了下來。

那是兩個單戒擰在一起疊戴的戒指,江丞手上微微動作,兩個戒指便分開了,他將其中一枚重新戴進自己食指間。

“你不記得,我可記得,我想再跟你說一遍,我去英國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沒有和誰舊情覆燃,也不會有什麽結婚或是聯姻。”

程安安垂下眉眼,一顆心卻是越跳越快,本就暈乎乎的腦袋越發眩暈。

江丞去看程安安,手中把玩這那枚小小的戒指。

“程安安,我們在一起吧。”

程安安驀然擡頭,撞進江丞溫柔如水的目光裏。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程安安吸了吸鼻子,眼神亮晶晶的。

江丞嘴角含著笑意,將手中剩下的一枚戒指戴在程安安的食指上,那枚戒指在程安安指尖晃蕩著,帶著江丞的體溫。

“出門匆忙,先送你這枚,改日再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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