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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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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世

陳夏在花海裏坐了太久,久到膝蓋陷進厚厚的花瓣堆裏,起初那片溫熱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把周遭的花瓣焐得像塊暖玉。

可後來連體溫都撐不住了,暖意一點點褪下去,涼意在褲管裏打著旋兒往上爬,直到心口也跟著發寒。

頭頂的雲始終是灰蒙蒙的,陽光想鉆進來,卻被揉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落不到身上。

就像他心裏那點念想,明明看得見輪廓,伸手去抓時,指縫裏漏下來的只有風。

他試著站起來往前走。剛邁腳就被花莖絆了,膝蓋磕在堅硬的花桿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褲腳勾在帶刺的花枝上,撕開的口子像道咧開的嘴,沾著星星點點的花瓣和草汁,綠得發黏。他摔了好幾次,掌心被磨出紅痕,後來索性不管不顧,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花海穿行。

漸漸地竟也找到了竅門,能踩著花瓣鋪成的軟路往前走,走了很遠很遠,回頭望時,來路早被白茫茫的花海吞了,往前看,依舊是望不到頭的白。

花海不是總這樣靜的。有時會突然飄起細雨,雨絲細得像縫衣服的線,打在花瓣上沒聲音,落在頭發上卻能積起一層濕意。

冰涼的發絲貼在臉頰,讓他想起許寧以前幫他擦臉的樣子——那時許寧總用溫水浸過的毛巾,輕輕按在他臉上,帶著點香皂的清甜味。

雨停了就更好看了。花瓣上凝著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線下亮閃閃的,不是那種紮眼的亮,是細碎的、怯生生的光,像有人把星星捏碎了,一瓣瓣撒在上面。

蝶來的那天,陳夏正蹲在花叢裏數花瓣。她的藍裙子像朵突然綻開的花,在一片白裏晃得人眼暈。

指尖停著只藍蝴蝶,翅膀合得緊緊的,像片凍住的葉子。

“還要等?”她開口時,聲音裏的冰碴少了些,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水裏摻了沙。

陳夏剛給窗臺上的茉莉澆了水,聞言手一頓,水珠順著花瓣滾下來,在地上洇出個小小的濕圈。“嗯,死也要等。”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裏卡了團幹棉花,大概是太久沒說話了。

蝶沒再勸,嘆了口氣,影子慢慢淡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煙。“他說,要是你忘了他,也沒關系。”

陳夏沒應聲,手摸向頸間的藍寶石。石頭被體溫焐得熱乎,貼著皮膚時,像許寧的手覆在上面。

怎麽會忘?那些清晨一起吃的粥,粥裏飄著的蔥花;那些夜晚緊緊的擁抱,後背傳來的心跳;還有這條項鏈裏藏著的話。

許寧把嘴唇貼在他耳邊說的秘密,早就長進骨頭裏了,就算拿刀子剜,也只會連血帶肉地扯下來,怎麽可能忘。

地上的刻痕越來越密,橫一道豎一道,像張網。

花海慢慢變了色,先是白得發淡,後來褪成淺黃,最後成了灰,像蒙了層厚厚的灰。

花瓣掉得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不動了,整個花海靜得嚇人,連風都懶得動一下。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陳夏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以為是許寧回來了,猛地回頭,卻不是。

“是你。”陳夏的聲音有點發飄,像隔著層霧。

“知。”知點點頭,把手裏的八音盒遞過來,“許寧讓我給你的,他說這裏面有驚喜。”

陳夏接過八音盒的瞬間,腦子裏“嗡”的一聲——許寧確實說過這話。

那年他生日,許寧把這個禮物塞到他手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這裏面會有驚喜。”

他盯著八音盒看了半天,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木頭表面。

忽然發現側面有個小小的愛心按鈕,嵌在木紋裏,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按下去的瞬間,熟悉的聲音從裏面鉆出來,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卻清晰得像在耳邊:“小夏,我愛你。”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順著眼角往下淌,砸在八音盒上,濺出小小的水花。

遠處的知忽然問蝶:“不加快進度?”

蝶望著陳夏手裏的八音盒,輕輕嘆了口氣,藍裙擺在風裏晃了晃:“愛人的禮物,總在最該出現的時候管用。”

她擡手喚出只藍蝴蝶,指尖輕輕一吹,蝴蝶便扇著翅膀朝陳夏飛去,翅膀上的磷粉在光裏閃著碎鉆似的光。

下一秒蝶就站在了陳夏面前,陳夏被這突如其來的身影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手裏的八音盒差點掉在地上。

蝶卻笑了,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了些,像被春風吹化的冰:“想讓他回來嗎?”

陳夏使勁搖頭,眼淚甩得滿臉都是,聲音帶著哭腔,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不想等了,我要他回來。”

蝶的笑意更深了,摘了朵窗臺上的茉莉塞進他手裏,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打敗他心裏的魔,他就能回來。”

“魔?”陳夏楞住了,捏著花瓣的手指緊了緊。

“許白的執念沒散,一直纏著許寧。”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打敗許白。”

陳夏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八音盒,又摸了摸頸間的藍寶石,擡頭時眼裏的淚已經幹了,只剩下一股子勁:“好,怎麽打?”

蝶擡手朝花海揮了揮,原本灰蒙蒙的花瓣突然動了起來,紛紛聚攏,疊成一道門的樣子,邊緣泛著淡淡的光。“進去,就能見到他了。”

陳夏擡腳要邁進去,身後傳來蝶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小心點,許白很兇。”

他沒回頭,一步跨進了那道門。

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頭問蝶:“他等了多久?”

蝶望著那道門,手裏轉著那只藍蝴蝶,翅膀在她掌心輕輕扇動:“三年,這三年他等了很久。”

知沒說話,忽然擡了擡頭,像看見什麽東西。一只藍鳥從遠處掠過,翅膀帶起一陣風,吹得花瓣沙沙作響。

“希望他們能見面。”知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蝶笑了,眼裏卻有點亮閃閃的,像落了星星:“會的,我的任務也快完成了。”

她忽然想起控制臺裏的畫面——失去愛人的男人站在墓碑前,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輕輕笑了笑:“我這就來見你。”

下一秒,刀就狠狠刺進了心臟。可能約定沒兌現,又或是執念太深,他竟化成了魔。

那時她和許白對決,他紅著眼嘶吼:“為什麽不讓我見他!”頭發一點點變白,手裏的血凝成了劍,朝她撲過來時像頭失控的野獸。她差點被他重傷,最後沒辦法,只能把他封印在紋身裏。

可那紋身偏巧落在了許寧身上,許白的執念太深,根本封不住。

“希望陳夏能贏。”蝶深吸一口氣,輕聲說。

知在旁邊嗯了一聲。

陳夏穿過那道門,發現眼前的場景和記憶裏的畫一模一樣,只是花海變成了血色,紅得刺眼。

他四處看了看,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花瓣的聲音,像誰在哭。

突然,所有的花像被什麽東西牽引著,紛紛往中央聚攏。陳夏看得目瞪口呆,只見那些血色花瓣層層疊疊,慢慢堆出一個人的形狀——是許白。

許白看見他,嘴角勾了勾,露出個有點冷的笑,“你來了。”

陳夏的心跳瞬間亂了,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幾乎要把他淹沒,“許寧呢?”

許白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淡了些,語氣裏帶著點失望:“他被紋身纏著,醒不醒得來,還不一定。”

陳夏盯著他——這張臉和許寧一模一樣,可眼神裏的東西卻完全不同。“把他還給我。”

許白楞了一下,皺起眉:“你就不喜歡我嗎?”

“我喜歡的是許寧,不是你。”陳夏的聲音很穩,像紮在地上的根,“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許白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說不清的苦澀:“要是我告訴你真相呢?你會不會記起來?”

陳夏想起那些和許寧一起的清晨黃昏,想起項鏈裏的秘密,搖了搖頭:“不管你說什麽,都沒用。”

許白慢慢朝他走過來,腳邊的血色花瓣跟著他動,像潮水。

陳夏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花海坐了多少個日夜,數著刻痕等一個人,心裏的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聲音都帶了顫。

“我等了他很久,就不能讓他來見我一面嗎?”

許白的腳步頓住了,手裏突然凝出一把劍,血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線下閃著冷光。“打敗我。”

陳夏深吸一口氣,眼裏的淚意散了,只剩下堅定:“好。”

許白看了看他空空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我不會讓著你。”話音剛落,他就像道紅色的閃電沖了過來,劍帶著風聲劈向陳夏的面門。

陳夏猛地往旁邊一滾,花瓣被他壓得沙沙響。

劍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帶起一陣冷風。許白的攻擊沒完沒了,劍影密密麻麻,像張網。

陳夏左躲右閃,臉頰還是被劃了一下,血珠立刻湧了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看準時機,猛地撲過去,死死抓住許白握劍的手腕。

劍刃割進掌心,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松手,反而越抓越緊:“把許寧還給我,你這個魔鬼!”

許白的眼睛瞬間紅了,像燃著的火。他猛地一用力,陳夏被震得飛了出去,撞在花莖上,疼得差點喘不過氣。

陳夏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忽然笑了。他沒武器又怎麽樣,他有必須要贏的理由。

許白的劍又刺了過來,帶著破空的聲,像死神的鐮刀。

陳夏沒躲,反而迎著劍沖了上去,在劍尖快要碰到胸口的瞬間,猛地扯下頸間的藍寶石項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許白刺過去。

項鏈上的寶石沒入許白胸口的瞬間,他像被燙到一樣,發出一聲痛呼,手裏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化成了花瓣。

“你怎麽會有這個?”許白的聲音裏滿是震驚,眼睛瞪得大大的。

陳夏捂著流血的掌心,喘著氣:“許寧送我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許寧把這項鏈放到他脖子上,說:“這個能保護你。”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許白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裹著化不開的絕望。

陳夏剛要搖頭,太陽穴突然傳來一陣銳痛,像是有根針狠狠紮了進去。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額頭時,耳邊又響起許白的聲音,帶著回音,一層疊著一層:“我們在戲院相見,在屋中離去……”

“我穿過無數的記憶找你。”許白搖著頭,發絲垂下來遮住眼睛,“在雨天的巷口等過,在你學校門口蹲過,甚至跟著你的影子走了三個街區……可你從來都不看我。”

他的聲音裏突然冒出點笑意,卻比哭還難聽,“全是徒勞啊。”

陳夏望著他逐漸透明的指尖,那些原本清晰的恨意忽然變得模糊。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半天才說出話:“我……全都忘記了。”

“沒關系。”許白笑了,眼角的紋路裏像是盛著光,“現在記起來,還來得及。”

那年的許白還是個穿著精致西裝的少爺,跟著父親走進戲院時,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父親在前頭與人應酬,他便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的金屬鏈——這種咿咿呀呀的戲文他向來不感興趣,不過是應付父親的安排。

戲院裏的燈忽然暗了,只有戲臺中央亮著一盞燈,像懸在半空的月亮。鑼鼓聲剛起,一個身影便從幕布後走了出來。

那人散著及腰的長發,烏黑得像潑了墨,發尾沾著細碎的銀飾,走動時叮當作響。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戲服,廣袖垂落時像流雲,臉上戴著張銀質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幹凈的下頜和抿緊的淡粉色嘴唇。

他就那樣站在戲臺中央,微微垂著眼,不知在看腳下的木板,還是在看遠處的黑暗。臺下漸漸安靜下來,連嗑瓜子的聲音都低了許多。

忽然,琴弦聲起,是熱鬧的曲調。可那戲子一擡手,卻跳出了全然不同的味道——他的動作很慢,像被風吹動的柳枝,水袖在空中劃出悠長的弧線,又輕輕落下,帶著說不出的落寞。

轉身時廣袖翻飛,露出皓白的手腕,銀飾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竟讓人看出幾分孤絕來。

臺下的觀眾漸漸看呆了。

明明是明快的調子,可所有人都從那戲子的舞姿裏讀出了清冷,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像深巷裏無人問津的月光。

有人低聲議論:“這戲子是誰?怎麽跳得這麽……讓人心慌?”

陳夏站在記憶裏,看著那戲子的背影,忽然覺得心口發緊——那身段,那藏在動作裏的情緒,像極了無數個夜晚,許寧抱著他時,後背微微繃緊的弧度。

音樂漸入高潮,戲子卻突然停了。他站在戲臺中央,燈光從頭頂落下,在他周身織成一圈光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緩緩擡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那一刻,戲院裏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面具下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又密又長,垂落時像兩把小扇子。

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得像深潭,裏面盛著化不開的憂傷,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臺下。

陳夏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年輕的許白正坐在那裏,手裏的懷表不知何時停了,嘴巴微微張著,眼裏的震驚像潑翻的墨水,暈染了整個瞳孔。

戲子的目光,分明就落在許白臉上。

掌聲猛地炸響,像潮水一樣湧上臺。戲子卻沒笑,只是對著臺下緩緩鞠了一躬,那憂傷的眼神始終沒離開許白。

直到班主顛顛地跑上臺,對著臺下拱手作揖,又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他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身,跟著班主往後臺走。

走了兩步,他還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眼,像根針,輕輕紮進了許白的心裏。

陳夏正看得怔忡,一只藍鳥突然從戲臺的橫梁上飛了下來。

它的翅膀是淺藍的,像揉碎的天空,盤旋兩圈後,落在戲子剛才站過的地方,抖落一根羽毛。

羽毛飄啊飄,落在陳夏的手心裏,帶著一絲涼意,轉瞬就化成了光點。

“那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嗎?”許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沙啞。

陳夏擡頭,看見許白的身體又透明了些,像被水打濕的宣紙。

他剛要開口,太陽穴突然傳來一陣銳痛,眼前的戲臺瞬間扭曲、旋轉,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狹窄的後臺裏。

後臺堆著雜亂的戲服,空氣中飄著劣質胭脂和汗水的味道。一面蒙著灰的銅鏡前,那戲子正坐在木凳上,手裏拿著眉筆,小心翼翼地往眉心點紅點。

他的長發松松地挽了一半,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露出的側臉比在戲臺上更顯蒼白。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戲子嚇得手一抖,眉筆在臉上劃出一道紅痕。

他猛地回頭,手裏的眉筆“啪”地掉在地上,看清來人時,緊繃的肩膀才松了松,眼裏的驚慌慢慢褪去,只剩下點怯意:“少、少爺?”

許白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剛才沒看完的戲單。他其實是找借口溜過來的,沒想到真能遇見他。

看著戲子臉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紅痕,許白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我來……看看後臺。”

他走近幾步,才發現戲子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只是此刻蒙著層水汽,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你叫什麽?”許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戲子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陳夏。”

“陳夏。”許白念了一遍,覺得這兩個字落在舌尖,竟有點甜。他剛想說點什麽,身後突然傳來粗啞的吼聲:“許少爺!您怎麽在這兒?”

班主挺著大肚子闖了進來,看見許白時,臉上的橫肉立刻堆成諂媚的笑:“老爺正到處找您呢,說有貴客要見。”

他說話時,眼睛像刀子一樣剜著戲子,看得戲子猛地縮了縮脖子。

許白皺了皺眉,對班主揮揮手:“知道了,這就去。”

轉身前,他又看向戲子,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我明天再來。”

戲子猛地擡頭,眼裏閃過一絲光亮,快得像流星。

許白剛走出後臺,就聽見裏面傳來“啪”的一聲脆響,接著是班主的怒罵:“小賤人!敢勾引少爺?我看你是活膩了!”

“我沒有!”戲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不敢太大聲,“我什麽都沒說……”

“還敢嘴硬!”又是一聲響,“你妹妹還在我手裏,要是敢跟少爺耍花樣,我現在就把她扔河裏去!”

裏面的聲音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嗚咽。許白站在門外,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剛才戲子眼裏的憂傷,想起他在戲臺上那孤絕的舞姿——原來那些不是演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裏的。

陳夏看著那畫面,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記憶像被風吹散的煙,瞬間淡了。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站在花海中央,許白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只有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他最後那個釋然的笑。

地上的花瓣裏滲著一抹紅,像滴在宣紙上的朱砂,慢慢暈開,最後和周圍的血色融為一體。

陳夏低頭看自己的手,原本被劍劃傷的地方已經光滑如初,連道淺痕都沒留下,仿佛剛才的打鬥只是一場夢。

他望著那抹紅,忽然明白過來——許白從來都不是什麽魔鬼,只是個困在回憶裏的可憐人,守著上一世的承諾,找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

他的手心和臉頰的傷口已經好了,一點痕跡都沒有。身後傳來花海崩塌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

“快走!”蝶的聲音突然響起,她一把抓住陳夏的胳膊,往回拉。

陳夏回頭時,看見一只藍鳥從遠處飛來,落下一根羽毛,然後消失了。那羽毛飄到他手裏,暖暖的。

蝶把他拉出那道門,花海還在崩塌,灰黑色的花瓣像雪一樣往下落。

“結束了?”陳夏的聲音有點發飄。

蝶點點頭,眼裏帶著笑意:“許白走了,許寧很快就會醒了。”

陳夏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八音盒,又摸了摸頸間的藍寶石,忽然笑了,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遠處,知看著那道慢慢消失的門,輕聲說:“他們會見面的。”

蝶望著陳夏的背影,笑了:“會的。”

風終於又開始吹了,帶著點暖意。

陳夏站在原地,手裏的茉莉花瓣輕輕顫動,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等的人就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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