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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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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沈姐...不,不是,陛下,我給...”安樂驚慌之下,行禮都亂七八糟起來。

“我不吃人,你不用急,也不用慌,跟從前一樣稱呼就行了。”沈雲之笑意盈盈,抽出一把木棍,然後示意對方也選一個。

安樂傻呆呆地抱著棍子,四處張望,急切問道:“阿兄他呢?”當初阿兄如此慘烈地離開北越,一定是和沈姐姐發生了很可怕的沖突,現在他們被找到,阿兄不見人影,不會被沈姐姐打了吧。

“他累了,已經睡著了,明天他醒了你就可以看見他了。”

安樂看看日頭,日光的餘暉仍照耀在大地上,沈姐姐果然與阿兄動手了吧,她很想立即見到兄長,但沈雲之積威甚重,安樂根本不敢表示異議。

“舉起來,武器不是用來抱的,讓我看看你的本事,是荒廢還是精進了?”見她糾結地呆立,沈雲之忍不住出聲提醒。

“哦哦,好的。”安樂這才找回了一點熟悉感,從前她就是這樣受教的。

“你今年十五歲了,有字了吧,蓮慈給你取了何字”

“幅度太大,下身不穩。”安樂大馬金刀劈了過來,沈雲之輕巧挑開,尋出空門,打在對方的左肩上,將她輕推出去。

“阿兄給我取了清鈺二字,青字帶水,玉字含金。”安樂又攻了上去。

“清鈺,好名字,莫辜負你阿兄一片好意,你破綻太多了,心穩身定,學哪去了!”沈雲之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攻勢。

“再來。”安樂被激起了鬥志。

二人練了一個時辰,安樂灰撲撲地,沈雲之卻清爽地很,不過安樂眼睛亮晶晶地閃耀著,沈雲之考校她一通,她受益良多,漸漸找回曾經的親近感,語氣稍微大膽起來。

“沈姐姐,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阿兄,可以嗎?”安樂祈求地看著。

“跟你阿兄一個毛病,有話不直說,我沒對他用私刑,你放心睡去,明天還你一個完好無缺的兄長。”沈雲之失笑。

“我不是不相信你...”聲音發虛。

安樂臉唰得紅了,沈雲之都說到這分上,她也不好堅持己見。晚膳後車夫趕過來這邊,告訴她關伯無恙,她懸的另一半心終於放下。

夜幕散去,旭日東升,朝陽帶著暖意從窗欞處鉆了進來,光明總是擾人清夢。

衛安懷難受地睜開了眼睛,略動一動,周身酸痛,一夜的安眠未能徹底洗去疲憊,清醒的瞬間便為身體不適所苦。

他頭腦昏沈,思緒混沌,用了早膳,服了藥後,昏昏欲睡,結果安樂鬧著要見他。

銅鏡裏,他臉色蒼白,神情萎靡,哭過的眼睛水腫如核桃,聲音更是如沙礫磨過,一身痕跡他人雖不知,但自己羞慚萬分,只是清鈺年紀小心思多,他要是不見,估計會寢食難安。

衛安懷強打精神安撫了妹妹,安樂不放心地離開了,見此情景,對沈雲之又添了三分畏懼。

安樂一回到房中,就眼淚直流,雖然隔著珠簾,望不真切,但她一聽就知道昨天阿兄肯定是受大罪了,寄人籬下,且沈姐姐身份不同以往,怕給阿兄招來麻煩,她縮在被窩裏無聲淚流。

******

如何不中用到了這個地步!

衛安懷昏昏欲睡,沒聯想到湯藥有安神之效,他強撐起最後的精神,含恨瞪著神采奕奕的沈雲之,自從撞上她,他就沒有過一件順心的事,所以盡管她為他忙前忙後,都絕不給個好臉色。

這一睡,再次醒來,衛安懷氣憤難平。

香氣裊裊寧心神,日頭西斜催黃昏,沈雲之躺在搖椅裏,靠著床邊,餘暉籠罩下來,她安然看話本,看到高潮疊起處,眉頭不禁挑三挑。

衛安懷一睜眼,這副畫面便跳入眼簾,剛坐起身,就發覺身體清爽好受了許多,左臉上有東西貼著,一摸,胡須消失幹凈,他還未來得及弄清臉上是何物,熟悉的藥香侵入鼻腔。

衛安懷面色一變,拉開衣襟一看,毛發無存,肌膚光滑,但濃烈香氣,正從皮膚上揮發散出,他臉色大變,咬牙切齒質問:“你出爾反爾,你昨天明明答應了,不會...呼不會用這個藥了。”氣憤恐懼之下,衛安懷聲音發抖,氣息紊亂。

沈雲之這才將眼睛斜過來,慢條斯理,嘴角輕勾:“答應了什麽,嗯,寶貝,你和我說說唄。”

“你...”衛安懷啞然,清楚想起,昨天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應承過他,是他想當然了。

衛安懷想到昨天他自以為是的順從愚蠢之舉,氣得咳嗽連綿不絕,沈雲之起身倒水,想給他順順氣,衛安懷往裏縮去避開。

“你這麽能這麽無恥,我昨天都...隨你心意了,你這麽可能不滿意。”衛安懷難以啟齒地低吼。

見他好受些了,沈雲之又躺回去,拿起話本,不甚在意道:“滿意又如何,不滿意又如何,終歸是不滿意。”

“男人要是隨隨便便就信了女人,那他一定會吃虧的,反之,亦然。”沈雲之從話本後露出明眸,眼睛裏盛滿笑意。

衛安懷聽見她的無賴話,氣息亂竄,兩眼發黑,他按捺下恨意,強迫自己冷靜,剛想開口,卻發現她手裏的話本正是《女帝江南艷想》。

衛安懷耳朵當即燥紅,這種艷書在她選秀鬧得沸沸揚揚時,可是風靡極了,屢禁不止,連他的學生都偷偷拿來看,後來被他發現,他避如蛇蠍,立即在學生的愁眉苦臉中燒掉了。

一群酸儒腐才的可笑意淫,市井小民滿足獵奇之心,尚且情有可原,都已經貴為天子了,什麽臟的臭的都撿來看,不知那裏學來的毛病。

衛安懷面目扭曲,想說的話一下卡殼了。

看見他神情無法言喻,沈雲之隨著他的視線,落到書上,悶笑:“千千萬萬,內容大同小異,只有這本文筆尚可,權可解悶。”

“嘿,你不要跟我說你長這麽大沒看過艷情話本。”沈雲之調侃,笑出月牙彎彎。

衛安懷嘴角抽搐,偏頭眼不見心不煩,少年好奇時看過,長大明事理後以之為恥,一個套路,佳人必傾城,才子遍地走,無情遭報應,多情遇負心,財色輕易得,權仰仗對方,看多了,心智不堅之人容易移情移性。

“你若真想我真心實意同你好,就應當尊重我。”衛安懷語氣悶悶,人縮在被子裏,捂著左臉摸來摸去。

“騙我有意思嗎!”沈雲之毫不留情揭穿了他。

“餓了嗎?臉上的藥膏是治臉的,別亂摸,要是不舒服,癢了痛了腫了,和我說,我重新調一副。”

衛安懷委屈極了,這世上怎麽還有這樣可恨可惡可氣之人,他前世到底造了什麽孽。

“反正你昨天也不挑嘴,根本不必廢這閑工夫。”衛安懷憤憤道。

沈雲之轉過頭來,溫柔地看著他:“想色衰愛馳,想得太美,實話說比你好看的我見的多了,比這還可怖的傷疤我更是沒少見,我不嫌棄你現在的樣貌,也沒有理由嫌棄。美貌,珍稀之物,可較之某些東西而言,實在不甚耀眼。之所以配藥治疤,是因為朕不希望朕的皇後遭人非議,我不想到時一大堆膚淺的人竄上竄下,說我們不相配,我最近讓人學會閉嘴已經很煩了,我不怕麻煩,但麻煩還是少些為好。”

被她話裏的血腥氣震懾,衛安懷過了幾息才明白她的意思,他膽戰心驚之後冷靜下來,平靜道:“你真是昏頭了,拋開容貌不談,一旦我光明正大的現身,朝野內外絕不可能願意,而且我不願當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說完,他隱秘地嘲諷輕笑。

狀告親父,搞垮家族,雖說是為母覆仇,大義滅親,但終歸是罪臣之子,逆臣之後,更別提身體孱弱,是太醫早就斷言的短壽之人。

而且如今沈雲之正值盛年,不知多少王公貴族盯著她的血脈,他是嫌命太長才攪合進去。

“他們會同意的,要是實在不長眼,我再教教他們就好了,我這人向來誨人不倦。”沈雲之慢悠悠地將書翻了一頁。

衛安懷笑容凝滯,不甘道:“你要怎麽安排我的身份?改名換姓只能糊弄尋常人罷了。”

“故交之子,少年定情,戰亂失蹤,音信全無,誤認亡魂,心灰意冷之下,帝以江山延續為重,另擇佳偶,然天命貴重,且才子們德行有失,皆非正緣,不堪良配。帝思念故人,嘆其赤誠,感動上天,星墜紫微,托夢指路,帝依循之,微服南下,幸得珠還合浦,尋回良緣。”

沈雲之說得抑揚頓挫。

“天命姻緣,破鏡重圓,這麽動人心劇本,誰能不陶醉其中,豈會反對!豈敢反對!你說呢!寶貝。”沈雲之又笑了。

衛安懷笑容徹底消失了,臉色一會青一會白。

無視他鐵青的臉色,她依舊面帶微笑:“你不用操心,身份什麽的,我都安排好了,乖乖等我八擡大轎迎你入宮。”

“你、還、真、是、深、謀、遠、慮。”衛安懷額間青筋暴起,字是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連綢被都抓破了。

“那當然,這樣一來,不僅今世,就連後世都會歌頌我們的“絕美愛情”,一定會如這話本一樣傳遍大江南北的。”沈雲之特意強調,眼含深意。

“會的,會的...呵,呵呵。”衛安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八月,帝攜佳人返京,眾人驚訝萬分,原來真有這人啊。

在沈雲之的暗示下,文武官員紛紛上書,請立沈煦為後,順應天命,帝欣然納之。

******

藥膏真靈妙,舊疤了無蹤,覆作芙蓉面。

白玉郎,笑顏損,舊時歡,何處尋。

庭院深深,小雨霖霖,空聞嘆息。

“下雨風涼,趕緊去把窗關了。”一塵留心著公子,輕輕吩咐,幾乎無聲。

紗窗消減了隨之侵襲的寒意,暖爐對它們趕盡殺絕,屋子暖哄哄的,也靜悄悄的。

直到一聲稟報打破了凝結的空氣。

“公子,三日後沈老夫人在園子裏擺牡丹宴,請您賞光。”一塵將帖子拿了進來,遞給衛安懷。

衛安懷筆桿一滯,看都不看,面無表情,不假思索道:“說我病了,你到時備一份禮送過去。”

衛安懷心煩意亂,自從被沈雲之硬逼著住到這裏,各種試探窺視層出不窮,沈家位卑心卻貪,貪圖外戚之名。

主院這邊,下人一回覆,自信滿滿的沈老夫人臉色一僵,打發走了心思各異的小輩後,便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將茶杯狠狠掃落,發狠道:“不知那裏來的狂傲小兒,竟然這般無禮。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無父無母的小子,占據我早逝大兒的位置,本來想和他交好,結果這麽不識擡舉,沒有親族幫扶,看你色衰恩絕時,是何下場!”

事後,又和顏善目派人過去示好,是否需要添置東西,無需衛安懷吩咐,一塵直接拒絕。

沈家看他連老祖宗的面子都不給,尷尬過後權當無事發生,一直向對方釋放善意的信號。

見衛安懷這麽難討好,恭敬的表面之下怨恨之心見長,愈發殷勤。

“打聽出來了,東院那位的來歷牽涉太大了。”沈老太爺愁眉苦臉,下朝後,二三人茶樓宴飲,終於打聽出來。

“哦,是什麽來歷,前些年頭多少世家大族灰飛煙滅,他命大活下來,也不過是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子,仗著陛下寵愛,竟然這般目中無人,這花無百日紅,恩寵也有盡頭時,觀他處事,也是個短淺輕狂之人,便是曾經有個好出身也受不住這等福氣。”老太太想起就生氣,這麽多年在府中無人敢這麽下她面子,

沈老太爺憂慮地瞅著他的發妻,嘆了一口氣:“前朝那個衛家,你還記得吧?”

“衛家?東興坊裏頭的那個衛家!?”

“正是。”

“這!哎,那家人不是早就沒落了嗎,後代子弟被打壓的不能出息,那位跟這衛家到底有何牽涉?看你這樣子,好像幹系甚大。”沈太夫人驚訝萬分,那位性格是不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說是冷若冰霜,可是那容貌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衛家要是出過這麽一號神仙人物,她不可能沒印象。

“非也,怎麽沒出過,不然衛家因何沒落!”沈老太爺拿出他的旱煙。

沈太夫人大吃一驚,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思緒,不可置信道:“這不可能,人不能死而覆生。”

衛清河,曾領一時風騷的才貌雙絕的翩翩少年郎,當時誰家不羨,好幾家大族都相中了,偷偷遞帖子,可惜後面,哎,命運無常。

雖然她不讚成他為母報仇而害得家族家破人亡,但是他的隱忍心智令她心驚,後來更是拖著病體硬挺過官刑,上了訴狀。

哎,要真是他,看來有些富貴夢沈家是沒福分做了。

“胡說什麽,人當然不可能起死回生,但可以李代桃僵。”看到老妻遲遲不給他點火,拿手指點了點。

“少抽些,大夫都說了。”沈太夫人輕車熟路點著了煙絲。

“真是難以置信,有陛下看重,此子將乘風而起,衛家這下永無出頭之日了,不過他怎麽就和陛下在一起了?”

“這不是一目了然嗎。”說完,便得意地吸了一口煙。

“老爺真是洞若觀火,厲害極了,和我說說吧,也讓我長些見識。”這老頭子,一把年紀還要人捧著。

沈老太爺放松點點頭,說道:“這男人嘛,歷來重功名,這衛清河更是人中龍鳳,豈有不想爭先的,可惜先是因為身體無緣科舉,後投了安王,雖揭發了汪衛兩家,但也開罪了厲帝,你想,那安王可是野心勃勃,上不喜,他豈能繼續重用衛清河,這不是跟厲帝唱反調嘛...”

“畢竟他壞了規矩,這孩子,太清正了。”沈太夫人輕嘆,不隱親,寧折不彎,亂世之下,朝廷腐敗,豈容得下他這種人。

“嗯,所以他在安王這裏找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幹脆假死脫身,不得不說他不僅果決狠辣,連眼光也非常精準。”

“竟然給他押中寶了,啊,我想起來了,當時還傳過沈衛兩家定親的謠言,如今看來那並不是謠言,說不定那時他們就暗度陳倉了。”

“夫人言之有理。”沈老太爺剛說完,謹慎環顧四周,湊過去在對方耳旁低聲說:“要是是他坐那個位置就好了,身體差也不是不能接受,陛下雖然厲害,但終究是個女子,不合祖宗規矩。”

沈太夫人瞪了他一眼,自覺壓低聲音:“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妄議陛下是非,沒看見那些高官貴族,他們曾經是多麽的不可一世,如今見了陛下,還不如病貓,戰戰兢兢的。再說了,什麽祖宗規矩,終究是人定的,這合乎人道的規矩自訂立之初就註定了變更消亡的結局,端看時間長短,唯有天道的自然變化,方能亙古循環流轉。”

“哎,夫人你通透啊,只是我這心裏怎麽都不得勁。”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煙。

“那你歇著吧。”她懶得再看他一眼,趁著還亮堂,叫上孫女們陪她逛園子去。

剛起身,剎那間她想起了一件事,急急出聲:“老爺,兩天前東園那邊處理了兩個下人,我派人去打聽,聽說是手腳不幹凈。”

“事實是?”他緊張地咽了咽唾沫,想到了某些事。

“有人投毒,但那位沒事,剛動手就被抓住了,冷靜,冷靜,看你怕成這樣,莫非裏面還有什麽隱情?”聲音幾不可聞。

“我說他們幾個怎麽這麽痛快把消息捅給我,還送禮,之前楞是打聽不出來。”沈老太爺一拍桌,咬牙切齒道:“估計是想借刀殺人,那邊失敗了,就來拉攏我們。”對方竟這麽急,聽說衛清河身體極差,幾乎不可能有子嗣,註定短壽,幕後之人竟連幾年都等不了。

沈太夫人一聽,也嚇住了,衛清河不好惹,陛下更可怕。

“小喜,吩咐管家備車,快拿朝服過來,對了,還有那些禮物一並帶上,我要進宮。”沈老太爺高呼。

“老爺,不能啊,你現在去豈不是打草驚蛇,依我看,要不向東院那位稟告,方才穩妥。”

“有理有理。”他知道,陛下豈會不知,那些人都是陛下安排的。

得知沈老太爺有事要面見公子,一塵當即拒絕,結果對方早有預料,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來。

一塵無法推辭,一番檢查後,被信的內容驚到,當即上報,然後才遞到了公子案桌前。

衛安懷蹙眉,然後隨手將信丟到了炭火盆裏。

他輕飄飄看了一塵一眼,漠然道:“以後這些閑雜事不要拿來擾我。”反正你們“能看”又“能幹”。

一塵被窺破心思,羞愧稱是,然後派人出去跟小喜通報一聲。

“公子知道了。”

小喜以為妥了,歡天喜地回去稟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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