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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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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容

傍晚的雲像泡了水的灰布,沈甸甸地壓在樓頂,連風都帶著股憋悶的黏糊勁兒。

陳夏走出公交站時,雨腥氣已經裹著風往領子裏鉆,頭發被吹得貼在額角,濕冷的一縷蹭著皮膚,癢得人心煩。

他擡手剛要捋開,眼角餘光掃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戳著天,去年夏天,陳平就是在這棵樹下,把何婉那條藍圍巾扔進了垃圾桶。

圍巾邊角沾著的泥點,在日頭底下泛著暗褐,像沒擦幹凈的血痂,怎麽看怎麽刺眼。

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住了肺葉。陳夏加快腳步,鞋跟碾過路面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褲兜裏的手機突然震了震,是許寧發來的消息:“莉莉吵著要吃你上次帶的魚幹,我在菜市場等你,一起挑?”

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剛要按發送,後頸突然被一只鐵鉗似的手攥住。

力道大得嚇人,他踉蹌著撞在墻上,後背正磕在磚縫裏嵌著的碎玻璃上,尖銳的疼瞬間紮進肉裏,像被貓爪狠狠撓了一下。

“又見面了,兒子。”陳平的聲音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噴在他耳後,熱烘烘的酸腐味直沖鼻腔,“找了你三天,沒想到在這兒撞上。”

陳夏猛地回頭,看見陳平眼裏爬滿紅血絲,像蛛網上沾了血,糊得眼球都透著股兇相。

這人永遠這樣,喝了酒就像條瘋狗,上次在樓道裏,他把莉莉畫了半宿的畫板踩得稀碎,木框子硌得他皮鞋“咯吱”響,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這次不知道又要耍什麽渾。

陳夏攥緊手機,塑料殼子在掌心硌出硬邦邦的印子。

“誰是你兒子?”

“你身上淌著我的血,就他媽是我兒子!”

陳平突然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手往口袋裏一掏,把上次陳夏給的銀行卡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卡片“啪”地彈起來,又重重落下,“你上次給的這破卡,根本就沒兩萬塊!”

陳夏被他推得撞回墻上,後背的玻璃碴子又往裏陷了陷。

陳平的酒瘋徹底上來了,眼睛瞪得像要吃人:“給我錢!不然今天別想走!”

陳夏扯了扯嘴角,那笑裏全是冷意,比巷口的風還涼:“兩千不是錢?”

“媽的!”

陳平突然把手裏的啤酒瓶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連你親爸都騙!”

陳夏突然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碰到陳平的臉,聲音冷得像冰錐。

“那你當初騙何婉的時候,心就不疼?”

何婉生下莉莉那天,就知道陳平在外頭養了人,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忍了。

誰能想到,最後等來的卻是陳平親手掐斷了脖子。

“關你屁事!”

陳平被戳到痛處,猛地又推了他一把,這次力道大得讓陳夏差點跪下去。

陳夏剛站穩想走,手腕被陳平死死抓住,那人力氣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頭,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給我錢!”

“滾。”陳夏用力的甩開他的手,聲音裏淬著冰。

陳平盯著他,眼裏的紅血絲更密了,突然露出個狠戾的笑:“那你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剛落,拳頭就帶著風揮了過來。

陳夏下意識偏頭躲開,拳頭擦著他的耳朵砸在墻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磚縫裏的土都掉了下來。

還沒等他站穩,衣領就被陳平揪住,倆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就在這時,雨點“啪嗒”砸在地上,起初是零星幾點,很快就連成了線,劈裏啪啦地打在倆人身上。

陳夏被推得撞在垃圾桶上,鐵皮桶“哐當”一聲翻倒,爛菜葉、塑料袋混著雨水淌了一地,餿臭味直往鼻子裏鉆。

“媽的。”陳夏罵了一聲,嗓子被雨水嗆得發疼。

“給我錢!”

陳平拽著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扯,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

“我知道你跟那個姓許的住在一起,你們肯定有錢!”

陳夏楞了一下,隨即一股火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掙開,一拳砸在陳平臉上。

“我要為何婉報仇!”這句話吼出來,帶著血腥味。

他親眼看見陳平掐著何婉的脖子,直到她眼睛翻白,昏亖了過去。

而那畫面,夜夜在夢裏追著他跑。

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混著雨聲格外刺耳。

陳平被打懵了,楞了兩秒,隨即像被點燃的炮仗,擡腳就踹在陳夏膝蓋上。

陳夏踉蹌著單膝跪在水裏,膝蓋磕在碎玻璃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想起以前,陳平沒喝酒的時候也不是人。

何婉懷莉莉那陣,他就因為賭輸了錢,把何婉推倒在竈臺邊,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她額角淌著血,還得忍著疼去收拾。

陳夏緩緩站起身,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滴在眼睛裏,澀得他睜不開眼。

但他心裏的火越燒越旺,拽住陳平的胳膊,又是一拳砸過去,直楞楞打在對方顴骨上。

“松開!”

陳平嘶吼著,另一只手在地上亂摸,摸到半截斷了的啤酒瓶,瓶口閃著冷光,朝著陳夏就紮了過來。

陳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何婉倒在地上時,就是這樣的眼神——驚恐裏裹著絕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像破了的風箱。

就在玻璃碴子要碰到他臉的瞬間,有人喊他的名字:“陳夏!”

是許寧。

陳夏甚至沒看清許寧是怎麽沖過來的,只覺得一股力道把自己往旁邊掀,後背重重撞在墻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緊接著,就聽見“嘶”的一聲,像布料被撕開。

雨幕裏,許寧擋在他身前,左手捂著右臉,指縫間有血滲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滴在他淺色的襯衫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你他媽誰啊?”陳平舉著玻璃碴子,酒意醒了大半,眼神發直地盯著許寧。

許寧沒理他,轉頭看陳夏,聲音有點抖,卻還在笑:“沒砸到你吧?”

他擡手想碰陳夏的臉,剛擡起一半,又想起自己手上有血,趕緊縮了回去,指尖在褲腿上蹭了蹭,留下幾道紅印子。

“別怕小夏,有我呢。”

陳夏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看見許寧右臉頰的傷口,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血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掉,砸在倆人交握過的手背上。

就是這只手,昨天還在陽臺替他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劃過皮膚時,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暖得讓人想攥緊。

“你是那個姓許的?”陳平突然反應過來,舉著玻璃碴子又要往前沖。

許寧把陳夏往身後拽了拽,自己迎上去,動作不算快,卻穩穩抓住了陳平握瓶子的手腕。

“滾。”許寧的聲音很平,卻帶著股狠勁,“再敢動他一下,我廢了你。”

陳平掙了兩下沒掙開,突然低下頭,照著許寧的胳膊就咬了下去。

“操!你他媽是狗嗎?”許寧疼得罵出聲,另一只手攥成拳,狠狠砸在陳平肚子上。

這一拳力道不小,陳平痛得弓起身子,手裏的玻璃瓶子“哐當”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雨越下越大,砸在碎玻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許寧低頭看著陳平躺在地上,轉身扶住陳夏的肩膀,拇指輕輕蹭過他被雨水打濕的眼角:“走,我們回家。”

陳夏這才發現自己在抖,不是怕,是氣的。他想沖上去再給陳平幾拳,卻被許寧按住手。

“別臟了你的手。”許寧的指腹帶著血腥味,掌心卻很暖,“莉莉還在家等我們呢。”

陳平癱坐在水裏,看著他們倆的背影,突然發出一陣怪笑,笑聲被雨聲切碎,像哭又像嚎。

陳夏回頭時,看見那人正撿起地上的銀行卡,對著雨幕瞎看,卡面被水泡得發皺,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名字,卻還在那兒喃喃自語:“錢呢……我的錢呢……”

許寧的臉還在流血。陳夏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團成一團按在他傷口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

“疼不疼?”他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自己都沒察覺。

“不疼。”許寧低頭看他光著的胳膊,雞皮疙瘩起了一層,趕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

“你別凍著了。”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茉莉香——早上替陳夏收襯衫時,順手摘了朵新開的茉莉別在口袋裏,現在花瓣被雨水泡爛了,香味卻浸在了布紋裏。

走到巷口,陳莉撐著小傘跑過來,傘面歪歪扭扭地擋在他們頭頂,傘骨被風吹得變了形,眼看就要散架。

“許寧哥!你的臉!”小姑娘的聲音拔尖,眼淚“啪嗒”掉在傘面上,“是不是那個壞蛋弄的?我就知道他不是人!”

許寧騰出一只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捋好,指尖沾著的血蹭在她額頭上,像顆紅痣。

“沒事,”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傷口被扯得發疼,倒吸了口涼氣。

“是我自己不小心,被玻璃劃了一下。”

“才不是!”

莉莉攥住他沒受傷的那只手,小拳頭捏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我剛才看見了,是那個酒鬼!我要打電話告訴警察叔叔,把他抓起來!”

“真的不用。”許寧尷尬地笑了笑。

“好吧。”莉莉吸了吸鼻子,還是不撒手。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點昏黃的光。許寧牽著陳夏,陳莉走在旁邊,三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像塊拼得嚴絲合縫的拼圖。

快到樓下時,許寧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陳夏。

許寧傷口還在滲血,把半邊臉染得發紅,眼神卻亮得很,像落了星星。

“你看,”他擡擡下巴,指向門口那叢茉莉,雨打濕的葉片上,新冒出的花苞緊緊裹著,沾著水珠,“它沒被淋壞。”

陳夏“嗯”了一聲,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鏈拉好,擋住脖子上沾著的血漬。

指尖碰到許寧的喉結,那人輕輕動了動,像只被順毛的貓。

“明天去醫院縫針,會不會留疤?”

“留疤也好看。”

許寧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只有他們倆能聽見,“這樣你以後找不到我時,遠遠看見臉上有疤的,就知道是我了。”

莉莉在旁邊拽他們的手,小皮鞋踩在水窪裏,濺起的水花打在褲腿上,冰涼一片。

“快回家啦!我要給許寧哥貼創可貼,我那個草莓圖案的,可好看了!”

許寧被她拽著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陳夏眨了眨眼,眼裏的光比路燈還亮。

雨停了,風裏飄著泥土和茉莉的清香。

陳夏望著他帶傷的側臉,突然想起昨晚在陽臺,這人抱著他,下巴擱在他頭頂,說“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護著你”。

那時候風很軟,吹得陽臺上的茉莉沙沙響,現在想想,原來有些話,說出口時就已經在心裏生了根。

許寧掏鑰匙時,手有點抖,陳夏接過鑰匙替他開了門。

客廳裏,藍莓和灰灰正趴在沙發上打架,爪子蹬得沙發套“嗤啦”響,看見他們進來,同時停住動作,耳朵豎得尖尖的,像兩只受驚的兔子。

“我去拿醫藥箱。”陳夏轉身要去陽臺櫃,被許寧拉住。

“先給莉莉洗澡,她頭發都濕了,別讓感冒染上。”

許寧把陳莉往浴室裏推,“我自己能處理。”

陳莉卻扒著門框不肯動,眼睛直勾勾盯著許寧的臉,突然跑過去抓住他的手,帶著哭腔說:“許寧哥,你別死了。”

許寧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用沒受傷的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點小傷死不了。等我好了,帶你去公園撈魚,就去你說的那個荷花池,上次你還說想釣裏面的小金魚,記得嗎?”

莉莉的哭聲變成抽噎,抓著他的手更緊了:“那你要快點好。”

把莉莉哄進浴室後,許寧坐在沙發上,陳夏蹲在他面前,打開醫藥箱。

碘伏棉簽剛碰到傷口,許寧就瑟縮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卻沒吭聲。

“疼就說。”陳夏的聲音有點啞,棉簽上已經沾了血,紅得刺眼。

“不疼。”

許寧低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水珠,像掛了層霜,“剛才你打架的時候,挺兇的。”

陳夏的手頓了頓。他想起剛才打陳平時,自己眼睛都紅了,肯定像頭失控的野獸。

“我想給他個教訓。”

“我知道。”

許寧伸手,用沒沾碘伏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但以後別這麽沖動。”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雲裏鉆出來,清輝落在許寧臉上,把那道傷口照得清清楚楚,皮肉翻卷著,看著就疼。

陳夏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許寧在公交站等他,站了半個鐘頭,手凍得像冰坨子,他把那人的手往自己懷裏揣時,掌心的溫度燙得對方指尖直顫。

原來有些溫度,是會記一輩子的。

醫藥箱裏的紗布快用完了,陳夏撕膠帶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許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別想陳平的事了,也別想以前的事。”

他的呼吸落在陳夏鼻尖上,帶著碘伏的味道,“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了。”

浴室裏傳來莉莉哼歌的聲音,跑調跑得厲害,卻熱熱鬧鬧的,把客廳裏的沈寂都沖散了些。

灰灰跳上沙發,蜷在許寧沒受傷的那側,尾巴尖輕輕掃著他的膝蓋,像在撒嬌。

陳夏低頭時,看見許寧手背上那道舊疤——上次在樓下撿碎玻璃時劃的,當時流了好多血,現在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他忽然笑了,擡手把紗布的邊角粘牢:“好。”

月光從紗窗漏進來,在地板上織出一張網,把他們倆的影子罩在裏面,像個安穩的繭。

外面的風雨,好像都被擋在了這層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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