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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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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家仆與書閣雜役,又有什麽分別呢?”柳塵兮偏頭依在衛崢月肩上,“所以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宗主的家仆裏有一個叫尹方的,我與他打過幾次照面,原本不應該有什麽多的交集,但我不走運,碰見了尹方一些不願意讓人看見的事。”衛崢月嘆了口氣,“我就在這兒撞見他,當時他和他手上的袋子上全是血的味道,他知道我嗅覺敏銳,神色露了破綻,而且那血氣太重,顯然不是剛殺了一只雞。”

柳塵兮皺起眉,衛崢月則面無表情:“他為了央求我不說出去,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他看著柳塵兮,輕聲道,“他就在這三樓殺了一個小女修,大約據現在三四個月,當時你是不在吧,或是耳目不便,書閣那麽大沒有留意到。我撞見他的時候,他提著書閣裏運書的袋子……那個女修就在裏面。他帶了潔凈符,多半是早有預謀。書閣裏和他身上袋子上都收拾得很幹凈,只是血的味道,重得抹不掉。”

柳塵兮心裏一緊,衛崢月接著輕聲說:“他當時拿了許多東西給我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不敢收,勸他說書閣裏都是’眼睛’,他逃不過的,但他神色很怪異,說不會。”

柳塵兮略一回想,三四個月前,從前那個書吏剛去世,他剛到書閣來,提心吊膽,一半心神都分在鬼門大陣那邊,但書閣裏竟然能藏下這麽一樁血案,實在是有些令人心驚。

“他是宗主身邊的人,縱使自己早長了八百個異心幹陽奉陰違的事,也照樣能從主子那兒聽到不少東西,他不告訴我他究竟聽到了什麽,足以讓他有把握到在這裏殺人。他對我說,只要我不去告發他,就不會有人知道。他逃過一劫,而我恰好可以驗證樓中是不是真的沒有’眼睛’。”

柳塵兮輕輕吐出幾個字:“所以你就真的包庇了他?”

“他為了保證我不會出賣他,硬逼著我和他一起去埋屍——所以我才知道袋子裏是個小女修。”衛崢月描述得時候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尹方是個劍修,化氣頂級,修為不是我能比的,我拗不過他,似乎也沒有理由為了一個死人,和一個資歷根基都深的前輩作對。我主子和宗主是一條心的師徒,我告發他之後,究竟是處置他還是處置我這汙了宗主聲名的小奴才,誰說得準呢?”

柳塵兮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可是被分屍塞進袋中被無聲掩埋的小女修成為了一根銳利無比的刺,刺破他在衛崢月面前營造出來的前輩的從容。

“你如果真叫我一聲先生,那就聽我這一句話。”

衛崢月少見他這麽說話,察覺到了一點異樣,連忙正色道:“先生請講。”

“權衡利弊是對的,但利弊之外還有天道真理,你不能因為死者是比你還不如的小女修,就真的覺得她的死不值得追究。哪怕現在不得不因為利弊低頭,也千萬要時刻警醒,不能被潛宗裏的規矩同化。”

“你是要我記得她,”衛崢月垂著頭,“我不敢忘,但記得卻什麽也做不了,那種滋味,似乎比渾渾噩噩更難受。”

柳塵兮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反駁,因為衛崢月說的感受,他比他更明白。

“你是想活得清楚明白,黑白分明。”衛崢月把臉埋在他頸窩,嘆了口氣,“先生,你是不是相信,總有一天能給她申冤?”

明明是柳塵兮自己也不敢堅定的事,在衛崢月面前卻不敢洩氣:“對。人活著,總是要相信一些事情的。”他擡頭望著衛崢月的方向:“你生於妖族,長在仙界,卻獨獨不能少了人性,否則審時度勢權衡利弊能讓你再潛宗裏活得很好,也會不知不覺地將你變成畸形鐵律的一部分。”

衛崢月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有說出話來,他是妖界的奴隸,送去仙界的爐鼎禮物,在仙界為人家仆,學會了千方百計地討好頭頂上的人,卻也漸漸忘了低頭向下。

“若是忘了低頭,你又與你憎恨的那些人有什麽差別?”

晚上衛崢月自然而然地和柳塵兮一起躺在榻上,柳塵兮已經頗為自然地依在他懷中取暖,但衛崢月心裏,初見柳塵兮時滿心裏占有的欲望,慢慢平息歸攏,沈在心裏化作了別的。

“從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衛崢月總喜歡把臉埋向柳塵兮的頸窩裏,“我現在是真的心服口服拿你當先生了。”

柳塵兮擡手碰了碰他的鬢發:“只不過是我自己一些胡亂感悟,比你虛長些年歲,經得事多些罷了。”

“你總說你經得事多,我聽多了,卻有點心疼。”衛崢月在他耳邊輕聲呢喃,“你究竟遭過什麽苦,才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我原是人間一朝官宦家的兒子。”柳塵兮說完就停了許久,衛崢月領會到其中深苦,越發想不出話勸解他,只環著他靜靜聽他說完。

家破人亡的流離,仙館裏的暗無天日,然後滿懷希望出逃,逃進了潛宗裏的暗無天日,只略去了潛宗君子器的事,含糊地帶了過去,衛崢月以為僅僅是在鬼門大陣中修補。

柳塵兮眼中的白晝黑夜都是那片空茫的晦暗,但他已經逐漸能從周遭的動靜中分辨明暗,晚間總是比白天岑寂,尤其是現在,衛崢月分明就躺在身邊,卻已經許久沒有出聲。

柳塵兮倒也覺得輕輕笑了笑,自己坐起了身:“我睡不著,你先歇吧。”

他才起身手腕就被衛崢月扣住了,衛崢月把他重新拉回了榻上:“怪不得,你提起沈問涓這麽難言。”

柳塵兮想笑,最終卻只是彎了彎嘴角,像是苦笑:“算是吧。”

“你跑什麽。”衛崢月還是像方才那般環住他,“仔細算來,除卻在鬼門大陣裏修補的光陰,你的年紀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柳塵兮不知怎的顫了一下,沈默了良久後才問:“你現在知道了我是仙館出身,比你更不如萬分……”

“你這話實在說得剜心。”衛崢月讓他把臉埋進自己懷裏,“你在擔心我嫌棄你?怎麽這麽一副小媳婦做派?”

柳塵兮猛地坐起來掙開他,頭發散了額發亂在面上:“你又胡說些什麽?”

衛崢月也半撐起身子笑得不行,堪堪趕在柳塵兮真的惱怒離開前告了罪:“我錯了我錯了——小媳婦那句確實是我胡說的,其他都是肺腑之言。”

柳塵兮坐在原處,低著頭,幾乎不可聞:“你少哄我。”

“又是這話。”衛崢月不免扶額,“我不論是分辨還是表白,總少不了你一頓說……要不今日換個不說的法子?”

柳塵兮還沒會意什麽是“不說的法子”,衛崢月就按著他的肩膀將他壓在了榻上,柳塵兮只覺得耳邊的氣息竟有些灼人,他亂了一瞬的神:“崢月……”

欺身壓上的熾熱又逼近了些:“我本想著太急於求成,你當我孟浪,可我現在發現,或許得治一治你,你才能真的安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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