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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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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猛地楞住了——自己竟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記憶花海上。花海望不到頭,風一吹,花瓣簌簌作響,像誰在低聲絮語。

遠處,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站在花海中央,身姿輕盈,手上停著一只蝴蝶,翅膀閃著淡淡的藍光。

陳夏瞇起眼睛,迎著風仔細看,才認出那人是蝶。

而他很快又發現,花海上的花全都變成了茉莉花,潔白一片,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海浪翻湧,空氣中飄著清冽的香氣,甜得讓人發暈。

“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陳夏開口詢問,聲音在空曠的花海中蕩開,帶著淡淡的回音。

蝶只是笑了笑,眉眼彎彎的,反問他:“還記得你當時在老槐樹上看到的那只藍鳥嗎?”

陳夏立刻想到了那抹亮眼的藍色,它歪頭看他的樣子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

他皺了皺眉,疑惑地問:“看到了,它藏著什麽秘密嗎?”

蝶擡起手,指向花海上連綿起伏的茉莉花,聲音輕得像羽毛。

“藍鳥每次出現,都是想看著你們兩個人好好在一起,也想借著你們的緣分,讓自己獲得自由。”

陳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滿片的茉莉花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白色的浪,拍打著無形的岸。

他更疑惑了,眉頭皺得更緊:“自由?它被什麽困住了?”

蝶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解釋道:“藍鳥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困住了自由。你還記得當初見到那本日記上的那句話嗎?關於你們宿命的那句話。”

陳夏想了一下,那些模糊的字跡慢慢在腦海中清晰起來,他緩緩敘述著。

“血纏藤,共生魂,離則死,合則存。這句話到底藏著什麽意思?”

蝶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剎那間,花海上的茉莉花突然化為無數閃爍的記憶碎片,像被風吹散的星子,在空中盤旋、拼湊,漸漸形成了清晰的影像。

她擡手指向陳夏脖子上的項鏈,那項鏈在花海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從小到大一直想要找到的那個小男孩,就是你身邊的許寧。”

陳夏的腦海中,像有什麽東西突然炸開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猛地湧了出來。

小時候,他抱著年幼的妹妹躲在一個破舊的墻角避雨,雨水順著墻縫滲進來,打濕了他的後背。

他知道自己無路可去,只能把妹妹摟得更緊,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哥哥永遠都會保護你,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

他擡頭看著灰蒙蒙的天,雨下得很大,砸在身上生疼,像無數小石子。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不久前親眼目睹父親傷害母親的畫面,血腥而恐怖,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他把妹妹抱得更緊,想用自己的體溫給她一點溫暖,哪怕只有一點點。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色雨衣的小男孩蹲在他身邊,沖他露出一個幹凈的笑容,像雨後初晴的太陽。

“你怎麽在這裏啊?”小男孩看向他懷裏的妹妹,又問,“這是你的妹妹嗎?”

陳夏沒說話,只是警惕地點了點頭。小男孩卻沒在意他的防備,拉起他的手,把他帶到一棵老槐樹下。

奇怪的是,到了槐樹下,雨竟然慢慢停了。

小男孩把他安頓在樹下的草堆上,對他笑著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陳夏很聽話,抱著妹妹在槐樹下等了很久,從午後等到黃昏,卻遲遲沒見到他的身影。最後,只等來了鄰居年塵的父親。

年塵的父親很快認出了他,嘆了口氣,把他和妹妹帶回了家,照顧了他們一段時間。

又一次,陳夏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幾個流裏流氣的大人圍堵。

那些人面目不善,嘴裏說著汙言穢語,威脅著他:“跟我們走一趟吧,小朋友,有好東西給你。”

陳夏當時嚇得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看著那幾個人步步緊逼,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就在他們要伸手抓他時,那個穿藍色雨衣的小男孩突然沖了出來,不知哪來的力氣,撿起地上的石子就往那些人身上砸,竟然真的把那幾個壞人打跑了。

正當小男孩準備轉身離開時,陳夏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腕,聲音因為害怕和激動而發顫:“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楞了一下,隨即摘下脖子上的銀項鏈,輕輕掛在他的脖子上,動作溫柔:“我叫許寧。”

陳夏摸著脖子上的項鏈,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小男孩就已經跑遠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找到過那個叫許寧的小男孩,只能緊緊攥著那條項鏈,把它當成唯一的念想。

“我找了他很久。”

陳夏捂住嘴,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淌。

蝶欣慰地點點頭,擡手輕輕一揮,無數只彩色的蝴蝶從花海深處飛來,圍繞在陳夏周圍,翅膀扇動的聲音像一首輕柔的歌,在空氣中流淌。

蝶慢慢走近陳夏,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輕聲說:

“現在,去看看你上一世的身份吧。”

話音剛落,一片藍色的羽毛從空中緩緩飄落,像一片雪花。

它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無數關於上一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湧進陳夏的腦海,洶湧而猛烈,幾乎要將他淹沒。

陳夏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在半空中漂浮,眼睛怎麽也睜不開,腦海中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

他看到了上一世的場景——那時的他們,愛情是不被世人認可的禁忌。

許白為了他,放棄了家族的一切,把他帶到斷雲崖上的一個小屋中。

那裏偏僻而安靜,成了他們躲避世俗眼光的家。

倆人在小屋裏過著簡單而歡樂的日子,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兩人分離。

那小屋背靠著陡峭的斷雲崖,屋頂蓋著青瓦,經年累月,墻縫裏還鉆出幾叢青苔,綠油油的。

屋裏擺著兩張簡陋的木床,一張小方桌,桌上總放著兩個粗瓷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那就是他們的家,簡陋卻溫暖。

許白會在清晨天剛亮時,去崖下的溪裏挑水,水桶撞在一起,發出“叮咚”的響聲,在寂靜的山谷裏格外清晰。

陳夏就坐在門檻上剝豆子,陽光穿過木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他的影子落在光斑裏,隨著陽光移動。

傍晚時分,許白總讓陳夏唱幾段戲文。陳夏是戲班出身,嗓子清潤,唱起戲來帶著山間的空靈。

他學得慢,卻唱得認真,偶爾會把調子唱錯,惹得許白笑著誇他:“我們家小夏唱得真好聽,比戲班裏的名角兒還動人。”

日子像崖上的藤蔓,慢慢纏出了溫軟的形狀,平淡卻踏實。

直到那天,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騎馬來到小屋前,把許白叫走。他們說許家出了急事,老夫人病重,讓他立刻回去。

許白臨走時緊緊攥著陳夏的手,指節都泛了白,聲音發緊:“等我回來,最多三個月,我一定回來。”

陳夏點點頭,強忍著眼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拐角。

手裏還攥著許白臨走時塞過來的半塊桂花糕,甜得發澀,像他們此刻的心情。

三個月後,許白回來了。他瘦了些,眼底帶著濃重的紅血絲,一進門就把陳夏緊緊往懷裏按,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

“等我處理完家裏的那些事,”他下巴抵著陳夏的發頂,聲音沙啞,帶著疲憊,“我們就離開這裏,去沒人認識的地方,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這約定像顆種子,落在陳夏心裏,慢慢發了芽。

可他沒等來離開的日子,反而等到了許白要再次離開的消息——這次是被家族逼著去外地任職,至少要一年,甚至更久。

“我怕時間太久,會忘了你的樣子。”

許白捧著陳夏的臉,眼裏全是不舍,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

陳夏翻出他唱戲時用的顏料,蘸了點深綠色的藤色,在許白脖子上畫了圈纏纏繞繞的藤條,筆尖劃過皮膚時,許白微微發顫,卻沒躲開。

“這樣你就忘不了了,”陳夏看著那圈藤條,輕聲說,“這是我們的記號。”

他又在自己手背上畫了朵小小的茉莉花,花瓣薄得像蟬翼,脈絡清晰可見。

“等你回來,我就給它填上色,好不好?”

許白走的那天,陳夏站在崖邊揮手,直到他的身影變成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

手背上的花被風吹得微微褪色,他就每天用顏料重新描一遍,像在守護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日覆一日,從未間斷。

第七個月的清晨,天還沒亮透,四周一片漆黑,小屋的門突然被猛地踹開,“哐當”一聲撞在墻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一群穿著戲院戲服的人闖進來,為首的是當初逼他唱戲的班主,臉上帶著猙獰的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跑這兒享清福來了?”班主冷笑一聲,“忘了當初簽的賣身契了?你這輩子都是戲班的人,想跑?沒門!”

陳夏抄起墻角的扁擔,想護住自己,卻被身後的人一腳踹倒在地。

拳頭和棍棒像雨點般落在身上,疼得他蜷縮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可他的手死死護著手背——那裏有他和許白的約定,不能被弄壞。

“讓你不聽話!讓你跑!”班主的拐杖狠狠砸在他背上,陳夏悶哼一聲,嘴裏湧出腥甜的血,濺在地上,像綻開了一朵淒厲的花。

他看著他們把屋裏的東西砸得稀巴爛,看著許白親手為他編的草席被踩在腳下,看著那兩個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片,意識漸漸模糊。

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手背上,把那朵潔白的茉莉花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他倒在冰冷的地上,視線開始渙散,最後映出的,是梁上那只一直棲息的藍鳥。它羽毛蓬松,歪著頭看著他,眼裏像有人的情緒,滿是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喘息。

許白沖進來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瘋了似的撲過來,把陳夏輕輕抱起來,懷裏的人輕得像片羽毛,毫無生氣。

“小夏!撐住!我帶你去看大夫!”許白的聲音在抖,帶著哭腔,跑起來時帶起的風,吹得陳夏眼皮發沈。

“我妹妹……”陳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的衣襟,氣若游絲——他妹妹還在戲院當雜役,被班主攥著把柄,日子過得很苦。

“救她……一定要救她……”

許白點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臉上,滾燙的,像要把他燙醒。

陳夏笑了笑,嘴角溢出的血染紅了許白的衣襟。

他最後看了眼許白脖子上的藤條,顏色被汗水沖得淡了些,卻依然清晰。

這時,梁上的藍鳥突然飛下來,在陳夏眼前盤旋兩圈,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像在為他哭泣。

隨即,它化為點點藍光,像被風吹散的塵埃,消失在小屋的角落裏,再也看不見了。

記憶到這裏戛然而止。

陳夏猛地回神,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他看向面前的蝶,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問:“我上一世……是戲子?”

蝶默默地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搖曳的茉莉花海,聲音輕得像嘆息。

“血纏藤,說的是你死時,那藤條紋身還在他身上,像你的魂魄一直纏著他,從未離開。”

她嘆了口氣,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裏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共生魂,是說現在許寧脖子上的那道疤,剛好在當年藤條紋身的位置——他就是上一世的許白,你們的魂魄,從一開始就綁在了一起。”

“那離則死,合則存呢?”陳夏追問,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紅痕,疼得發麻。

蝶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像帶著無盡的悲涼:“你們倆的魂魄是連在一起的,相生相息。若是強行分開,就像藤條離了樹,誰也活不成;可命運弄人,只有一個人犧牲,另一個才能好好活下去。”

陳夏楞住了,心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發疼,幾乎喘不過氣。

他終於懂了,為什麽許寧總是下意識地護著他,為什麽看到他受傷會比自己疼還要難受——那不是偶然,是刻在魂魄裏的牽絆,是跨越了生死的執念。

蝶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聲音軟了些,帶著同病相憐的溫柔。

“我和你一樣,都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她擡手,那只停在她指尖的蝴蝶振了振翅膀,翅膀上的藍光閃了閃。

“但我們沒能熬過命運的捉弄,因為一場意外,永遠地分開了。”

風穿過花海,卷起一片茉莉花瓣,輕輕落在陳夏手背上,剛好蓋住那道想象中被血染紅的疤痕。

他忽然想起許寧身上消毒水混著茉莉的味道,想起他說“我總不能看著你受傷”時堅定的眼神。

想起他夜裏為自己蓋毯子的溫柔……原來那些不經意的溫柔,早在上一世就埋下了伏筆,跨越輪回,從未改變。

藍鳥的遺憾,蝶的期盼,還有手背上那朵沒來得及填色的茉莉花……陳夏望著遠處的雲霧,眼眶一熱,突然想立刻回到許寧身邊,告訴他,他們的約定,從來都不止這一世。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遺憾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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