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八

關燈
五八

沈濤見大勢已去,心中不甘,趁著混亂黑暗偷偷帶人從密道潛回城中。

彼時柏夫人見城中人心動蕩不安,沈雲之怕她心中不好受,早讓人請她一同去密室避風波,可她拒絕了,堅決留在院中主持局面,她抱出沈昭,讓玲瓏帶去同衛安懷兄妹二人作伴。

她心思剔透,平日裏亦察覺到枕邊人的異動,多有規勸,只是難敵沈浩心中的魔念。

“英娘...”

柏夫人聞聲走出房門,沈浩急忙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柏夫人後退避開,她四處望去,悲傷心痛,留下保護她的府兵死的死,傷的傷。

“英娘,快,快帶上小昭和我走,我們去塞外,去天瑪部落,我和他們大王子...英娘...”

沈浩僵住了,夫妻多年,他從未見過她如此陌生的目光。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道會今夜會死多少人嗎!我們辛辛苦苦付出的心血,培育出來的優秀年輕人們,沒有犧牲在戰場上,卻折損在內鬥中,只因你一己之私。”柏夫人恨地牙根顫抖。

“不,不是這樣的,英娘,我這麽做從不是為了私欲。”沈浩猙獰地低吼。

“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柏夫人失望嘆氣。

這時,近衛回來了,他告訴沈浩,小姐不在房中。

“英娘,小昭你抱去哪了?告訴我,我們把她找回來,不要讓她落在沈雲之手中,我們一家三口遠走高飛,我以後都聽你的,求你了。”沈浩哽咽起來。

“宜鏡心胸坦蕩,她絕不會對小昭不利,反倒是你,你自私自利,鑄成大錯,你將使她終生蒙羞。”柏夫人目光犀利。

“不,會害了小昭的不是我,只會是沈雲之,她根本就不是我們的侄女,她是個妖魔鬼怪。”沈浩情緒激動,脖子青筋暴起。

“住嘴,宜鏡是我們親自看著長大的,她怎麽可能來歷不明,你為了開脫罪責,竟然信口雌黃。”何止柏夫人駭然,周圍人亦如是。

“你不知道,當年大嫂懷胎七月,大夫就診斷出是個死胎,大哥和我擔心大嫂身體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所以就沒有說出來,只是暗中吩咐大夫開引產的藥,我和大哥親眼看著大嫂喝下去的,可是孩子沒有打下來,再請大夫上門,胎兒竟死而覆生了。大哥被失而覆得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但我沒有,由死轉生本就違背常理。我知道你不敢相信,我當時也是將信將疑,許是大夫診斷錯了,也可能是藥不重,胎兒強健才無事,可自從她生下來,一連兩年病歪歪的...”沈浩頓住,猶豫不決。

“小孩子身體不好也是有的。”他所說種種,並不那麽令人信服。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沈浩艱澀開口。

“當時大哥大嫂急得不行,神婆說她魂輕,需請個德高望重的出世之人護持,恰逢大哥回京述職,聽聞虛塵大師乃是當今一等一的高僧,便七次前往雲光寺懇請,大師被大哥誠意打動,便答應了,結果大師過府一看,當場大驚失色,我們幾次三番求問,大師竟說她是命理重續之人,運道天定,不能幹涉,並讓我們不要再拜見他。我們啟程回北越後不久,虛塵大師就圓寂了,然後他的弟子空見大師便接任了主持之位。”

沈浩神色覆雜地望著柏夫人,上前包住她冰冷的雙手,柏夫人驚駭到腦子亂糟糟的,不一會才回覆冷靜。

這時左右近衛也回過神來,出聲催促沈浩,耽擱太久,就出不了城了。

“和我走吧,英娘,有機會我們再拿回一切,除去魔頭,救回小昭。”

一如往昔的溫柔語調,卻令柏夫人痛苦萬分,她用力抽回手,語氣堅決:“我不會走的,你也不能走,我們必須為這城裏城外的不幸負責。宜鏡就算是妖魔鬼怪出身,那又如何,這二十年來,她為北越的繁榮安定鞠躬盡瘁,其心之善,其政之仁,天地可鑒,但你標榜除魔,所作所為卻令人不齒。這滿城的血淚,令我心碎,這短短一夜,多少人魂歸冥府,被迫斷絕父母之恩,伴侶之愛,骨肉之情...你不悔嗎?”她捂住胸口,氣息不勻。

“英娘,我...”沈浩張開了口。

“夫妻多年,我不能看你一錯再錯,身為你的妻子,不能勸住你,消弭你的野心,我亦是有罪,我將和你一同面對眾人的審判,啊......”柏夫人低頭,一柄長刀穿過她的腰腹。

“將軍,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大丈夫何患無妻。”近衛抽回長刀,一把抓住沈浩就要離開,他們不想死。

沈浩驚呆了,他下意識扶住她軟下的身軀,手忙腳亂地止血,可是傷藥早就用完了,他眼淚直落,打算將她放置在冰冷的地面,口中喃喃道:“對不起,英娘,對不起...”

柏夫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拽住了他領口,艱難開口,可鮮血直湧:“你...當真要走?”

“對不起,對不起...”沈浩語無倫次,就要放手。

“最後一次再抱會我吧。”柏夫人閉上眼睛。

被她眼中深切的失望刺痛,沈浩不由自主地擁住了她,下一瞬心口劇痛,他難以置信地推開她,低頭一看,心口赫然插著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大片鮮血染紅了臺面,柏夫人橫臥其中,面容平靜,一字一頓地說:“你犯下滔天...罪行,不能一,走,了,之。”不然,我有何面目去面對我的孩子,我的學生,我心心念念的百姓。

有罪理當受罰,罪者若逃脫審判,逍遙法外,將使北越人心渙散,宜鏡威望有損,難使天下歸心,四海清平何日可待。

左右近衛魂飛魄散,立即四處奔逃,沈雲之剛到門口,被眼前的血色場景駭住,她運氣奔到柏夫人身邊,沈浩睜圓了眼,用最後一口氣喊出:“都是你這個妖魔害的。”

沈雲之明白過來,但她無暇他顧,她按住柏夫人的傷口,發現兜中的藥物皆不行,她邊輸功力邊在心中呼喚小歪。

不一會,小歪才閃現在她心海中,它的雜音更重了。

“不行嘀嘀嘀...,隨著沙沙...你和這個世界交互加深,我和你的...嘟嘟嘟...聯系就越淡,我無法傳遞藥品給你。”

“抱歉,我救不了你,二嬸。”沈雲之滿眼愧疚,她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不忍她冰冷仙去。

柏夫人雖然緩過一口氣來,但她能察覺到她的生命之火在逐漸黯淡。

最後的機會要拿來問什麽?她和沈浩青梅竹馬,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她清楚他沒有撒謊。現在抱著她的人內裏究竟蘊含了怎樣的本質?這樣的本質是怎樣的不合常理?可這重要嗎!

“你會還天下一個...清明太平,讓百姓有衣穿,有飯吃,不遭離亂...嗎?”柏夫人氣若游絲。

“會,我正是為此而來,天下太平安定亦我所願,此生志向,至死方休。”沈雲之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耳邊的微弱呼吸聲消失了,這時玲瓏才扛著一把老骨頭的府醫走到門口。

“不用了。”沈雲之抱起柏夫人放回房中,然後將沈濤也抱起放在她身邊,這時她才發現沈浩心口的異狀。

無法言語的哀傷籠罩住了她,別離來的太快,也太過慘烈,她選擇了道,斬斷了情。

“小昭他們呢?”沈雲之拭去淚珠,面無表情。

玲瓏抹了一把眼淚,回道:“在書房的密室中,叛賊找到您臥房的密道,沒來及找到書房的,所以他們無恙。”

“我去看看,你辛苦一些,安排一些人手過來,屍身放太久,壽衣難穿,匕首就...留著罷,哎。”

“嗯。”玲瓏抽泣。

******

沈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密室中響起,衛安懷等人擡眼看去,被沈雲之身上不祥的肅穆感染,一時之間,人皆靜默。

“你們出去。”沈雲之幽暗目光包圍住衛安懷,一塵等人退出後,唯獨安樂有些害怕,不願把阿兄單獨留下。

衛安懷鎮定自若,他抱起熟睡的沈昭放在安樂的臂彎中,帶著鼓勵的淺笑:“沒事,你去看看玲瓏有什麽需要幫忙,去搭把手。”安樂這才踱到門口,猶疑著回身張望。

沈雲之擡手摸了幾下她的發髻,如常道:“沒事,去吧。”安樂這才離開。

密室重歸平靜後,沈雲之坐到他身旁,望著前方,壓抑著痛苦說:“二嬸她,走了。”

衛安懷驚愕側頭,半響嘆息開口:“節哀。”

“你可如願了?”沈雲之準確無誤扣住衛安懷的右手。

“從未。”衛安懷不掙紮不質問。

“根源在我,那些人是受我牽連的,一千多條的活生生的生命。”

“毒瘤不除,淤積成災,那時要付出的恐怕不只是這點代價了。”

隨著他接觸沈浩越久,他就明白這是無法化解的暗瘡,沈浩有著屈於人下的不甘,更有對你的深切痛恨和恐懼,他根本不敢輕視你,恐懼自己的親侄女根本就說不通,換個角度不難明白是什麽緣故。

“寶貝,你真是理性。”沈雲之冷笑。

“沈雲之,你的傷心何嘗不是有限的,我倒希望你待所有人永遠都這樣功利,薄情。”

“那你的希望註定成空了,江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終身不改。”

衛安懷感到心慌,他回避她霸道堅決的炙熱目光,咬牙說道:“可我不願再被動失去了,失去自由自尊,被踐踏自我,讓安樂因我餘生終受流言蜚語。”

“我不會讓你們遭受這一切的。”沈雲之聽出了他的脆弱痛苦,情不自禁想將他摟在懷裏,衛安懷察覺到她的意圖,一把推開,沈雲之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四肢無力,丹田空空,沈雲之躺在地上笑了:“軟筋散,我察覺的太晚了,原來這才是你的真正計劃。”她笑得愈發燦爛。

“這只是其一。”伴隨他話語落下的,是他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

“不能將你挫骨揚灰,實乃我心頭大憾。”

衛安懷恨之入骨,卻只能克制,天下的將來可以沒有他,但不能沒有她,這讓他心靈撕扯,終究不能違背內心狠心多紮幾刀。

小刀沒入沈雲之的腹部,卻並無鮮血流出,如此詭異,哪怕衛安懷早有預料,也不由膽戰心驚。

沈雲之看著他掃落茶杯,持起碎片,感到不妙,語氣嚴厲地喝止:“放下它,不要傷害自己,你母親和妹妹絕不願看到你做傻事。”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本不該毀傷,但今不孝子割發毀容,誓相決絕,以斷邪念,來日我若貪榮華而違此誓,將天地不容,魂飛魄散。”

衛安懷南面而跪,俯身叩首,然後取下玉簪,勾出一縷青絲。

“母親,您若有靈,萬般罪責,罪加吾身,孩兒甘願受罰。”

“住手,我們萬事好商量,寶貝。”

“啊。”血色碎瓷砸落在沈雲之努力伸出的手腕上,鮮血順著他的面頰滴落在她掌心。

她心痛的眼眸中倒映著他快意的嘲弄,不平整的血色傷口翻起的皮肉令她愧疚心疼,她攥緊他的下擺。

“左邊的櫃子有傷藥,唉,你真是會給我教訓,這一幕,我永生難忘。”她深深嘆息。

衛安懷最後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撕掉下擺,毫不猶豫離開了壓抑的密室,落下點點血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