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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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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海上

阿冉出生那一日好像就在昨天一般,轉眼竟然又已經是他化形的關頭了。阿冉狐貍的樣貌已經夠出挑的了,要不是因為紅耳朵備受詬病,應該人人都會誇一句它可愛。那它的人形又會是怎麽樣的呢?

不知怎麽的,容驍想起了多年前夭折的妹妹。

那只沒有機會化形的小崽是他終身的悲痛和遺憾,否則無盡夢鄉也不會認為這是他最害怕的記憶,特地挑出來讓他重溫。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多怕舊傷了,因為他已經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家人,有了一個平安長到化形的小崽子。

鬥篷底下動了一下,隨後憑空拱起了一大團。

容驍差點叫出聲,激動地握緊了安遐冰的手。

安遐冰很疲憊,可是忐忑之下也根本睡不著,容驍一抓緊她的手,她就睜開眼睛。

阿冉從鬥篷裏面鉆出腦袋,看了看容驍,又看了看安遐冰。

他的人形比一般化形的小狐貍小上不少,按理說該是十八歲的模樣,可是阿冉眉眼間稚氣未脫,骨形未成,一眼看去雌雄莫辨,頂多十三四歲的年紀。

容驍倒是一時顧不上這個,第一次見到人形的阿冉,他的心情和當年第一眼看到小狐貍的時候差不多激動。

阿冉先叫了一聲爹爹,聲音還是童音,沒有變聲,容驍也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不是很能找著北,樂呵呵地就應了。

“娘親。”阿冉叫完,還沒等安遐冰答應,忽然癟了癟嘴,一頭撲進安遐冰懷裏哭了出來。

阿冉被帶回了安遐冰的寢殿,宮人已經奉命準備好了衣物,送進來之後就被安遐冰遣了出去,沒能見到他們家剛成人形的皇孫。

阿冉現在也是個人了,比以前要臉皮多了,剛剛抱著娘親哭了一場,現在可能覺得有點丟臉,拿被子把自己埋起來了。

容驍被他那一場大哭嚇得不輕,要不是安遐冰攔著,他一定會把阿冉刨出來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是不是在外面被誰欺負了?”容驍擔憂之下,無名還有點火起,妖界也好仙界也罷,容驍擔得最多的都是皇女入幕之賓的名號,這不是太光彩的身份,很多時候都被看輕蔑視。容驍平時不在乎這些虛名,甚至樂得這樣,任由旁人把自己看輕,很多時候為皇女辦事反而方便不惹眼些。

但是收斂鋒芒不代表可以容忍自己兒子被欺負,阿冉還什麽都沒說,容驍已經開始盤算出十來種找薛七麻煩的可行方法。

海上一艘不起眼小船上,薛七被海風吹久了,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安遐冰隔著被子輕輕拍著阿冉,就像他小時候哄他睡覺一般,安遐冰柔聲問他:“方才為什麽哭?”

阿冉蒙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又有點語無倫次:“原本好像一切都好,大家都好端端地站在一起,突然之間所有事情都變了,打架、殺人、死人……悲傷的悲傷,生氣的生氣,所有好的都全沒有了……”

幾乎把阿冉震暈厥的箭,飛向了給阿冉做窩、在他夢裏無聲哭泣的薛七;有點嘴碎討厭的甘夜聽到有誰死了,不再說話滿眼裏只有令阿冉害怕的絕望;他最喜歡的柳塵兮和尹秀為頃刻翻臉,尹秀為扔出了滿載殺意的符紙;每次見阿冉表情都很不善的洪引芳,現在完全不掩飾怨毒地看著他娘親;李初一奮不顧身地回到了烏衣的隊列裏,阿冉看見無數冰淩霜刃,符文箭矢,全都貼著他飛過,有些劃破了他的衣服,卻因為衣衫烏黑,讓阿冉看不清他的傷勢。

混亂,紛爭,人的哭喊與怒吼,靈氣飛濺,刀刃相撞,阿冉恐懼無措地看著,即使很快就被容驍找到護進了懷裏,也久久緩不過神來。

阿冉未必懂得仙門到底陷進了什麽情勢裏,卻通過所見,敏銳察覺了事情的本質。世事無常,轉瞬即逝,他在他看不懂的驚變裏突然發現,沒有什麽是一直在的,也沒有什麽算是他一直擁有的,包括現在陪在他身邊的父母。他第一次意識到失去和離別能逼到那麽近的地步,他在意的人都可能在一瞬間分別。

容驍還沒能完全理解阿冉說的意思,但安遐冰明白了,閉眼無聲嘆了口氣。

阿冉不傻,阿冉太敏銳了。

薛七突如其來的噴嚏,讓正在給薛七包紮的李初一來不及反應,手就撞上了薛七的傷口,一時間剛剛凝結止血的傷口又湧出新鮮的血液,李初一冷汗都出來了,差點跳起來道歉,被薛七制止住了。

薛七用完好的右手搭在他的頭上,輕聲道:“不要緊。”

他望著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烏衣的船隊,收留了很多流音島逃出來的外門弟子,有些是很早就開始幫著宋尋渺辦事,甚至是從父母祖輩就幫著宋尋渺辦事,只是外門弟子壽數有限,像許雲年那些最早跟著宋尋渺的人已經無緣得知今日的結局,他們的子孫卻得以得到一個嶄新的開端;有些以前和宋尋渺並不交集,只是苦內外門制度久矣,私下無數次幻想過那道鐵門檻的消解,如今一夕夙願得償,卻還難以置信,恍若在夢中。

小安城始終在餘燼留下的框架裏,宋擷英也不能無窮無盡地拓寬空間,把所有人都容納進去。而且只要用了小安城的靈氣就與烏衣無疑,會受小安城的束縛,這些離開流音島的修士正是急需修行的時候。不少人都急於使用剛剛得到的內門心法,需要吸納大量靈氣進行突破,薛七想了想,最後直接帶著船隊載著人漂在海上。

兩聖墓剛剛打開,大批的靈氣湧出散於天地,海上的靈氣還算濃郁,那些弟子們今夜沒幾個睡覺的,全都在爭先恐後的修行。

薛七看著海上的點點光亮,忽然對李初一道:“我其實還挺羨慕宋尋渺。”

李初一第一反應是這可太不吉利了,但是死者為大,他也很敬佩宋尋渺舍身為人的大義,只是低聲道:“城主不興說這種話。”

薛七輕聲笑起來,他沒法對少年說自己身上的責任,更沒法解釋,他是怎麽猜到宋尋渺的盤算,及時下令讓烏衣接應流音島跑出來的弟子。

他們的想法是一樣的,宋尋渺在四百年裏摸清了瓦解流音島的方法,只是有太多弟子需要安置,直到找到了薛七可托付,才一朝殉道,死得轟轟烈烈。

薛七是一樣的,他有小安城的瓦解方式,他也在反覆確認謝胤已經真的回不來之後,確定了和小安城共沈才是他的歸宿。

但他還不能,他對烏衣有責任,就像宋尋渺對追隨她的外門弟子有責任一樣。

薛七靠在船舷上,漫無邊際地想,宋尋渺實施得那麽果決,事前不肯明確地跟自己說她的計劃,是不是怕自己知道之後不僅不肯幫她,還會先一步行動,把烏衣反托付給她?

思及此,薛七再一次輕聲笑起來,李初一不懂,有點疑惑又有點小心翼翼的看著薛七。

薛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道真好。

少年不懂真好,少年不必懂,他和宋尋渺,在世間已經沒有了任何看得見的希望了,於他們而言,率先歸去,何其幸運。

薛七的船隊在海上漂了七天,海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薛七權衡良久,最後還是沒有過多的卷進紛爭。

海上的人太多了,多到甚至出現了氣力不濟淹死在了海裏的修士,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千年難得一見,但是若是一片海上禦劍劃船聚集了幾萬修士,那偶爾掉一個靈氣耗盡的旱鴨子下去,倒也情有可原,合理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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