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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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薛七詫異地望著他所指的方向,正巧這時月輪行入陰翳,周遭的亮光驟然減退,身後剛剛穿行過的深林在晦暗中搖曳,風聲本已淒楚,沒入深林時更添了幾分湮滅的嘆息。

薛七後脊驀地生出寒意,長年行走於生死邊緣的烏衣,在周遭的清淒與衛崢月的微笑中,敏銳地察覺到了伴隨著秘密而來的巨大陰寒。

“塵兮說他很想來見前輩,當面道一聲謝,可惜身不能至,還請前輩見諒。”

有一瞬間薛七有很多問題想問,柳塵兮為什麽會在尋常弟子斷不可能接近的鬼門大陣,又為什麽想見他卻身不能至,再往深處想,他只是一個家仆收的小弟子,身份不可能高到哪裏去,可能在潛宗裏不起眼,但絕不會是甘夜調盡所有眼線卻查不到的存在。

然而在諸多疑問前,他憑著本能率先問出口的問題竟然是:“他為什麽要謝我?”

“他不得自由,所以沈問涓要是活到如今,他也沒有辦法動他半分,幸而前輩將他斬於刀下,也算是幫他報了仇。”

薛七詫異道:“沈問涓不是他的師父嗎?”

衛崢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山風靜了之後才道:“師徒之名,甚為諷刺,不知道沈問涓在世時想起能不能心安理得。”

他似乎真的能從夜風中聽見另外一個人的話語,薛七最終問出了他最好奇的問題:“你看上去和柳塵兮相交頗深。”

衛崢月微微一笑:“同類相親罷了……相比於和前輩說我們這些一起在泥地裏滾的破事,他更想讓前輩看看潛宗最至高無上的權柄和最大的秘密。前輩聽後就會明白,我們才是前輩最好的盟友。”

一百五十年前,霜君收到了沈問涓的飛書,沈問涓確實不知道霜君的真實身份,只當她是修為了得的丹修仙子。但這位仙子和他平時接觸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和內門天才們都不同,她眉目溫柔,始終平視著沈問涓。

她看出了沈問涓的靈心,卻沒有因為正邪將他視為異己,反而遞給他一瓶丹藥,告訴他按時服用,就能瞞天過海,行走宗中也不會有人察覺他定心的事。

沈問涓感激不盡,感激之餘,又無法免俗地,忘了天高地厚。

仙門之間時常通婚,尤其是內門修士的姻緣,多半不是為情而結,只是雙方對比條件,權衡利弊,唯獨不問雙方的真心。沈問涓見了太多人前道侶人後怨侶,很難再對誰無謂的動心,但那個救下他的仙子,一身素衣,束發的丹色發帶就更加灼烈地烙進了他心裏。

於是不知不覺間,他遇到與遲疑迷惘時總是忍不住給她寫信,而她再簡短的回信也能慰藉家仆已經習慣了的卑微。

那天他給丹修仙子寫信,說他已經接到主子的命令,要去凡間一趟,根據條件找一個人。

主子不會告訴他找人有什麽目的,但根據“根骨上佳、神魂強韌”的要求,沈問涓很難不想到諸位長老近來愈發頻繁出入頂峰的事。

頂峰的鬼門大陣是修玉君舍身布下的,可鬼門大陣真的就在先聖的獻身之下一勞永逸了嗎?除了潛宗最上頭的那幾位,沒人知道真相。

為什麽內門最得力的家仆都被派出尋找根骨上佳神魂強韌的凡人,潛宗並不缺優秀的弟子,能進門的沒有真正的凡民,至少都是外門弟子的兒女。那麽尋找凡人的原因就令人玩味了,就算是長老連同宗主都集體轉了性開始用爐鼎修行也說不通,找爐鼎也需根骨相匹,而不是只給出這麽寬泛的要求。

沈問涓覺得這與潛宗的鬼門大陣是有關的,他不敢明說,卻意指那作為陣眼的君子器。

如果大陣需要人舍身壓制陣眼,潛宗是否還有第二個修玉君肯站出來?如若養尊處優的貴人舍不下自己的高位與榮華,那麽要如何才能守住大陣,或者說,要誰去當那個器。

霜君聽後卻沒有順著沈問涓的質疑猜下去,反倒說鬼門陣法的宏大是潛宗陣法之術最高水準的體現,陣眼更是其中關鍵,當年修玉君投身時耗盡了全身修為鎮壓,他的作用不可能由一個沒有修行過的凡人替代。

沈問涓似乎被說服了,心中的猶疑散去了些,他在凡間游歷了三個月,在繁光門的一個仙館找到了符合條件的人。

繁光門在仙術上沒有特別卓絕的一途,也因為建立的最晚,宗主悅星君都是其他幾位宗主的後輩,其餘四門心裏是不屑與繁光門並列仙門正統。

但那位悅星君要是不修仙大約會是一個商界奇才,仙界四門原本都鄙夷著繁光門長年和凡人廝混在一起的斂財手段,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仙山靈礦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握了大半在那暴發戶手中。

所謂仙館,最初乃是繁光門特有的人間駐地,也是悅星君獨創的聚財之術。其餘諸門安靜清修,都不太願意與凡夫俗子牽扯過多,免得讓靈心染塵。但繁光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人間各地開設了不少仙館,供人間的達官貴人們來體驗用仙器服仙丹的仙家生活。

甘夜小時候玩性未收,還不曾上趕著和宗門裏的老頭子們掰手腕玩,曾經一時好奇喬裝到仙館裏去溜達過,所以霜君也對仙館中的情形有所耳聞。

據少年甘夜描述,一個風情萬種的“仙子”餵了他一顆仙丹,仙丹的價格按薛七的身價來換算,大概能買一小安城的烏衣,不過以甘夜經常煉丹禍害自己的舌頭來嘗,能品出這仙丹就是吃不好人也吃不死人的水準。

倒是這位只穿了薄紗的“仙子”要更要命一點,纖纖玉手很不見外地往甘夜領子裏摸,甘夜沖她笑得一臉燦爛,不著痕跡地扒開她的手,嘴裏說著“能與姐姐共同研習仙法是小生三生之幸”,一扭身就捏了個符遁了。

那仙子不過是個尋常妓子,因為鍍了層仙氣就身價百倍,凡人能被唬到,甘夜卻清楚這和真仙子之間差了多少個九天銀河,就算他六根不凈,也不會給繁光門送這冤枉錢。

後來甘夜想不開紮進了鎖霞關宗務的苦海裏,再沒了空閑到處瞎逛。只聽說繁光門又玩出了新花樣,有一段時間繁光門在凡間大肆購買有靈根的漂亮男女,甘夜開始還警惕他們是要和小安城搶生意了,後來才發現不是,畢竟小安城買孩子又不挑長相,薛七長成那樣只是天生爹娘養的個例。

各家門派心法其實都可以通過雙修之法得以進益,只是用的人並不多,仙門有仙門的臉面,體面的仙君仙子一生只有一個道侶,並不像凡間俗人那樣為色所迷三妻四妾。而能行雙修之法的道侶難得,不僅需要情投意合,還要能和自己靈根契合。

只有仙門裏唯一一個不要體面只圖錢財的繁光門敢於坦坦蕩蕩地將爐鼎做成生意,人間不乏有靈根的男女,只是按照出身斷不能進仙門修行,若能“與仙君共同研習仙法”,倒是這些凡夫俗子的仙緣了。

於是仙館從最開始賺凡間的金銀財寶,變成了仙界通寶拿到手軟,仙館一經出現另外四大仙門就齊聲反對,但不久就變成了雷聲大雨點小。霜君知道是怎麽回事,畢竟鎖霞關那幾個強硬的長老每人收了人家三座盛產靈石的礦山,不好再不給面子。從這之後雖然除繁光門外的其餘四門都明令禁止弟子進仙館,但光是繁光門那數萬交得起天價束脩的弟子就足以讓仙館繁榮昌盛。何況,禁止是禁止,仙館門口又沒有立上司刑長老挨個盤查進出的究竟是誰家的弟子。

沈問涓在仙館裏面尋人的思路是正確的,要說人間什麽地方有靈根的人最多,那必然不是什麽洞天福地,而是繁光門的仙館裏。但找到人並非最困難的事,要把人悄無聲息地從仙館帶走才不容易。

沈問涓傳信告訴霜君,他找到的那個男孩兒已經在仙館裏待了快六年了,沒瘋沒死,足見根骨上佳且強韌。他們這些仙館裏的靈根,嘴上叫著仙子,其實說到底就是助別人修行的爐鼎,畢生的用處就是助那些仙君提升修為,只要通寶給夠,被抽幹了靈氣損壞了筋脈換下一批就是了,柳塵兮能活那麽久,實在已經是一個奇跡。

而且沈問涓信中還提到,自己的修為不夠高,一時看不清楚,但那個叫柳兒的仙子似乎已經化了氣,如若他沒有看錯,那柳兒無疑是主子所要求的上佳根骨與強韌神魂。

霜君覺得這個柳兒很有意思,但沈問涓卻沒有那空閑,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進仙館,主子給他的通寶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只夠他再見柳兒一個時辰。

柳兒模樣好根骨更好,早就成了這個仙館的頭牌,仙館肯不肯放人另說,沈問涓也拿不出那麽多通寶替他贖身。

沈問涓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與他試探 ,柳兒伏在他膝上時,他忽然問柳兒願不願意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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