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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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看了這麽久,想出辦法了嗎?”沈雲之倚在窗前,遠眺西邊一處小樓,漫不經心地發問。

桌對面,坐了個瘦面長髯的人物,氣質高雅,此時,他有樣學樣,也趴在窗前,平添了一股不拘風流。

辛景臣聞言暗中翻了個白眼,策劃個相遇,又要唯美浪漫,又要誘發出二人久別重逢的思念之情,要不要這麽為難他,他只是個小小的翰林學士。

沈雲之在這裏看了多久,他就發呆了多久,當然話不能實說,他賠笑道:“屬下愚鈍,絞盡腦汁,實在無計可施啊。”對方恨你入骨,跑路前還要捅你一刀,還美好,估計見面就幹架了。

“要你何用?只會浪費我銀子。”沈雲之恨鐵不成鋼地瞪他。

陪您在宮裏游宴娛樂,給您逗趣解悶時,您可不是這麽說的,辛景臣破罐破摔:“要不您直接上門請人。”“請”字咬字極重。

沈雲之意味深長地瞥他,獰笑:“你以為現在還是舊朝嗎,花鳥使隨意闖門強搶良家女,光天化日之下破門而入強搶民男這種無恥事,這也是能做得的嗎!”

“那您說怎麽辦?他都不出家門。”

“算了,你想個辦法,先把他騙出來。”

“這好像一樣無恥吧...”聲音在沈雲之的死亡視線下越來越低,這個應該容易,他趕緊改口:“屬下一定竭盡所能為您分憂。”

打聽清楚那個人正在姚家擔任西席,他便把主意打在姚府這邊,他雖心懷鬼胎,但風流雅致,滿腹經綸,出身高門,打著為各地出色人物做志的旗號,極陳他對姚府巾幗們的欣賞,很快成為了姚府的座上賓,連姚太夫人都對他另眼想看,無意間,就被他套出了許多話。

一日,故意挑個授課的時間上門拜訪,挑起話題,聽到姚府對家塾教師如此推崇,刻意拿話激他們,要見識見識這位夫子,姚府騎虎難下,只能便派人去請,不出所料,衛安懷拒絕了,辛景臣佯怒,姚府的人一個沒攔住,讓他沖到課堂門外高呼:“好大的架子,老夫倒要看看你是誰,哼!”

無可奈何,衛安懷只能出門相見,一照面,衛安懷就認出了他,直覺不好,便想退回屋內,結果對方一下子就把他手臂抓住了,震驚到雙眼好像都要瞪出眼眶,不可置信道:“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豆大淚珠斷線般滑落,在故人重逢的戲劇裏嚎啕大哭。

衛安懷起初還想抵賴,畢竟多年未見,他容貌大變,但是辛景臣根本不給他機會,從書院相識說起,話又快又密,一點都不給衛安懷插嘴的間隙,人多眼雜,衛安懷算是怕了他了,只能承認,然後向姚家致歉告辭,帶辛景臣回了自家小院一述。

起初衛安懷尚且懷疑他出現的蹊蹺,如何知道他還活著,後來聽聞是崔澗透的口風,才放心了幾分。

哎,說起來,幾位好友中,衛安懷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跟他所作所為相比,崔澗尚屬於中規中矩。

少年時,他剛入川澤書院求學,辛景臣就已是書院中一道奇聞,他經史不學,武藝不習,成日專研些奇技淫巧,用於吃喝玩樂,辛家想盡辦法,都沒能管束他,只好把他扔進書院,看能不能熏陶出個人樣來。

山長看在辛家的面子上,對他睜一眼閉一只眼,後來他們陰差陽錯,結下友誼,尤其是崔澗,受他的影響,更是“離經叛道”,兩家人因此交惡,三年不打交道。

“清河,你好狠的心,如何不認我,莫不是嫌棄為兄了。”

“承澤兄,哎,弟也是有苦衷,所以不願相認,望兄不要見怪,弟感之不盡。”

“哼,我看你分明是嫌為兄落魄,人到中年,一事無成。”說罷,面上的委屈又要匯聚成淚,溢出來。

“非也,弟正是出於好心,不想拖累你,方忍痛否認。”衛安懷恢覆了往常的清冷,他的眼淚,他見的太多了,連同在這上面吃的虧。

“這是何道理,不認朋友是為朋友著想,多年不見,衛清河,你這嘴誆人越發熟練了,倘若遇見了麻煩,何妨說出來,以你我之交情,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不然你就是在撒謊騙人。”辛景臣豎起濃眉。

“兄竟然說到這份上,再隱瞞就是我的不是了,弟曾經因為一些事情結下仇家,如今仇家勢大,非我能對付,兄也不能,子謙更是不能,不得已躲藏到如今。”衛安懷連連搖頭,辛景臣陣陣發虛。

他故意道:“這人當真這麽可怕,要你詐死躲藏,你可知李老先生當初聽聞噩耗,可是大病一場,清河,你真是鐵石心腸,這麽多年都不回去看望老師一眼,虧他當初那麽提攜你。”

“我...”

衛安懷痛苦皺眉,糾結道:“以前是不能,現在是不敢,種種因由,弟實在開不了口。”

辛景臣可不敢再逼了,忙止了話頭:“好,為兄不問,那這仇人是誰,你說出來,為兄豁出去,當個中間人,為你們說和,解了這冤仇,你總是這麽東躲西藏的,為兄看著心疼。”

衛安懷見搪塞不過去,蘸茶水在桌上寫下一個“沈”字來。

辛景臣更心虛了,清河真心待他,他卻存心不良,可是他說得沒錯啊,陛下太厲害了,他對付不了。

他實在沒膽說沈雲之壞話,誰知道隱衛藏在哪個角落裏,陛下最小心眼了。

他無話可說,沒頭腦蹦出句話來:“啊,竟然是...不過你這個仇它正經嗎?”

衛安懷被擊中心思,難堪作祟,臊得臉都快燒起來,他竭力做出怒火中燒的模樣來,然後苦笑:“兄何苦拿我打趣,弟都這把年紀了,且容貌有損。”幸虧知他是不著調的性子,不然無地自容。

“勿怪,勿怪,是為兄失言,望弟原諒則個。”辛景臣忙敬茶致歉,一連幾杯下肚,方壓下心頭驚險,差點就壞事了。

然後他作苦惱狀,捏住眉心為難道:“這為兄無能為力啊,你也知...那位脾氣可不好,今年開春到現在,午門的血氣一直沒沖淡過...”

衛安懷表示諒解,告誡他守口如瓶,不要走漏風聲,不然他性命危矣,還要牽連無辜之人,真真假假,“哄”地辛景臣一楞一楞的,連連答應。

有了這樁開頭,次日他就送帖上門,定期拜訪,衛安懷本就歡喜故友重逢,豈有拒絕的道理,一來二去,兩人談天說地,論史賦詩,感情甚篤。

沈雲之冷眼看著,這辛承澤只顧與舊友相聚,聯絡感情,對她的命令一再敷衍,便給他下了最後通牒。

說來這辛景臣也挺沒節操的,他之前對要坑好友感到愧疚後悔,所以一拖再拖,現在一看沈雲之要發飆,當即服軟,立即下帖邀好友明日赴宴賞花。

次日,衛安懷到了一看,湖對岸少男少女歡聲不斷,是本地變相的相親宴,想告辭離開,抵不住辛景臣的百般挽留,衛安懷推辭不了,只能將信將疑跟著辛景臣腳步走,過了幾道門,進了個院子,青竹蒼翠,奇花異卉,參差左右,珍禽悠然,池躍金鱗,碧水泛波,隔絕了前院的喧囂,是個極幽靜的所在。

本地儒生雅士齊聚一堂,烹泉煮茗,吟詩作對,見辛景臣進來,三三兩兩地過來打招呼,對衛安懷面上疤痕一瞥而過,戰亂歲月,缺胳膊斷腿的都有,何況區區傷疤,個別則在偷偷惋惜美玉有瑕。

他們見是辛景臣引薦的,其人眉目清秀,目光炯炯,悠然自適,不因容貌而畏畏縮縮,料想不是個籍籍無名之輩,一番熱情攀談下來,竟真是個無名白丁,大失所望。

回去一說,眾人吟風弄月,詩酒酬唱,誰也沒有興趣過來了,他們本來看重辛景臣出身名門,不料也是個自甘墮落的,寧願與個無名之輩相談,冷落他們,未免太不把他們這些名士看在眼裏。

倒讓衛安懷兩人落了個清凈,兩人尋個角落坐了,焚香對弈,小童搖扇擺果。

“倒是我錯怪承澤兄了,兄勿怪。”衛安懷下一子。

“弟移居此地兩年有餘,都不曾聽聞此地主人每年都會開放此園設宴,邀人共賞景色,不使滿園美景無人觀憐,弟未免太過孤陋寡聞。”

“弟深居簡出,不及兄交友廣泛,慚愧,慚愧。”

下了一會棋,辛景臣狀似無意說道:“聽說此園今年新換了主人,我還以為從此此等雅事不覆見,沒想到新主人倒是個有雅量的。”

衛安懷奇道:“聽兄如此說,此事倒是個人人稱頌的雅事,豈有斷了的道理。”

“這新主人有些古怪,孤僻,像你一樣,深居簡出,拜帖不接,朋友不交,只聽說是北邊來的大客商,姓賈名仁,其餘一無所知。”

衛安懷哂笑,作弄道:“這名字也古怪,賈仁,豈非假人。”

弟啊,你等下不要想打死我,我就燒高香了。

兩人下了一會棋,辛景臣便提議逛園,衛安懷興致高昂,欣然跟從,園深景幽,不知不覺,在辛景臣有意引導下,兩人離了人群,步入羊腸小道。小泉潺潺,從花木深處蜿蜒而出,瀉於石隙之間。

衛安懷覺得不妥,想招呼好友原路返回,突然前方辛景臣驚咦一聲,喚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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