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盡夢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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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無盡夢鄉4
容驍看了一眼她指間夾著的棋子，楞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會，殿下您......”
“你不必當我是什麽殿下。”安遐冰聽他不會也沒覺得掃興，自顧自地落子，“就像你之前所說，安姓雪狐怎麽會淪落到這副模樣，更別說是皇女了，可我確實混成了這樣，有什麽好尊敬的？”
“那若夢方才說，”容驍心裏不自在的感覺散去了些，“她與你有什麽關聯？”
“她就是三個人裏面的最後一個。但是這其中出了些差錯。”安遐冰落子很快，很快就在棋盤一隅擺出了廝殺的陣列，“我的神識理應完全歸位，若夢帶著我的部分靈心，意識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曉芝與之前的另一個人的人生，我都完整地參與經歷了，但若夢，她經歷了什麽在想什麽，我完全不知道——她不是我。”安遐冰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盤上，掀起了一陣容驍看不懂等我廝殺，“她不是我，因而不會願意我將靈心收回去，甚至她將我困在了她的幻境裏，想要取代我，也未嘗不可能。”
容驍終於明白方才看見正經神色的若夢，為什麽會覺得她有些眼熟，她和安遐冰五官長相並不相似，可是氣質相近——當然安遐冰現在越來越有一股高深莫測的樣子了，而若夢的兇狠和野心都還外露得很明顯。
容驍看著她悠然地下棋，對於“困在幻境”裏，也沒有了太明確的恐懼了：“所以你並不害怕這個幻境，也並不害怕她能取代你——殿下，你是不是有辦法出去？”
安遐冰托著自己的下巴，棋局已經初步形成了的對峙之勢，但她沒什麽留戀地又隨意地揮散了，和檢查上一套酒具沒什麽差別，容驍領悟了她行為的意思，學著她的樣子，檢查起屋內的器具。
“好像都沒有什麽問題，真的不能再真了。”容驍檢查完床榻之後，還是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松軟的床榻對他來說莫名有著無限的吸引力，安遐冰留意到了他的異樣，放下手中的妝奩向他走了過來。
“看來若夢沒有我想象得出息，所謂的夢鄉，還得誘人睡過去了之後才能生效。”安遐冰在他身邊坐下，同時將手伸向他，“想睡就睡吧，拉著我，無論夢見什麽，都別松手。”
容驍覺得自己腦子在困意裏遲鈍了很多，好多事情還沒想清楚呢，就腦子一糊，暈乎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容驍明明是躺在仙館錦被堆裏入睡的，醒來時卻是被凍醒的。
呼嘯的風裏夾雜著紙片大小的雪花，無端地讓容驍想起了後來在凡間看到的習俗，人死出殯的路上，向天空中撒出的一把一把的白色紙錢。
走到妖界和人間的路口，一直沈默的父親轉頭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母親，嘆息是風雪裏的白霧，還沒成型又被風卷走吞進：“找個地方把容婷安置了吧，死……她過不去邊界了。”
母親驀然把懷裏的繈褓抱得更緊，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懷裏的小狼早就已經僵硬了。
容驍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雪地裏那個步履沈重的少年，父親背著他們的行李，母親抱著生命力不斷流失的妹妹。他們低著頭苦苦哀求要“清理”這片區域的雪狐族人，然而回覆不僅冷硬，還夾雜著譏諷：“別拿你那小崽子說事，一看就已經病得活不了了，走不走都是這個命，妙儀娘娘的車駕後日就要經過北山，要是讓你們這些賤種沖撞了貴人，搭上你全家的命也抵不夠。收好東西就快滾吧！”
一夕之間，從小生活的林中小屋便被拆除了，原本就病著的妹妹暴露在風雪中，母親把能禦寒的東西都為她裹上了，剛剛化形還只是少年模樣的容驍始終走在她們的斜前方，試圖用身軀為她們擋去一些風雪。
赤狼是雪地裏的族群，可是就算是靈智未開的野狼群也知道酷寒的冬天是休養生息的蟄伏之際，會躲在自己的洞穴中盡力減少外出消耗……可是他們已經沒有家了，為了避讓雪狐貴族的車駕，離道路百丈的房屋也被清理，不能留下任何赤狼的蹤跡。
憑什麽啊，一家三口在妖界人間的界邊，為早夭的小狼刨出了一方小小的墓穴，還沒來得及長大化形的小狼蜷縮在母親手縫的毯子裏，容驍的淚水凝結在臉上，他無意識地擡手摳下臉上的冰淩，心想他的妹妹明明那麽漂亮，憑什麽他就再沒有機會，見一見她化形之後的樣子呢？
成年之後的容驍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幾乎就要跟著僅剩的一家三口走到界線前，手掌忽然一緊，被人拉住拽了回來。
“留心。”容驍回頭看見了安遐冰，她還披著自己那間花裏胡哨的大袍子，發絲上沾了雪花，“你看到的都是幻象，再往前走就怕要著道了。”
容驍盯著安遐冰看了許久，忽然覺得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僅僅是能將他拉回來那麽簡單。
兩人慢慢地在雪地裏往回走，說是回，可誰也不知道來路和歸途分別在哪，只是風雪裏面有並肩同行的人，倒也不那麽煎熬，也不必那麽急。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安遐冰問他：“你為什麽會救我？”
容驍仰面接住雪花，深吸一口氣才道：“因為撿到你的時候，那些商人都說你救不活了，都是命……那語氣就像當年說我妹妹一樣。”
“當年救不了妹妹，現在幾十年過去，總比那時候要強些，所以我不信邪，賭一口氣也想救你。”
安遐冰偏過頭去看著他，容驍不想接她的眼神，於是垂眼向下看，這一看不要緊，看了之後嚇了一跳：“你怎麽沒穿鞋？”
“仙子的房裏沒有合腳的。”安遐冰淡淡道，仿佛被凍得通紅的不是她的腳一般，“都是耐寒的品種，沒有那麽嬌貴。”
“人身都要嬌弱許多，你別不當回事，”容驍索性在安遐冰跟前紮了個馬步，“上來，我背你——或者你要變成個小狐貍讓我揣著走也行。”
“我暫時化不回原型。”安遐冰也不扭捏，很輕盈地跳到了容驍的背上，容驍背著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聽到身後的安遐冰輕聲問道，“可是我是雪狐，當時讓你們流離失所的就是雪狐。”
“你要是帶著自己隨從擺著車駕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讓我一眼瞧出了你是皇女殿下，就算在我面前碎屍八段我都不會理你的。”容驍一張嘴又開始胡說八道，“可是你就孤零零一小只那麽可憐兮兮的，我不能因為和幾只雪狐貍有仇就記恨你們全族。”
安遐冰沈默了一會兒：“你還記得我說過一個對我很嚴格的女性長輩嗎？她就是那些雪狐族人口中的妙儀娘娘，是我的外祖母。”
“……”容驍也默了一會兒，“你應該感謝我當時有眼無珠沒認出你。”
“雖然聽起來很像狡辯，”安遐冰伏在他背上輕聲說：“外祖母車駕路過或許是真的，但清理境內的赤狼族人卻不是她下的命令……父皇年老，對族人的管控力已經低了許多，打著皇族的旗號為自己牟利的事情很多，這類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暫時還沒有機會完全解決。”
容驍沒有說話，慢慢咀嚼著她話裏的意思。
“我不會像若夢說得那樣，再無機會站在殿堂之上，我一定會回去的。”安遐冰趴在他的背上，低聲喃喃，“不過是三生蠱，奈何不了我安遐冰，我不是為了高殿上發號施令的威儀，只是妖界境內再不該發生你家中那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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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驍看了一眼她指間夾著的棋子，楞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會，殿下您......”
“你不必當我是什麽殿下。”安遐冰聽他不會也沒覺得掃興，自顧自地落子，“就像你之前所說，安姓雪狐怎麽會淪落到這副模樣，更別說是皇女了，可我確實混成了這樣，有什麽好尊敬的？”
“那若夢方才說，”容驍心裏不自在的感覺散去了些，“她與你有什麽關聯？”
“她就是三個人裏面的最後一個。但是這其中出了些差錯。”安遐冰落子很快，很快就在棋盤一隅擺出了廝殺的陣列，“我的神識理應完全歸位，若夢帶著我的部分靈心，意識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曉芝與之前的另一個人的人生，我都完整地參與經歷了，但若夢，她經歷了什麽在想什麽，我完全不知道——她不是我。”安遐冰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盤上，掀起了一陣容驍看不懂等我廝殺，“她不是我，因而不會願意我將靈心收回去，甚至她將我困在了她的幻境裏，想要取代我，也未嘗不可能。”
容驍終於明白方才看見正經神色的若夢，為什麽會覺得她有些眼熟，她和安遐冰五官長相並不相似，可是氣質相近——當然安遐冰現在越來越有一股高深莫測的樣子了，而若夢的兇狠和野心都還外露得很明顯。
容驍看著她悠然地下棋，對於“困在幻境”裏，也沒有了太明確的恐懼了：“所以你並不害怕這個幻境，也並不害怕她能取代你——殿下，你是不是有辦法出去？”
安遐冰托著自己的下巴，棋局已經初步形成了的對峙之勢，但她沒什麽留戀地又隨意地揮散了，和檢查上一套酒具沒什麽差別，容驍領悟了她行為的意思，學著她的樣子，檢查起屋內的器具。
“好像都沒有什麽問題，真的不能再真了。”容驍檢查完床榻之後，還是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松軟的床榻對他來說莫名有著無限的吸引力，安遐冰留意到了他的異樣，放下手中的妝奩向他走了過來。
“看來若夢沒有我想象得出息，所謂的夢鄉，還得誘人睡過去了之後才能生效。”安遐冰在他身邊坐下，同時將手伸向他，“想睡就睡吧，拉著我，無論夢見什麽，都別松手。”
容驍覺得自己腦子在困意裏遲鈍了很多，好多事情還沒想清楚呢，就腦子一糊，暈乎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容驍明明是躺在仙館錦被堆裏入睡的，醒來時卻是被凍醒的。
呼嘯的風裏夾雜著紙片大小的雪花，無端地讓容驍想起了後來在凡間看到的習俗，人死出殯的路上，向天空中撒出的一把一把的白色紙錢。
走到妖界和人間的路口，一直沈默的父親轉頭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母親，嘆息是風雪裏的白霧，還沒成型又被風卷走吞進：“找個地方把容婷安置了吧，死……她過不去邊界了。”
母親驀然把懷裏的繈褓抱得更緊，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懷裏的小狼早就已經僵硬了。
容驍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雪地裏那個步履沈重的少年，父親背著他們的行李，母親抱著生命力不斷流失的妹妹。他們低著頭苦苦哀求要“清理”這片區域的雪狐族人，然而回覆不僅冷硬，還夾雜著譏諷：“別拿你那小崽子說事，一看就已經病得活不了了，走不走都是這個命，妙儀娘娘的車駕後日就要經過北山，要是讓你們這些賤種沖撞了貴人，搭上你全家的命也抵不夠。收好東西就快滾吧！”
一夕之間，從小生活的林中小屋便被拆除了，原本就病著的妹妹暴露在風雪中，母親把能禦寒的東西都為她裹上了，剛剛化形還只是少年模樣的容驍始終走在她們的斜前方，試圖用身軀為她們擋去一些風雪。
赤狼是雪地裏的族群，可是就算是靈智未開的野狼群也知道酷寒的冬天是休養生息的蟄伏之際，會躲在自己的洞穴中盡力減少外出消耗……可是他們已經沒有家了，為了避讓雪狐貴族的車駕，離道路百丈的房屋也被清理，不能留下任何赤狼的蹤跡。
憑什麽啊，一家三口在妖界人間的界邊，為早夭的小狼刨出了一方小小的墓穴，還沒來得及長大化形的小狼蜷縮在母親手縫的毯子裏，容驍的淚水凝結在臉上，他無意識地擡手摳下臉上的冰淩，心想他的妹妹明明那麽漂亮，憑什麽他就再沒有機會，見一見她化形之後的樣子呢？
成年之後的容驍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幾乎就要跟著僅剩的一家三口走到界線前，手掌忽然一緊，被人拉住拽了回來。
“留心。”容驍回頭看見了安遐冰，她還披著自己那間花裏胡哨的大袍子，發絲上沾了雪花，“你看到的都是幻象，再往前走就怕要著道了。”
容驍盯著安遐冰看了許久，忽然覺得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僅僅是能將他拉回來那麽簡單。
兩人慢慢地在雪地裏往回走，說是回，可誰也不知道來路和歸途分別在哪，只是風雪裏面有並肩同行的人，倒也不那麽煎熬，也不必那麽急。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安遐冰問他：“你為什麽會救我？”
容驍仰面接住雪花，深吸一口氣才道：“因為撿到你的時候，那些商人都說你救不活了，都是命……那語氣就像當年說我妹妹一樣。”
“當年救不了妹妹，現在幾十年過去，總比那時候要強些，所以我不信邪，賭一口氣也想救你。”
安遐冰偏過頭去看著他，容驍不想接她的眼神，於是垂眼向下看，這一看不要緊，看了之後嚇了一跳：“你怎麽沒穿鞋？”
“仙子的房裏沒有合腳的。”安遐冰淡淡道，仿佛被凍得通紅的不是她的腳一般，“都是耐寒的品種，沒有那麽嬌貴。”
“人身都要嬌弱許多，你別不當回事，”容驍索性在安遐冰跟前紮了個馬步，“上來，我背你——或者你要變成個小狐貍讓我揣著走也行。”
“我暫時化不回原型。”安遐冰也不扭捏，很輕盈地跳到了容驍的背上，容驍背著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聽到身後的安遐冰輕聲問道，“可是我是雪狐，當時讓你們流離失所的就是雪狐。”
“你要是帶著自己隨從擺著車駕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讓我一眼瞧出了你是皇女殿下，就算在我面前碎屍八段我都不會理你的。”容驍一張嘴又開始胡說八道，“可是你就孤零零一小只那麽可憐兮兮的，我不能因為和幾只雪狐貍有仇就記恨你們全族。”
安遐冰沈默了一會兒：“你還記得我說過一個對我很嚴格的女性長輩嗎？她就是那些雪狐族人口中的妙儀娘娘，是我的外祖母。”
“……”容驍也默了一會兒，“你應該感謝我當時有眼無珠沒認出你。”
“雖然聽起來很像狡辯，”安遐冰伏在他背上輕聲說：“外祖母車駕路過或許是真的，但清理境內的赤狼族人卻不是她下的命令……父皇年老，對族人的管控力已經低了許多，打著皇族的旗號為自己牟利的事情很多，這類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暫時還沒有機會完全解決。”
容驍沒有說話，慢慢咀嚼著她話裏的意思。
“我不會像若夢說得那樣，再無機會站在殿堂之上，我一定會回去的。”安遐冰趴在他的背上，低聲喃喃，“不過是三生蠱，奈何不了我安遐冰，我不是為了高殿上發號施令的威儀，只是妖界境內再不該發生你家中那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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