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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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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

順著蝶給的地址拐進巷子時,陳夏手心的平安繩被攥得發燙。

粗糙的繩結在掌心磨出淺紅的印子,像要把那些翻湧的忐忑都嵌進皮肉裏。

他甚至能數清繩上的每一個結,就像數著這一路走過的煎熬。

巷子深得望不見頭,風穿過兩側斑駁的墻縫,卷著老槐樹葉片的沙沙聲,刮得人耳廓發癢,恍惚間竟像是誰在低聲呢喃。

墻根的青苔洇著潮氣,混著泥土的腥氣漫上來,倒讓這過分安靜的巷子多了些活氣。

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青石板上,葉隙漏下的光斑晃悠悠地移,像誰的腳步在慢慢靠近。

石板縫裏嵌著些枯黃的草屑,被風吹得打旋,最終停在巷子盡頭。

門軸處積著層薄灰,半掩的門縫裏,隱約能聽見飄出的笑聲,脆生生的,像顆剛剝開的水果糖,甜得人舌尖發顫。

“莉莉?”陳夏推開門時,喉嚨突然發緊,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門“吱呀”一聲轉開,鐵銹的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帶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院子裏的石桌上擺著串沒穿完的糖葫蘆,暗紅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旁邊散落著幾顆去核的果子,果肉上還沾著點白色的糖霜。

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正踮腳夠晾衣繩上的布娃娃,辮梢的紅繩隨著動作輕輕晃。

聽見動靜後,她猛地回頭,陽光正落在她臉上,把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映出張跟何婉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沾著點細碎的光,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停著只小蝴蝶。

“哥!”小姑娘的聲音裏裹著驚喜,像只小雀兒似的撲進陳夏懷裏。

她懷裏的布娃娃被抱得更緊,褪色的藍布裙擺上,新縫的補丁用了塊淺粉的布,針腳歪歪扭扭,卻看得人心頭發軟。

那正是陳夏送她的那只,洗得發白的布料上,還留著她小時候不小心蹭上的果汁印,陪她熬過了多少個抱著膝蓋發抖的夜晚。

陳夏剛想開口,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徐溫端著碗糖水出來,瓷碗邊緣凝著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碗壁滑下來,在她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看到他們時,她端著碗的手頓了頓,隨即把碗往桌上一放,快步迎上來:“你們可算來了。”她圍裙上沾著點面粉,想來是剛在忙活什麽。

“徐姐?”陳夏看著眼前系著藍布圍裙的人,眉頭輕輕皺起,突然疑惑地問,“怎麽是你?”

“許寧托我照看陳莉。”徐溫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角的皺紋裏盛著暖意,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他知道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了,所以就讓我幫他照看著。”

她說話時,院子裏的老槐樹又落了片葉子,輕輕飄在她腳邊。

陳夏轉頭看向身旁的許寧,嘴角慢慢漾開個笑,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下來:“謝謝你。”

許寧回了他一個嬉皮笑臉,隨後伸手揉了揉陳莉的頭,指尖碰到她發燙的臉頰,帶著點午後陽光的溫度。

“陳莉這小姑娘挺乖的。”徐溫蹲下身,也揉了揉她的頭發,目光不經意掃過陳夏脖子上沒遮住的疤痕,那道淺粉色的印子像條小蛇,藏在衣領邊,邊緣還泛著點紅。

“你脖子上怎麽回事?”

陳夏摸了摸受傷的脖子,指尖碰到凹凸的皮膚,那裏的皮肉還帶著點僵硬的疼,低聲道:“我自己劃的。”

陳莉卻仰起臉,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像只炸毛的小貓,立馬懟他:“才不是!一定是那個人渣弄的。”

陳夏看著妹妹氣鼓鼓的樣子,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心裏那點想掩飾的心思散了,索性坦誠道:“對,是他弄的。”

陳莉嚇得手一抖,懷裏的布娃娃“啪嗒”掉在地上,眼角瞬間滾下淚珠,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聲音帶著哭腔:“那他沒有對你做什麽吧?”

陳夏瞇起眼睛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指腹蹭到她滾燙的臉頰:“沒有。”

這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蝶給的平安繩,遞到陳莉面前,紅繩在陽光下泛著光:“哥哥送你的禮物,喜歡嗎?”

“嗯,喜歡。”陳莉乖乖地把手伸過來,小手還帶著點糖葫蘆的甜味,指尖沾著點黏黏的糖霜。

陳夏把平安繩系在她手腕上,紅繩在她細瘦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實的結。

他揉了揉她的頭,指尖能摸到她發間的陽光味,混著點淡淡的皂角香。

許寧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用指腹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

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在倉庫裏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已經淡成了淺粉色,像道快要愈合的傷口,邊緣的皮膚還微微泛著光。

接陳莉走的時候,徐溫往他們包裏塞了袋芝麻糖,油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響,糖粒撞擊的聲音脆生生的。

“這孩子怕黑,晚上得有人陪著說話。”她叮囑陳夏,又看了眼許寧,眼裏的笑意溫溫柔柔,“你到時候春節要回家。”

許寧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幫陳莉把歪了的辮子重新紮好,紅繩在指尖繞了兩圈,打了個俏皮的蝴蝶結。

陳莉趴在陳夏背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布料被攥得發皺。

嘴裏含著徐溫給的糖,含糊地哼著何婉教過的童謠,調子跑了老遠,卻聽得人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陳夏走得很慢,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生怕顛著背上的小人兒。

能感覺到背上的重量一點點熨帖著空蕩蕩的胸口,像填補了什麽重要的東西,讓他這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

到海邊時已是傍晚。潮水退了些,露出的沙灘濕漉漉的,留著星星點點的貝殼,有的還沾著濕沙,閃著細碎的光。

陳莉掙脫陳夏的手,光著腳踩在沙裏,冰涼的沙粒從腳趾縫裏鉆出來,她卻咯咯地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

麻花辮隨著跑跳的動作一甩一甩,布娃娃被她高高舉過頭頂,藍布裙擺在風裏飄著,像面小小的旗幟。

“哥,你看!”她突然蹲下來,舉著枚淡粉色的貝殼朝他們喊,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帶著難掩的興奮,“像不像媽媽的發卡?”

陳夏的腳步頓了頓,心臟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下,酸意順著血管漫開來。

何婉確實有枚這樣的貝殼發卡,是她打了三份工換來的,發卡在陽光下會泛出溫柔的光,後來卻在亂糟糟的搬家時弄丟了。

許寧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帶著點海風的涼意:“過去看看。”

三人坐在礁石上時,夕陽正往海裏沈,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紅,連帶著天邊的雲都成了火燒的顏色。

陳莉的腳泡在淺水裏,浪花一蕩一蕩地舔著她的腳背,癢得她咯咯笑,布娃娃被她放在旁邊的礁石上,裙擺沾著細碎的沙粒,像撒了把金粉。

遠處的海鷗掠過海面,翅膀上沾著夕陽的光,發出清亮的叫聲。

“海真的好大啊。”陳莉突然說,小手張開比劃著,像要抱住整片海,“能裝下哥哥的難過,還有許寧哥哥的嗎?”

許寧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蹭到她的耳朵:“能,什麽都能裝下。”

陳夏看著浪濤一遍遍漫過腳背,冰涼的海水帶著鹹腥味,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

她躺在地上,氣息微弱,卻還抓著他的手說“要照顧好妹妹”,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涼下去,最後徹底沒了力氣。

如果她知道陳莉被好好照顧著,知道自己身邊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會不會也像這夕陽一樣,落得安心些?

秋去冬來,巷子裏的冰糖葫蘆換了更厚的糖殼,咬下去“哢嚓”一聲脆響,糖渣掉在棉襖上,黏得能粘住細碎的雪花。

許寧第一次提起回家時,陳夏正坐在窗邊給陳莉補著被勾破的娃娃,針線在布面上穿來穿去,留下細密的針腳,窗臺上的茉莉開了兩朵,冷香絲絲縷縷飄進來。

“我爸媽……知道我們的事了。”許寧的手指在火爐邊烤得發紅,說話時帶著點不確定,眼睛瞟著爐子裏跳動的火苗,“他們說想見見你,一起過年。”

陳莉咬著烤紅薯擡起頭,嘴角沾著點焦皮,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花貓:“是有好多好多糖果的家嗎?還有會響的鞭炮?”

“比那還多。”許寧笑了一聲。“還有會轉圈的燈籠,掛在院裏能亮一整夜。”

除夕那天,許寧帶著他們推開了舊家的門。院裏的臘梅正開得熱鬧,細碎的黃花瓣堆在枝頭,冷香一陣陣飄過來,混著廚房飄出的肉香,讓人剛進門就暖了半截身子。

墻角堆著捆沒拆的鞭炮,紅通通的像串小燈籠,旁邊還放著幾掛春聯,灑金的紅紙在風裏輕輕晃。

林薇系著圍裙迎出來,手裏還攥著塊沒包完的餃子皮,面粉沾在她的袖口上,看到他們時,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算來了。”

林薇看向兒子旁邊的兩個人,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的笑紋裏都盛著喜氣:“喲,還帶人來啦。”

許寧沖林薇笑了笑,聲音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嗯,帶他們來見你。”

他掃了眼院子,沒看到熟悉的身影,疑惑地問:“我爸呢?不是說要跟我比貼春聯嗎?”

林薇朝廊下努了努嘴,指了指躺在藤椅上的許明,語氣裏帶著點責怪。

“餵,兒子帶人來了,你還賴著不動。”

許明從藤椅上探出頭,臉上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倦意,看到許寧身邊的兩個人時,嘴角慢慢牽起個笑。“小姑娘叫什麽名字?”

陳莉往陳夏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辮梢的紅繩都被攥得發皺。

陳夏摸了摸她的腦袋,對許明說道:“她叫陳莉。”

林薇走過去,蹲在陳莉面前,聲音放得軟軟的,像哄著自家孩子:“小姑娘長得可真水靈,還有這麽好聽的名字。”

陳莉偷偷從陳夏身後探出頭,看到林薇眼裏的笑意,像冬日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才發現這些人並不可怕,小聲道:“謝謝。”

“哎呀,都進家來。”林薇拉著兄妹倆的手往裏走,指尖暖暖的。

“外面冷,家裏暖和。”

許寧看著他們三個的背影笑了,這時許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衣傳過來。

“終於舍得回家了,不然我都以為你要在外面待一輩子,春聯都沒人跟我搶著貼了。”

許寧尷尬地笑了笑,撓了撓頭:“哪有,這不是想你們了嘛,知道您就等著我回來貼橫批呢。”

許明又拍了拍他的後背,兩人一起進了屋。家裏的仆人都放假了,空蕩蕩的房子裏反而更有煙火氣。

客廳的桌上擺著幾盤水果,地上堆著沒拆的年貨禮盒,墻上還沒貼年畫,露出底下去年貼過的痕跡,倒像是時光留下的印記。

陳莉起初怯生生地走進屋,腳在門口的腳墊上蹭了又蹭,卻被林薇塞了把水果糖後,很快就跟在忙著貼春聯的許寧身後轉,小嘴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這個福字要倒著貼嗎?是不是倒著貼就有福氣啦?燈籠什麽時候掛呀?我能幫你扶梯子嗎?”

陳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薇正教陳莉捏餃子,小姑娘的手被面粉弄得白白的,卻學得一臉認真,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還露著餡,林薇也不惱,只是笑著幫她把邊捏好。

他又看向許寧舉著陳莉往門框上貼橫批,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歪歪扭扭地晃,許寧的笑聲混著莉莉的尖叫,撞得滿屋子都是暖意。

他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打轉,伸手摸了摸,才發現是眼淚。

鍋裏的餃子浮起來時,蒸汽裹著肉香漫出來,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那些冰花像幅畫,畫著漫天的雪花,畫著院裏的臘梅,還畫著幾個手牽手的小人兒。

林薇掀開鍋蓋時,白氣“騰”地湧上來,撲在她臉上,她卻笑得眉眼彎彎:“第一鍋給莉莉嘗嘗,剛包的蝦仁餡,鮮著呢。”

守歲時。

林薇把新做的棉襖往陳莉懷裏塞,布料軟軟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來莉莉,試試合不合身,暖和著呢,明年長個子了再做新的,給你繡上小梅花。”棉襖的盤扣是用紅繩編的,像朵小小的花。

許明拉著陳夏坐在火爐邊,火苗“劈啪”地跳著,把兩人的臉映得暖暖的。

他往爐子裏添了塊炭,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落下去:“許寧這孩子,打小就倔,我還以為他真不打算見我們了,多虧了你,讓他肯回家。”

陳夏尷尬地笑了笑,手裏的茶杯暖烘烘的:“他心裏一直惦記著您和阿姨。”

許寧走過來,坐在陳夏旁邊,手裏還拿著個沒剝殼的橘子。

許明看了看他們倆,突然開口,目光在兩人交疊的膝蓋上停了停:“你們兩個是什麽關系?我看許寧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許寧往旁邊挪了挪,和陳夏對視一眼,眼裏的慌亂一閃而過,笑著打哈哈:“朋友啊,您想什麽呢。”

“有什麽實話就說出來。”林薇端著盤蘋果走過來,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往兩人手裏各塞了顆丸子,“都是一家人,藏著掖著幹啥。”

許寧深吸一口氣,手指泛白,也不藏著掖著了,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像在宣誓:“我和小夏是戀人關系。”

林薇和許明都楞住了,電視裏的相聲正說到逗哏處,滿屋子的笑聲突然顯得有些突兀。

林薇輕咳一聲,緩過神來,夾起顆丸子放進嘴裏:“這樣啊,不過你們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些。”

許寧以為林薇要反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我們是認真的。”

話音未落,他直接牽住了陳夏的手,指腹用力地攥著,掌心的溫度燙得像團火,順著指尖往心裏鉆,連帶著心跳都亂了節奏,咚咚地撞著胸口,震得耳膜發顫。

陳夏的手指僵了僵,隨即也用力回握,兩人的手在火爐邊交疊著,汗濕的掌心黏在一起,卻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勇氣。

林薇卻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被春風吹開,連帶著聲音都溫柔。

“我同意。”

“什麽?”許寧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擡頭時,額前的碎發都晃了晃。

陳夏也楞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層層疊疊的驚訝在眼底漾開,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林薇,眼裏的不敢相信幾乎要溢出來,外面的鳥叫出聲。

可這一刻,世界仿佛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林薇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人的杯子裏續上熱水,蒸汽裊裊地升起,模糊了她溫和的眉眼。

“愛情嘛,本就沒什麽定數,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踏實,找到盼頭,就是最好的。你們這些年輕人,經歷了那麽多不容易,就該好好感受這份甜。”

許寧這才敢把目光移向許明,只見父親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去的驚訝,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掂量著什麽。

空氣仿佛凝固了,許寧的手心又開始冒汗,連帶著陳夏的手也跟著發涼。

就在這時,許明緩緩地籲了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沈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才慢慢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也同意。”

“真的嗎?”

許寧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破音的激動,眼裏瞬間湧上來一層水汽,模糊了視線。

陳夏也沒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眼眶卻猛地一熱,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背上,燙得人心裏發酸。

“太好了!”兩人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裏的雀躍像炸開的煙花,連帶著客廳裏的空氣都染上了甜意。

零點的鐘聲敲響時,窗外的煙花正好“嘭”地炸開第一朵。

陳莉舉著兩根煙花棒在院裏瘋跑,橘紅色的火星濺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星星,映得她凍得通紅的臉頰亮晶晶的。

她的笑聲像銀鈴似的,混著煙花的劈啪聲,在雪夜裏蕩開老遠,連帶著空氣都變得輕飄飄的。

許寧從身後輕輕抱住陳夏,手臂圈得很緊,下巴抵在他發頂,發絲間的皂角香混著煙火氣鉆進鼻腔,讓他心裏踏實得厲害。

聲音溫溫的,像冬日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裹著滿滿的暖意:“你看,海裝不下的那些苦,那些難,這裏能裝下。”

陳夏回頭時,他正好撞進許寧的眼睛裏,那裏面像盛著整片星空——漫天炸開的煙火在瞳孔裏明明滅滅,院裏怒放的臘梅映出細碎的黃,他和陳莉的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落在許寧的眼底,再也沒有了過去的陰霾,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溫柔。

陳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踮起腳,輕輕碰了碰許寧的唇角,像觸碰易碎的珍寶。

“哥!許寧哥!”陳莉舉著快燃盡的煙花棒跑過來,棒尾的火星越來越弱,她卻毫不在意,把兩根亮晶晶的東西塞進他們手裏。

是她用糖紙做的星星,被爐火烤得有點軟,邊緣微微卷著,還帶著點焦糖的甜香,握在掌心暖得發燙,像揣了顆小小的太陽。

“新年要開心呀!”小姑娘的聲音混著遠處煙花的劈啪聲,有點含糊,卻像顆裹著蜜的糖球,輕輕砸進每個人的心裏,甜得人舌尖發顫。她的鼻尖凍得紅紅的,像顆熟透的櫻桃,眼裏的光比手裏的煙花還要亮。

許寧這時才想起什麽似的,從包裏出個方方正正的禮物盒,遞到正仰頭看煙花的陳莉面前,指尖因為緊張微微發顫:“來莉莉,給你的新年禮物。”

陳莉眨巴著眼睛接過,小手指在絨布上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當看到裏面那臺銀色的相機時,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隨即爆發出響亮的歡呼:“是相機!是我上次在櫥窗裏看到的那臺!謝謝許寧哥!”

她激動得跳起來,抱住許寧的胳膊晃了晃,辮子上的紅繩掃過他的手背,像道溫暖的電流。

陳夏站在一旁,看著相機機身上精致的紋路,忍不住看向許寧,小聲問:“這個一定很貴吧?”

他知道這種相機,上次在數碼店門口看到過標價,那串數字讓他望而卻步。

許寧搖搖頭,目光落在蹦蹦跳跳的陳莉身上,她正舉著相機對著天空比劃,睫毛上還沾著點雪花。

“是有點,花了幾百萬。”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寵溺,“但只要莉莉喜歡,多少錢都值得。你看她笑得多開心。”

遠處的煙花還在接二連三地綻放,有的像盛開的牡丹,有的像漫天的流星雨,絢爛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陳夏這時從口袋裏掏出條灰色的圍巾,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踮起腳,把圍巾往許寧脖子上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結,引得許寧輕輕顫了顫。

“我……我自己織的,可能不太好看。”

許寧的脖子瞬間被暖意包裹,粗糙的毛線蹭著皮膚,卻熨帖得讓人鼻頭發酸。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陳夏的額頭,輕輕在他眉心印下一個吻,聲音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不難看,我很喜歡。”

他把圍巾又緊了緊,將陳夏的半張臉都埋進毛線裏,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

“快來吃餃子啦!再不吃就涼透了!”遠處的林薇在門口喊,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帶著熱騰騰的煙火氣。

陳莉最先像只小炮彈似的沖過去,林薇笑著張開胳膊接住她,伸手拍掉她身上的雪沫,又揉了揉她的頭發,眼裏的喜歡幾乎要溢出來:“慢點跑,當心摔著。”

“你們兩個也快來!”林薇揚聲朝他們喊,眉眼彎彎的,像藏著整片星空的溫柔。

許寧拉起陳夏的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緊緊扣住,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夜的寒氣:“走吧,吃餃子去。”

陳夏回頭望了眼天上的煙花,絢爛的光映在他眼裏,像落滿了星星。他笑著應道:“嗯。”

屋裏的餃子還在冒著熱氣,白胖的餃子在碗裏翻滾,三個影子挨得緊緊的,在這個飄著雪的除夕夜裏,慢慢釀成了家的模樣。

是煙火氣,是暖融融,是往後無數個日子裏,一擡頭就能看到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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