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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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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衛家墓地。

幾度春秋,多少富貴榮華,都化作衰草枯楊。

破敗陵園中,繁茂的雜草漫山遍野,將昔日氣派的陵園摧殘成破敗的亂石堆。

衛安懷穿梭於荒園中,身形蕭索。陵園僅存的維護完好的孤墳前,菊花還未完全枯敗,供品尚未被寒鴉啄盡。

記憶紛亂呈現,多年以前,孱弱的少年身著孝服,跪倒在此地,撫碑淚流。

慘烈的心境一如當年,衛安懷的心空蕩蕩的,被剜空的心口間,骨肉分離的痛苦來回撕扯,呼吸之間皆是痛。

“娘親,孩兒不孝,兩年了,未能來看您;孩兒亦無能,沒能帶回妹妹,也沒能帶她來見您。”衛安懷頹然跪伏,滿腔愧疚,潸然淚下。

陵園久荒蕪,野狗的叫聲時不時回響於山野,關伯等人在周圍警戒著,突然幾聲異常的響動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誰在哪裏”幾人撲將上去,抓出一人。

粗布破衣,像是附近的村民,關伯卻不敢掉以輕心,眉冷眼肅,還沒開口審問,這人倒先嚇破了膽,吐了個一幹二凈。

自道是山腳下村裏的人,這兩年受人所托,時不時過來一趟,為園中一座墳墓除草修墳,逢年過節也擺些供品,燒些元寶。

一問受誰所托,只道不清楚,聽說是兒子媳婦遠居外地,不能親身前來,故找人給婆婆盡一份孝心。

“胡說什麽?”他們公子至今仍孑然一身。

“這可不是我說的,我也是拿錢辦事,好漢饒命啊。”

關伯等人覺得這人不說實話,正要用些手段,身後傳來聲音,原來爭執聲早已傳入衛安懷耳中。

“放他走吧,他所言不假。”沈雲之同他說過。

聽到公子下令,幾人下意識松手。

這人一得了自由,連周圍人的面孔都不敢記,那料子就不是莊稼漢穿得起的,掉頭鉆入了草叢中,心中發誓再也不來了。

“請留步......”

衛安懷剛張嘴,想道聲謝,結果人一下就沒影了,只能作罷。

“公子,不應該輕易放他離開,這人一看就是在胡說八道......”

關伯看見公子臉色陰雲密布,忙扯了一把說話的人。

衛家守陵人前年突發惡疾而亡後,衛氏一族生計困頓,自顧不暇,根本沒有重新派人過來照看陵園,平日裏他們奔波各地躲藏,尋找小姐下落,也無暇時刻看顧夫人墳墓,唐大人和老大人在南方,亦鞭長莫及。

關伯之前猜測是不是公子在京中另有故友,起了惻隱之心,好心照看先夫人的墳墓,現在看來恐怕另有內情。

關伯思及此,被自己的猜測嚇到,心中惶惶,充斥著對公子的擔憂和心疼。

衛安懷返回墓前,母親慘死,兄妹分離是他心中永恒劇痛。

我會帶回小妹,餘生讓她不再遭受苦厄攻訐,堅定的信念一如昔時,一往無前,粉身碎骨亦不懼。

*******

“什麽,公子,您不回南方了。”關伯久久長嘆,人瞬間衰老了好幾歲。

衛安懷望著面前的老人,亦是不舍眷戀,他狼狽轉開頭,不想被窺見脆弱,平靜如死灰般開口道:“我回不去,現在也不能回去,安樂在等我。”

“公子您....太苦了,千萬要保重啊!”關伯幾度張口,淚水浸沒了眼眶,勸解之言只能化為一聲叮嚀。

衛安懷勉強扯出了笑容,開解對方:“或許老天會眷顧我等,一切都不會那麽壞......總之,一切拜托你老了,若是事不可為,你們便拿著這筆錢財安身立命,安度晚年去。”

“公子,不,老身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定要助您脫離樊籠......。”渾濁的雙眼燃起堅定的信念之火。

“此事不可刻意而為,不能急功近利,只能徐徐圖之,沈雲之,她,她是......總之很詭異。”回憶的片段閃現,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那是一次微雨的午後,他在書房看《青囊書》,為了避開沈雲之,特意將門頂住了,可沈雲之還是從窗外跳了進來。

“寶貝,那天我的話考慮的怎麽樣了?”沈雲之三步並作兩步,坐上書桌。

衛安懷看見她隨意的舉止,坐無坐樣,額間青筋跳動,偏頭不耐推脫道:“我忘記了。”

“我的秘密,正等待著你了解的,天外來客的過往。”沈雲之一點也沒放低音量。

衛安懷瞳孔緊縮,環顧四周仆從,冷哼一聲:“你真是無所顧忌,想被當作妖物燒死祭天嗎!不想活了,找塊豆腐撞死去,不要連累我。”

“寶貝,何謂秘密,自然是無論何種處境,都絕不會為人所知。”沈雲之聳聳肩。

衛安懷聽得入神,猝不及防被她抓住了手,他一驚,竟不能抽出來。

“哦,不對,這是個最終會為我倆所知的共同秘密。”

沈雲之走後,衛安懷心存疑慮,對當日在書房伺候的人逐一問話,得到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定論:當日除了他無人聽見沈雲之真正的言語,都認為他倆在討論《青囊書》。

瞬間,他驚懼以為自己置身於顛倒錯亂的詭異人間,巨大的恐慌籠罩住了他。

******

衛安懷離了京城後,覆回熟悉的小酒家,並遣散了手下。

夜幕尚未落下,馬車已至門口。

“少喝點,你難道想回去就纏綿病榻。”華麗的音線一如之前漫不經心,捎帶了兩分難得的關心。

“愁恨相擾,無一日可安寧,醉了還能輕松一些。”

衛安懷知他身體不行,但店家拿兌水酒糊弄外鄉客,他懶得計較,糊塗亂飲。

“怎會是你?”衛安懷頭也不回,執起酒壺就要再添一杯。

背後伸出一只手撈走了它,崔澗隨意坐下,放蕩不羈,扯袖擦擦壺嘴,隨口道:“南湖水患,她領兵過去了,最近上上下下都忙死了,她派不出心腹,而我願為主公分憂,所以自動請纓。”

北越規定辦公不能飲酒,可憋死他了。

“噗......這種馬尿你也喝的下去,衛清河,你真是越活越沒品味了。”

衛安懷搖搖頭,對他這性子無可奈何,清明的眼睛落在對方身上,懷念少年時群英策馬同游。

“相助之恩,我永銘於心。”衛安懷敬了對方一杯。

“不過是些許小事,上次我收到你的來信......”崔澗隨意道,將頭湊了過來,目光好奇。

“性命與真相孰重?!”衛安懷臉色微變,開口打斷了對方。

崔澗摸摸眉心,疑慮道:“這麽厲害!”心中早已信了。

“不可說亦不可知。”衛安懷又飲了一杯。

“她為何找上我?”崔澗見問不出,另起疑惑。

他嚼著花生,糊了,嘴裏發苦,皺皺眉吐出又扔了一顆進嘴。

何止崔澗想不明白,衛安懷也想不明白。

“我也不知,許是試探。你呢,子謙,又是為何?你不應該摻進這灘渾水裏,陳襄王不是忠厚之人,沈雲之更是莫測之徒。”

何止崔澗心中有疑問,衛安懷亦有。

若不是他帶兵圍堵懸關,損了陳襄王的實力,以他的心術和家世,本可以不招來陳襄王的追殺報覆。

“隨心而動,信手而為。”崔澗隨意道。

“你啊...是我愚了。”衛安懷被噎住,苦笑,果然還是從前的他,一如既往。

“把自己搞到這種進退維艱的處境,你果真愚了,清明覆清明,不肯作糊塗,你何妨讓她滿意滿足,她滿足了,就該膩了。聽說你身體大好了,壽數無礙,呵,這樣下去,往後你怎麽過!”崔澗幸災樂禍地壞笑。

衛安懷沈默不語,眼神冷漠地盯著對方。

“好了,我不說了,看到你這樣子,酒更難喝了。”崔澗簡直受不了這凝結的氣氛,知他做不出奴顏卑膝之事,但偏要調侃。

“上能選賢與能,下能使百姓衣食足,天下百姓,無論男女老少,皆可自尊自愛立於世間,我所願也,她做到了,而王朝氣數也將盡了,當年你並沒有說錯,是我錯了。”

衛安懷嘴角泛起苦澀,獨他易名而活,不敢見光。

“聖上驕奢淫逸,不修國政,親小人,遠賢臣,亢暴無極,已失人和;天災地妖,經年頻發,民不能養,此非天降災示存亡禍福乎,然聖上不思悔改,反倒變本加厲,天時、地利、人和,皆失,江國豈有不亡之理。偏偏你們這些死腦筋,總想挽大廈於將傾,空費事爾,唯有另立新主,改換新朝,方能一破這陳腐氣象。”

此話與當年別無二致,只是面前人不再同他抗辯,並痛斥他大逆不道。

崔澗回想過去,自己放浪形骸,拋棄功名,游戲紅塵,有意使自己淡出朝庭視野。

那時朝廷就已經爛透了,他深惡之,不想崔家因他在這個爛泥塘裏互相傾軋。

後來群雄亂國,他選中陳襄王這個皇室子弟,本是中意他軟弱的性格,肉食者鄙,不能遠謀,為了避免以後爭權內鬥,他當然要選擇一顆可控的棋子。

沒曾想,陳襄王是位高明的騙子,騙盡天下人,陰毒至極,差點讓他吃了大虧,他豈會算了。

後來沈雲之竟然手段不甚高明地送來了消息,當年他就察覺到衛宅失火有異,一直在追查,只是沒進展。他查證一番,其言屬實,心中頓生一計,便捏造懸關兵力空虛,糊弄陳襄王攻打懸關,就算後來陳襄王察覺出不對,也幾次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搪塞過去,順帶顧及一下故人,還有看看沈雲之到底是何用意。

之前崔澗從未另眼相看過北越,這一次,倒激起了他的好奇探查之心,反正去哪逃命不是逃命。

衛安懷低垂眼眸,苦悶飲盡最後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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