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第80章

衛崢月想到柳塵兮是怎麽變成這幅模樣時總會心疼,但他更熱衷於將柳塵兮從那個封閉的殼子裏拉出來,譬如現在這樣——

柳塵兮拽著他的領口逼著他低下了頭,冷靜自持都顧不上了,惱怒得活色生香:“你少打岔,你瞞了我多少事,要我一件一件地翻嗎?”

看見他因為自己生氣,衛崢月其實心中是竊喜的,但真氣得塵兮動了真火就很不必了。衛崢月趕緊順勢低了頭,溫聲解釋道:“這件事我沒有刻意瞞你,姐姐到洪華言身邊不久,我尚未隨衛儀珊來到潛宗,就聽到了她的死訊。”

衛崢月上一次提姐姐時語氣就很沈重,柳塵兮聽出來了,所以才跟著勾起了感傷,聽見那女孩兒是這般的結局柳塵兮其實並不意外,但他直覺衛崢月要說的不僅僅是這個,於是沒有說話,等衛崢月的下文。

“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衛崢月頭一次對人說起這樁舊事,語氣卻輕描淡寫地像是說什麽與他不相幹的故事:“當時才到潛宗不久,我只是最第一等的奴仆,家仆們把重活累活一層一層地往下壓,落在我身上的事多得做不完,那時候我每天只有三個時辰的覺,更遑論得空去其他人的院子一趟。”

“她的消息,是誰告訴你的呢?”柳塵兮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聽見了其他奴仆的議論,‘少主院子裏的那個小狐貍精死了’。”衛崢月語氣裏沒有悲喜,因為那個時候他就是這樣麻木地做著粗活,消息落在耳中,仿佛根本沒有往心裏去一般,沒有翻出一點情緒露在面上。

“她是怎麽死的?”

“我沒有資格問這些,所知道的全都來自於身邊人的閑言碎語,可惜那時候能碰到的人都是和我一樣的粗使奴才,所知都極其有限,有說是水土不服病死的,有說是沖撞了宗主夫人被處罰了,但都似是而非,我聽了很長一頓時間也沒弄清楚她究竟是怎麽死的,最後又去了哪裏。”

兩人安靜了很久,各自想起了至親離散的無能為力。良久之後,柳塵兮輕聲道:“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年紀那麽小,旁人或許還懵懂不省事,你卻不知道為什麽,早早地走上了一條悖逆仙門的路。”

衛崢月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後來呢,你知道了些什麽?”

“很有限,我剛在衛儀珊的面前露臉,她就要來潛宗修行了。我被帶上一起來了潛宗,很多年都沒有再見過洪華言。”衛崢月的嘴角撇出一點譏諷的冷笑,“等到有本事去打聽消息的時候,問到的人,都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洪華言的院子裏好像是有過一個妖界來的雪狐族女孩兒,至於生平遭遇,沒有人替她記得。”

柳塵兮當然明白這樣的感覺,他拉了一下衛崢月的衣角,衛崢月便自然地靠了過來,既是環抱住他,也是依靠著他:“我至今不知道她葬在哪裏,也沒有見過她的屍身。”

柳塵兮靠在他的懷裏,又支撐著他的重量,他們就像是寒夜裏蜷縮在一起取暖的獸類,只有對方是傷口唯一的紓解。屋子裏與寒冷無關,但讓人無法放下心防的東西依舊在。仙門巍巍不倒,衛崢月和柳塵兮就永遠無法安眠。

“後來我放棄了,好像在衛儀珊手下爭寵奪權就是我本來想追逐的東西,再後來我遇見了你,雖然忘記會愧疚,我確實變得越來越少想起姐姐。”衛崢月低頭,在柳塵兮的頸窩輕輕地蹭了蹭,“你還記得死在尹方手裏的那個小女修嗎?他借著書閣三樓窺視陣法失效,有預謀地在那兒殺了那個小姑娘,把她裝在袋子裏埋進地下。”

柳塵兮沒有答話,他不會忘,衛崢月也不會忘。衛崢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才輕聲說:“當時我包庇了尹方,雖然有一半是被他脅迫,有一半是被‘三樓沒有窺視陣法’這個消息誘惑了,但是在你和我說,要記得那個女修、記得低頭向下看的時候,我才恍然驚醒,想起我的姐姐。”

他的至親,照顧他從幼齒小狼長成懵懂孩童的姐姐,是不是也像那個被裝在袋子裏的小女修一樣,死得悄無聲息,葬在不知名的地方,還有一個狼心狗肺的包庇人,在漫長無果的堅持裏逐漸拋卻自己的人性與良知。

柳塵兮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搭在衛崢月的腦袋上:“你以前不肯提,是因為提起只會讓你想起無能為力……現在呢,姐姐和皇女還有阿冉,他們之間有什麽聯系?”

“皇女殿下......”衛崢月把臉埋在柳塵兮胸口,“皇女殿下她,就是當年把我帶大的姐姐。”

柳塵兮聞言皺緊了眉,雖然他隱隱覺得皇女和衛崢月之間有什麽聯系,但他也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你認出她了嗎?”柳塵兮想了想,又問,“是上次你回靈雩山參加她大婚的時候嗎?”

“那時候我沒有認出她。”衛崢月掐著自己的眉心,“隔了太多年了,大婚的時候隔得遠,她盛妝打扮,和從前很不一樣,氣息也不同,怎麽說呢,我覺得有點熟悉,但和姐姐不同,所以我一時沒有聯系起來。”

柳塵兮逐漸接受了這個結果,喃喃道:“那麽阿冉親近我,皇女把它交給我們,她對我們的信任,還有她今日幫我們讓你能到我身邊——都說得通了。”

“嗯,對。”衛崢月擡頭看了一眼趴在軟墊上睡熟的阿冉,“她明面上還是沒有和我相認,也沒有跟我解釋什麽的意思......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也不知道該問什麽。”

問她為什麽還活著?還是問她究竟是誰。

皇女殿下為什麽會和妖界的孤兒雜種混在一起生活了好些年?怎麽會被當作自己聯姻的禮物送到自己未來夫婿的手中,被當作奴仆玩物,最後落得個死因不明的下場?

柳塵兮也許久沒能說出話,他對妖界知之甚少,衛崢月都解不開的謎團,他當然更無從下手。

但他想起了什麽:“我在淮州仙館碰到了皇女和阿冉,皇女當時說,她在那附近,是為了來找一個故人,可惜故人不在,所以把阿冉托付給了我。”

衛崢月聽進去了,思量片刻之後依舊是什麽都無從得知,姐姐是他的至親,但他對皇女卻一無所知,她要到淮州找的人,她又為什麽要找這個人——或者說她有什麽非做不可的事,以致於要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給旁人。

阿冉跟著柳塵兮在鬼門大陣裏待了一個多月,毫發未傷還精神抖擻,顯然不是看上去那麽稚拙無知,衛崢月在屏風外拎起它的時候, 用赤狼語對它說“叫舅舅”。

但阿冉一臉茫然,反應過來之後狐貍眼圓瞪,當即就用狐貍語把衛崢月當作亂充長輩的無恥之徒罵了一遍,衛崢月難得沒和它計較,把它放回地上之後若有所思,不管皇女是什麽心思,都甭想從她這傻兒子那兒打聽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