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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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江丞一路抱著程安安進了電梯,到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才將她放在地上,象征性地擡手敲了敲,沒等人應答便推了門進去。

程安安默默扶著墻單腿跳著,跟在他身後。

屋內的人聞聲擡頭,皺眉看著他們,似乎想開口表達不悅,目光落在程安安身上,原本諷刺的話在嘴邊轉了個圈,開口卻是心平氣和地問了一句:“怎麽弄的?”

程安安看了眼他的胸牌,“實習生:陸亦鳴”,然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人,如實回答,“他撞的。”

江丞雙手抱胸,倚靠著墻,對程安安的回答混不在意,沒有一絲辯解。

陸亦鳴看了眼江丞,又上下打量了眼程安安,從旁邊拉了張椅子,讓程安安坐下,一一問了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最後正色道:“我先幫你處理下表面的傷口,但如果你覺得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還是要做下全面的檢查。”

程安安點頭,表示了感謝。

陸亦鳴從櫃子裏拿出工具盤,拉了拉程安安的椅子,“坐近點。”

程安安本來還有些緊張,但鼻端嗅到他身上散發的消毒水味道,便慢慢地放心下來。

“剛從英國回來?”陸亦鳴將棉花球浸了消毒水,擡頭看了眼程安安身後。

江丞低低地“嗯”了聲,嗓音倦怠,“中午落的地。”

“晚上有局?”

“嚴旭朗攢的,以前大院那幫人在,我就去了下。”

程安安對他們的對話不感興趣,她的吸引力全在陸亦鳴的手上,柔軟溫暖,幹凈白皙,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圓潤而整齊,連跟倒刺都沒有。

“陸醫生用什麽牌子的護手霜啊?”

她鬼使神差地張了嘴。

陸亦鳴原本在嘴邊的話,忽然被打斷,硬生生咽了回去,匪夷所思地看著面前的女生。

程安安反應過來,臉上溢出一絲尷尬的笑,覺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

陸亦鳴低笑了一聲,手上的棉球落在傷口處,程安安整個人抖了下,尖叫了一聲。

她試著往後縮了縮被攥著的手腕,又被陸亦鳴無情地往前拉了拉,便實在無暇關心眼前這只手用什麽牌子的護手霜。

陸亦鳴拿著鑷子,清理玻璃碎片,姿勢像極了拔豬毛,程安安抖成了篩子。

陸亦鳴擡頭瞅她一眼,眼神清淩淩的,然後沖她身後喊了聲“餵”,沖著她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江丞眉眼低垂,滿臉的心不在焉和困倦,忽然被喊醒,眼裏竟帶了片刻的迷茫。

緩過神後,他看了眼畏畏縮縮的程安安,也只是略微猶豫了下,便站到了她身後,一手圈著她的肩,一手握著她的手腕。

程安安鼻尖重新又嗅到了那股覆雜的味道,酒味、煙草味、香水味。

但她什麽都顧得上,滿眼都是陸亦鳴手中的鑷子。

最疼的時候,陸亦鳴一點提示都沒有,直接用棉球蘸了碘酒塗在了她的傷口上,疼得她低頭一張嘴就咬住了圈在她下巴處的小臂。

其實口感並不好,程安安後來回想,硬邦邦的,甚至鉻了她的牙。

江丞倒吸了口涼氣,完全清醒了,在心裏罵了聲“靠”,下意識就想把胳膊抽出來,結果一低頭就看見了女生緊閉的眼和濕漉漉的不停顫抖的睫毛,動作就遲疑了。

陸亦鳴瞅了他倆一眼,塗傷口的動作卻不停。

程安安越咬越用力。

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頭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豬,無比委屈,大老遠地來京城出差,參與這麽一個本來和自己毫不相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的破產項目,第一天,就被車撞了,偏偏還遇上這麽個醫生,絲毫不知道什麽叫憐香惜玉。

然後眼裏就蓄了淚,一滴滾圓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江丞的胳膊上。

“你他媽輕點。”江少陵皺著眉,繃緊胳膊上的肌肉,咬著後槽牙吐出了這麽一句。

換來陸亦鳴的一聲輕笑,不過手下的動作倒確實輕了些。

回到車裏後,程安安低頭欣賞了半天自己的胳膊,哀嘆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什麽,抓過包,慌亂地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果然關機了。

完蛋了,她有種不詳的預感,哆嗦著手拿出數據線,輕聲問,“能充個電嗎?”

江丞撇了她一眼,矜貴地沒有做聲。

程安安自顧自地給手機充上電,過了會兒,手機才開機,然後就嗡嗡嗡地振了起來。

手機那頭,宋小棉都急哭了,“程安安,我以為你出事了。”

她花了好久安撫了宋小棉,剛掛了電話,又有來電,這次卻是顧廷昀。

然後,她又花了好大的功夫安撫了電話那頭幾乎炸毛的男閨蜜。

程安安一晚上的沮喪心情被兩通電話安慰了不少,正感動之際,耳邊有深情嗓音唱著粵語歌:

“這晚以後音訊隔絕,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擁有……”

江丞直接按了車載電話顯示屏中的免提。

“江大少,你幹嘛呢?警察都找上門了,說我開車拐賣良家婦女!”

電話那頭似乎是在酒吧,環境嘈雜,以至於說話這人聲音無比高亢,在破音邊緣徘徊。

程安安心中一跳,翻了翻手機裏被擠爆的消息,果然找到了宋小棉發的那條“我報警了”,她心虛地留意著主駕駛的動靜。

江丞卻像聽到了極好笑的笑話,表情瞬間愉悅,然後正巧紅燈,便一腳踩了剎車。

程安安被慣性拋向前,安全帶勒得胸口生疼。

江丞也不管還沒掛掉的電話,側了頭,看著副駕駛座被拐賣的婦女,覺得有趣,嗓音中的暗啞也去了不少,“你報的警?”

程安安臉頰發燙,卻也理直氣壯,直視了回去,點頭,“不好意思,我朋友報的警,用不用我跟警察解釋下?”

江丞不置可否,嘴角的弧度卻是越來越大,連眼裏都帶了笑意。

電話那頭的人似是等急了:“我說江大少,你丫到底幹嘛呢?”

江丞終於轉回了頭,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前方的紅燈,口氣戲謔地回道:“送被拐賣的婦女回酒店。”

程安安手中攥著安全帶,一口氣就堵在胸口,心裏郁悶,二十三歲的大好年華,經常還被認作是高中生呢,怎麽就成了“婦女”?

“你丫還真拐賣婦女了?怎麽著?接下來不會有人報警強口口奸吧?”那人顯然喝多了,說起話來大舌頭,含糊不清。

程安安皺了眉,對這些葷素不忌的詞有些膈應。

恰巧此時紅燈轉綠燈,江丞一個起步,她又被慣性摔在椅背上。

那天的最後,那輛車牌號5個0的紅色跑車安安穩穩地停在京郊一家連鎖酒店門口。

程安安蹦跶著下了車,拄著陸亦鳴送的拐剛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的車鳴了聲笛。

她心一顫,回頭,就看見那人降了副駕駛的窗戶,探了身,眼裏是似有若無的笑意,問她明天什麽時候有空?

她一瞬間臉就紅了,不為別的,只是旁邊保安大哥在兩人之間逡巡的目光多多少少帶了點探究和意味深長。

程安安握著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隨意地反問了句怎麽了?

她看到車裏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回道:“帶你去醫院換藥啊。”

哦,換藥啊。

夏夜的風吹過,她伸手將臉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在酒店招牌五光十色的燈光下,微揚了臉,聲音清脆:“大概中午一兩點吧,”然後又補了句,“不過也不確定。”

於是理所當然的,他留了她的手機號,那一串數字穿過夏天的晚風,帶了燙人的溫度。

其實後來,等在酒店門口,帶她去換藥的也不是江丞,是他的助理,叫韓東,他給她開了後座的車門,說我們江先生不在北京,歸期未定。

中午的太陽很大,程安安低頭在原地站了會兒,手指繞著連衣裙的腰帶。

韓東也不催促,伸手拉著車門一直在等她,最後程安安彎了腰,俯身坐進車內,心裏有一瞬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原來是個騙子。

也是很久後,她才想明白,在這段感情裏,從一開始,她就占了下風,卻一直不自知。

——

衛生間的燈光明亮而刺眼。

程安安心緒覆雜地將視線從江丞的指間移開,眨了眨眼。

江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手以一種極暧昧的姿勢捏了捏她的臉頰,薄唇輕啟,“倒是瘦了點。”

語氣似是有些不滿,溫熱的呼吸就噴在她的耳邊。

她以前臉上是帶著點嬰兒肥的,如同一輪滿月,摸上去的手感軟膩豐盈。

程安安心裏羞憤,想推開他,手剛觸到他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料,忽然就頓住了,指尖有些顫抖。

她眨了下眼,抑制住眼中的潮意,難過而絕望地想,他也曾對她付出過真心吧,那些日日夜夜的耳鬢廝磨,又是怎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呢?

江丞略低頭,看了眼她撫在他肩上的手,順勢一把就將她拉進了懷裏,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他們曾經太熟悉彼此的懷抱,以至於隔了時間的鴻溝,再次擁抱的姿勢,憑著記憶和慣性,還是如此貼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程安安感覺連翻湧的胃部都熨貼不少,她忽然就覺得自己真悲哀。

她是在江丞的唇擦過她的耳邊時忽然間清醒,用盡了全身力氣和意志推開了眼前人,分開的一瞬間,仿佛有風穿透了她的骨骼和肌理,帶走了她身上僅有的熱氣。

她頭也不回地挺直脊背向會議室走去,暗暗叮囑自己千萬別回頭,別回頭。

高跟鞋敲擊著大理石的地面,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接下來,江丞再也沒有出現在會議室裏。

會議一直持續到淩晨兩點,結束後,周簡寧提出送程安安回家。

如果換做其他時候,她或許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畢竟周簡寧在所有人眼裏,包括她,都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交往對象,她覺得可以試著給兩人一個機會。

但今天,她實在沒有心情。

周簡寧倒也不強求,叮囑她註意安全,到家報平安,依舊語氣溫柔。

程安安告別周簡寧後,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看了眼手機上的打車軟件,然後又瞅了眼四周,除了偶爾開過的車輛,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有車停在面前,她擡頭瞅了眼,是輛銀灰色的跑車,然後自嘲地一笑,真是腦子都糊塗了,打車怎麽可能打到面前這種車。

但這車停在她面前後便也不動,發動機的轟鳴聒噪,她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車窗落下,熟悉的面孔,一副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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