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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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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後一縷天光早已消散,流雲聚散不定的夜空中,月滿如鏡。

水時借著幽微的月光,倒抽幾口涼氣,怔楞的看著眼前這只巨獸。

那是比灰熊還要龐大的一頭白狼,它四爪鋒利如刃,跟腱處毛發飄逸,如腳踏飛雲,身軀流暢,筋骨矯健,頸間的鬃毛格外的長,就像那人肆意披散的鬢發。

卻依舊只給他一個背影,那頭野獸從未回頭看過水時一眼。

它一出現,狼群亢奮極了,更加兇悍殘忍,竟然將那位還在掙紮呼嚎的大仙活活撕扯開,鮮血內臟灑了一地!

白狼巨獸更是極為狂躁兇殘,它身軀微微調整攻勢,後腳蹬地,大吼一聲,呼嘯著朝那只殺人無數的灰熊撲去。那熊受了傷,血腥的氣息與身體的疼痛讓他發狂,不管是否能敵,也徑直沖上去。

這樣等級的野獸廝殺,根本不是“人”能參與進去的,它們以強橫的身軀與爪牙相互搏殺,行動間或滾或摔,頃刻間就能壓平一片樹林,只鬥了一會兒,這一片林中就到處是斷樹折枝,還有灰熊被巨狼咬下來的血肉。

遠處躲在石塊後的熱河村民,早在看到狼群將人分屍後,便已經被那血腥的場面嚇的不敢動彈,如今又見到這樣的巨獸相搏,都已兩股戰戰,連鄭家的幾個獵戶出身,都不免嚇的渾身僵直!

這根本不是人間能見的景象!

只幾個來回,那灰熊已被撕咬的渾身鮮血淋漓、皮肉不全,對死亡的恐懼終於讓它清醒過來,當即就要逃走。但巨狼卻甩開口中的一塊血肉,朝著灰熊的背脊張口咬去,只聽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斷骨聲,那制霸一方的兇獸,就這樣忽的軟了下去。

水時以為這樣便是結束了,卻不料,巨狼獠牙緊咬,猛的向上一甩頭,灰熊的整條脊骨都被連筋帶肉的扯了出來,立刻血肉四濺。駭極!

水時牙關直抖,倚著樹幹才能站穩,喉嚨間幹澀的擠出幾個字,“符,符離?”

那巨狼耳朵一動,口中尚且銜著血淋淋的脊骨,猛然回頭看向水時。而倚在樹上的渺小人類,此刻才終於看清的那頭巨狼的眼睛。

那雙眸子赤紅,全是殺意與瘋狂,看著讓人不寒而栗。兩道金光燦燦的毛發由眼角直延伸到耳尖,更顯出那種詭譎與強橫。

巨狼站在原處喘著粗氣,最後終於松口,熊脊“嘭咚”一聲落在地上,也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膽子上,沒有誰不懼怕,也許下一個被活生生撕碎的,就是自己。

可狼卻像是有些醒悟了,月光慘白的照在林中,那鮮血淋漓的場面登時映入眼眸。它終於知道,自己是一只徹頭徹尾的野獸,也不配有妄念,沒有“人”會與一只野獸結成伴侶。它抑制不住血脈中的殘暴與兇性,它會將他的月亮撕碎。

巨狼喘著粗氣,嘴中全身血腥的味道。它最後沈沈的望了一眼站在樹下,小臉被嚇的蒼白的“人”,仿佛要將他印在眼眸裏。

然後他低吼著轉過頭,迅猛的奔向東山,轉眼就要消失不見。它不再有留戀,它也不應該存在於世,人間容不下它,東山也容不下它,它要帶著兇殘暴戾,要損毀一切的欲望,去做個了斷。

水時看著那只可怖的巨獸註視著自己,它的眼睛由赤紅變得暗金,後又轉為赤紅,便不再留戀的轉回頭,朝山林奔躍而去,

那最後一眼極決絕。水時默然感知到,他如果不跟上去,便在也見不到符離了。他即將在這個異世界的鄉村中平靜的了卻一生,再與那人無緣。

水時顫抖著喘著氣,他站在幽暗而血腥的殘林中,獨自被籠罩在涼涼的月光下,腦海不斷回現著自己的前後兩生,繼而發現,所有濃墨重彩的情緒,都與那人有關。

可到了最後,自己竟如何也回憶不起那人的面目,只記得他身上的氣味,那種仿佛第一次就被可在靈魂中氣息,是強硬的、沈郁的、狂放的、洶湧的、真摯的……

冷風一過,水時一陣激靈,卻發現遠處的鄭家人試探的走了過來,他們小心而謹慎,鄭叔像父親一樣的可靠,他在召喚自己,召喚自己與他們一起,回到熱河去,回到人間去。

可自己卻不自覺的後退,隱到了月光照不見的林中。

遠處的鄭老漢,只見那孩子白著臉,神色恍惚,朝著自己邊搖頭,便退到林中,最後跪在地上,朝自己叩首,隨後隱沒在樹林中,朝巨狼消失的方向飛奔而去。

冬生還在喊,“水哥兒,快回來!”但卻被鄭老漢拉住了。老漢蒼老的臉上映著隱晦的月光,目光深沈的看著那片林子,他知道很多,從那魁碩而迥異的男人出現後,他就知道,總有這麽一天。

那坡上院子裏,是山中的幼狼,是原野間的馬王,是附近山林中不曾見過的肥碩盤羊,是所有不屬於山野小村的靈秀造物,他們最終都要回歸到東山神秘而慈愛的懷抱中。他從山中將那孩兒帶出來,看了一眼人間,然後,他又歸於山林了。

四野入夜,寒霜侵染,而跌跌撞撞跋涉著的人,心中愛與恐懼相生。

他渾身疲憊,手臉被茂密的枝葉劃傷,膝蓋在坎坷的路上擦破,但眼裏有光。

直到,周圍的狼越來越多,它們引領著水時,來到一處幽靜的潭水邊。水時不斷四處尋找,甚至大喊出聲,呼喚那只野獸的名字,他叫阿史那·符離。

忽然間,身後的樹叢“唰唰”作響,一個巨大的身軀猛力沖擊出來,大吼著,將水時按在了淺水中,水波皺動,彈碎了潭中央的月亮。

水時的半身沒在水中,那只鋒利的狼掌就按在他的心口,它只要一用力,這個微小的人類,就能化在這水池之中。

巨獸抑制不住的狂躁,它吼叫著威脅水時,利齒儼然已經抵住他的脖頸。水時心跳飛快,那鼓動的聲音與頻率,不斷傳導進胸口的那只獸爪中。他喉嚨幹澀,牙關緊咬,但是,擡眼,卻看見了逐漸變為金色的狼眸。

水時大口喘著氣,盯著那雙金眸,他驟然一擡臂,抱住了頸間的狼頭,擡首吻了上去。

野獸驟然驚的後退,他躊躇而不決,在人性與獸性間不斷掙紮,轉身又要逃離。

水時卻先一步起身,他半身尚且浸在潭水中,冷的直打顫,面對眼前的巨獸,卻喊出了聲。

“符離!我知道是你。你別走。”不知是冷的牙顫,還是過於羞怯與激蕩,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無論你是什麽!我,我都跟著你。我理解你,臣服你,忠誠你,但你不要離開。”

他在荒林中奔跑而來,伴隨著群山的狼嗥,愛戰勝了恐懼。

野獸在請求死亡,所有不能宣之於口,都藏在他金色的豎瞳中。

最終,野獸臣服妥協,它仿佛不敢呼吸一般,小心翼翼的接近脆弱的人類,喘著粗氣,將頭抵在水時的胸口,聽那瘦小身軀中強悍的心跳。

巨狼將水時從潭中銜出,符離也從水中捧出了自己的月亮。

符離將水時帶到山崖頂,他將水時被冷水浸透的衣衫用利齒撕去,蜷住水時,用自己健壯的狼軀與柔軟的腹間毛發溫暖他。

水時伏在狼軀之中,輕輕說話,“對,就這樣,讓我慢慢熟悉這樣的你。”

晨曦逐漸落向山崖,水時靠在巨狼身上,微睜著眼睛,與符離一同看著天邊冉冉升起的紅日。

他心中想,這是一只危險的野獸。

是我的野獸。

作者有話要說:

就感情這方面,水時還是勇敢,親就完了!別說人,狼也受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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