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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福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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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福客棧

月影斜斜地穿過雕花窗欞,在堂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先霖懶散地倚在藤編躺椅裏,翹著二郎腿,皮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地面。手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裏面泡著明前龍井茶,壺嘴冒著裊裊熱氣。他隨手端起茶碗,也不顧那茶湯還燙著,仰頭就是一口牛飲。 方才在南山寺用的那頓素齋著實不錯,他用牙簽慢條斯理地剔著牙,眼睛半瞇著望向外面的燈火,等著客棧的女掌櫃給他放熱水洗澡。 媽的慧通禪師那老禿驢真不好糊弄,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人看時,像是能直看到人心裏去。幸虧拉著謝雲生作證,這才讓老和尚勉強相信箱子確實被偷兒給竊走了。不過就一個吃齋念佛的和尚而已,哪裏來那麽多錢,還想買金絲楠陰沈木胎。若不是今兒個腦子裏靈光一現,臨時在碼頭找了個呆頭呆腦的小偷,故意讓她把箱子偷走,就在那老禿驢面前露餡了——他去哪裏找那勞什子木胎? “爺,您喜歡熱一點還是冷一些呢?”風韻猶存的女掌櫃餘婉娘輕輕叩門,隨即推開門縫,露出一張精描細畫的臉來。發髻散開一綹,她扶著門框的身子軟得像面條,腰間密排盤扣扯得緊,顯得胸脯洶湧,"您用的那西洋胰子真是稀罕,我呀,從沒有聞過這麽香的東西。" 葉先霖坐起身來,一只腳架在茶幾上,腕子一抖,甩開金晃晃的防風打火機點上一支煙:“年前去巴黎買的,大姐要是喜歡,就拿走去用好了。” 話音未落,婦人已貼著桌邊挨上來,兩團軟肉蹭過他的胳膊肘,脂粉香混著廚房的煙火氣往葉先霖的鼻子裏鉆。 葉先霖瀟灑的吐了個煙圈兒,順嘴在餘婉娘的臉上啄了一下。餘婉娘紅了臉,粉拳往他背上輕輕一錘:“你小子,我都能當你娘了。”眼神落在他後頸細膩的皮膚上,這細皮嫩肉的,當真比姑娘們還要嬌軟,不知吞在嘴裏是什麽滋味? "看夠了麽?"葉先霖忽然捏住她下巴,順勢把她帶進懷裏,迫使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眼底卻寒光乍現,"少爺我雇你燒洗澡水,不是雇你來扒褲子的。"指尖力道似鐵鉗,臉上卻還掛著懶洋洋的笑,"五寅鎮的土包子當你…

月影斜斜地穿過雕花窗欞,在堂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先霖懶散地倚在藤編躺椅裏,翹著二郎腿,皮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地面。手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裏面泡著明前龍井茶,壺嘴冒著裊裊熱氣。他隨手端起茶碗,也不顧那茶湯還燙著,仰頭就是一口牛飲。

方才在南山寺用的那頓素齋著實不錯,他用牙簽慢條斯理地剔著牙,眼睛半瞇著望向外面的燈火,等著客棧的女掌櫃給他放熱水洗澡。

媽的慧通禪師那老禿驢真不好糊弄,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人看時,像是能直看到人心裏去。幸虧拉著謝雲生作證,這才讓老和尚勉強相信箱子確實被偷兒給竊走了。不過就一個吃齋念佛的和尚而已,哪裏來那麽多錢,還想買金絲楠陰沈木胎。若不是今兒個腦子裏靈光一現,臨時在碼頭找了個呆頭呆腦的小偷,故意讓她把箱子偷走,就在那老禿驢面前露餡了——他去哪裏找那勞什子木胎?

“爺,您喜歡熱一點還是冷一些呢?”風韻猶存的女掌櫃餘婉娘輕輕叩門,隨即推開門縫,露出一張精描細畫的臉來。發髻散開一綹,她扶著門框的身子軟得像面條,腰間密排盤扣扯得緊,顯得胸脯洶湧,"您用的那西洋胰子真是稀罕,我呀,從沒有聞過這麽香的東西。"

葉先霖坐起身來,一只腳架在茶幾上,腕子一抖,甩開金晃晃的防風打火機點上一支煙:“年前去巴黎買的,大姐要是喜歡,就拿走去用好了。”

話音未落,婦人已貼著桌邊挨上來,兩團軟肉蹭過他的胳膊肘,脂粉香混著廚房的煙火氣往葉先霖的鼻子裏鉆。

葉先霖瀟灑的吐了個煙圈兒,順嘴在餘婉娘的臉上啄了一下。餘婉娘紅了臉,粉拳往他背上輕輕一錘:“你小子,我都能當你娘了。”眼神落在他後頸細膩的皮膚上,這細皮嫩肉的,當真比姑娘們還要嬌軟,不知吞在嘴裏是什麽滋味?

"看夠了麽?"葉先霖忽然捏住她下巴,順勢把她帶進懷裏,迫使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眼底卻寒光乍現,"少爺我雇你燒洗澡水,不是雇你來扒褲子的。"指尖力道似鐵鉗,臉上卻還掛著懶洋洋的笑,"五寅鎮的土包子當你是鳳凰,在本少爺眼裏……"忽然往她耳朵眼裏吹口氣,拂得婦人耳尖通紅,"姐姐,你不如我家灑掃的小大姐。"

被他這麽一通奚落,女掌櫃又羞又惱,按著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扭身就出門,但又不敢過分得罪這尊財神爺,丟下一句:“洗澡水已經好了——”

葉先霖這才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往洗浴間走去,木門吱呀闔上,水霧繚繞,大號的木頭浴盆擺在洗浴間正中央,水面上漂浮著幾朵茉莉花。

他將貼身絲綢襯衫的紐扣一粒粒解開,露出雪白的肌膚。修長的手指試了試水溫,隨即整個人沈入水中,熱水包裹住疲憊的軀體,他仰頭靠在桶沿,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成天在臭男人堆裏打轉,真沒意思。只有這個時候是輕松愜意的,別說,還真想念上海灘了。

房雪樵藏在洗浴室的窗簾後,正對著浴桶中的葉先霖。透過紗質的簾幕,他清楚地看到浴桶中那具曲線玲瓏的軀體。雪白的肌膚在水汽中若隱若現,濕漉漉的黑發貼在纖細的背上,水面下的腰肢不盈一握。可當視線往上移,那張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分明就是白天在碼頭上招搖過市的闊少爺!

房雪樵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女子的身體,更別說是在這般私密的情境下。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呼吸急促。理智催促他立即移開視線,可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兩種念頭在腦海中激烈交鋒,最終他只能死死的閉上眼睛,睫毛不住顫抖。

"刷拉"一聲,窗簾被人扯開,葉先霖裹著浴巾惡狠狠地盯著他。房雪樵還沒來得及出招,腕骨已被鐵箍似的鉗住。眼前天旋地轉,等回過神來,脖頸已經被葉先霖按在滾燙的澡盆邊緣,熱氣熏得睜不開眼。

"女飛賊!你不是穿著綠旗袍來著?原來還是個男扮女裝的小賊。"葉先霖按著他的口鼻浸入洗澡水裏,"還是被人派來暗殺我的?"

房雪樵雙手按住浴桶側邊,穩住身形,擡腿要踢她要害,卻被早有防備的膝蓋頂住腿彎。掙紮間澡盆晃出水聲,混著樓下突然響起的喧嘩。

"葉少爺在不在?張會長來了!"是謝雲生的聲音。

葉先霖"嘖"地皺眉,拽著房雪樵的頭發把人提起,隨後在他的胸肋處用力點了兩下,房雪樵竟然像是中了迷藥一般失去力氣,癱軟得倒在葉先霖的臂彎裏。葉先霖拽著他走回自己的睡房,找出一身女裝重新給他套上,將他塞到床上,自己也找一身幹凈衣裳換了,這才重新打開房門迎接客人。

樓梯口腳步雜亂。張韜銘的皮鞋踏在樓梯上,刻意加重力道。五寅鎮商會會長雖只是個虛銜,他卻實打實地把持著鎮上的大小事務,是此地名副其實的"土皇帝"。此刻他正端著架子,想要給這個上海來的花花公子一個下馬威。

"不勝榮幸,驚動張會長遠來——"葉先霖老遠的拱手迎過來,動作行雲流水,漂亮時髦的上海小開倒也老於人情世故。

"謝會長跟我說了葉公子被搶,我豈有不過問的道理?"張韜銘故意用丹田發聲,邊說邊打量著眼前這個上海小開,看葉先霖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身姿挺拔如青松,俊美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流氣度。因為年紀相仿,張韜銘不由得暗自比較,頓時覺得自己的長衫顯得土氣,自慚形穢,語氣便愈發虛張聲勢起來:“在五寅鎮地面上,老兄我還是要負起這個責任來的。”

話說得老氣橫秋,可配上他那張臉卻顯得格外違和。葉先霖原以為這位張會長會是個滿臉褶子的糟老頭子,滿肚子花花腸子。卻不想眼前人竟這般年輕,並且單薄。紙糊的似的,弱柳扶風般風流的體態,有幾分仕女圖中走出來的韻味,只可惜生錯了男兒身。那張臉更是古怪,蒼白瘦削得像是名家勾勒的仕女圖底稿,卻被蹩腳的畫匠胡亂添上了五官,處處透著不協調。被他這麽一比著,粗枝大葉的謝雲生倒顯得端正多了。

將這位功架打過身量的會長迎進房中,分賓主落了坐,餘婉娘重新泡了茶送進來,臨走還向著謝雲生遞了個濕淋淋的飛眼。

張韜銘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房間裏來回掃視,最後才重新落回葉先霖身上。“葉公子不像是第一次出遠門的。聽說令尊做著江浙木材商會的理事長,怎麽家裏規矩這般松快,連個貼身仆從都不派?”

一旁的謝雲生聞言一怔,茶盞舉到唇邊卻忘了啜飲。是啊,這樣的富家公子哥兒,身邊總得帶個人吧,怎麽單槍匹馬地就出遠門來談生意?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也帶著疑惑目光看向葉先霖。

葉先霖輕笑:“本想賣個巧,不想被張會長一眼瞧出來了。我身邊怎麽可能不帶人呢?不過是在下實在不喜歡那些老做派,不肯讓他們跟在左右,顯得我像個老派人物似的。小弟我在外國留洋的時候,時髦的公子小姐們都是單身出門,瀟灑嘛,小弟我入鄉隨俗,也就習慣了。不過經一事長一智,從明天開始呀,我就得聽老人家的話,身邊帶個保護我的隨從,免得呀,再被人洗劫一次。” 說完還調皮地眨了眨眼,向謝雲生挑挑眉毛,咯咯地笑起來,像個頑童。

謝雲生也陪著他哈哈大笑,兩人笑聲交織,屋內氣氛頗為歡快。

張韜銘卻在這笑聲中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待笑聲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刻意的關切:“葉少爺果真心胸開闊,丟了世間罕見的木胎,卻還是這樣灑脫。不知道令尊若是知道少爺把事情辦成這樣,會不會責罰呢?”

真他媽掃興,謝雲生先不高興了,別過臉去。

葉先霖毫不在意,懶洋洋地將兩只長長的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整個人向後仰去,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盡顯紈絝本色。“愛怎麽責罰及怎麽責罰,有什麽大不了的,咱們大清的皇帝溥儀把江山都丟了,那不也活得好好兒的。我呀,反正是他親生的,總不能把我殺了伐。”

謝雲生聽得高興,葉少爺這性子對他的脾氣。說話做事都這麽痛快。他擡眼看向葉先霖,兩人目光相接,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會心的笑。

葉先霖接著說:“還有您張會長和謝會長給我做主呢,我怕什麽?”

張韜銘顯然不高興了,一張蒼白的臉更加難看,話裏帶著氣。“既然葉公子這樣想的開,倒也不必我再安撫了。一切都交給我們,只要那小賊不會上天遁地,我們一定會將他找回來。”

葉先霖聞言,微微欠身,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那小弟便多謝會長了。”好像只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沒有將張韜銘的怒氣放在心上。

張韜銘起身時帶起一陣風,長衫翻飛間已大步跨出門去,腳步聲急促,而且切重,像是要將滿腹的不忿盡數踩進這木樓梯裏去。

謝雲生指指張會長的背影,沖著葉先霖擠擠眼睛,說:“葉公子,這人就這麽個性子,別放在心上。”

葉先霖爽朗笑道:“謝兄放心,小弟我什麽人都見過,不差這一位。”

樓下,張韜銘並未離去,負手立於庭中,一襲深灰長衫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鋥亮的皮鞋。他面色陰沈,直到謝雲生慢悠悠地踱下來,才冷聲開口:“謝會長,五寅鎮的地界上,什麽時候出了這麽個女飛賊?你這治安會會長,是不是當得太清閑了些?”

謝雲生卻有些不耐煩,摸摸自己一頭短而硬的頭發,說:“人家失主都沒說什麽,你倒先跳腳了”

“謝雲生!”張韜銘擡高了聲音,脖頸上青筋隱隱浮現,活像一只鼓足了氣的蛤蟆,“你別忘了,你這會長的位子是誰給的!”

媽的這個張韜銘是不是吃錯藥了,怎麽跟誰都動怒。要不是看在殷樾衡殷老爺的面子上,誰跟這個棺材瓤子點頭哈腰的。

夜風掠過庭前的海棠,花瓣簌簌而落。謝雲生伸手掐下一朵,在指間慢條斯理地揉搓著,直到嬌嫩的花瓣碾作一團殘紅,才輕飄飄地開口:“張會長這話說的,這失竊案跟殷老爺有什麽關系?木胎不是老和尚要的麽?”

“是殷老爺要的!”張韜銘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非得要我把話說得這麽清楚嗎!”

話音未落,他已甩袖而去,腳步又急又重。馬車轆轆遠去,轉眼消失。

謝雲生等他走遠,才狠狠地啐了一口,罵道:“媽的狗仗人勢,就是殷家的一條狗。跟老子耍威風!”

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轉身去了後院。餘婉娘的房門虛掩著,裏頭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謝雲生直接推門進去,此時餘婉娘已換了一身桃紅色的綢緞睡衣,正對鏡勻面,甜膩的香氣在屋子裏緩緩浮動。

謝雲生從背後環住她,一張嘴便往她頸間湊,手掌更是不安分地往下滑。

餘婉娘卻撥開他的手,眼波橫斜,嗔道:“謝會長,您這分明是餓虎撲食,半點情趣都沒有。”

謝雲生不以為忤,低笑一聲,幹脆叉開腿坐到她身後,一顆碩大的腦袋埋進她散落的發絲裏,深深吸了口氣。“怎麽,婉娘這幾日陪著上海來的葉公子,眼界高了,嫌我老謝粗鄙了?”

餘婉娘臉色一變,冷哼一聲,將手裏的象牙梳子狠狠地扔到梳妝臺上,咬著牙道:“人家可瞧不上我!他說了,他們家的洗腳丫頭都比我漂亮些呢!”

這話一出,謝雲生像是聽到什麽笑話,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餘婉娘生氣得轉身捶他一拳,委屈得直掉眼淚:“你也笑話我!”

謝雲生握住她的粉拳,貼在自己的胸口,說:“我怎麽舍得笑話你?婉娘,人家葉公子確實見多識廣,他可是在上海灘長大,又留過洋的,什麽樣的美人兒沒見過呢?如果他一見你就撲上來,反而就不對了。”

“原來謝會長是拿我試他呢。”餘婉娘氣得又踢他一腳。

謝雲生順勢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往床榻走去。餘婉娘卻掙開了,蹙眉道:“今兒不成。”

“怎麽?”謝雲生瞇起眼,“約了別人?”

餘婉娘嘆了口氣,攏了攏衣襟:“明日雷鶴存要來,我得盯著人收拾屋子。您也知道那位的脾氣,稍不順心便要見血的,我可不想這永福客棧變兇宅。”

“他來做什麽?”謝雲生興致頓消,撇了撇嘴,“又吃了敗仗?”

“胡說什麽?”餘婉娘瞪他一眼,“叫他聽見,頭一個崩了你。”

謝雲生哼了一聲,到底沒再吭聲,悻悻地坐到椅子上自己倒茶喝。

餘婉娘將長發挽起,邊束邊道:“他這回來,是要向殷家大小姐提親的。”

“哈!”謝雲生一口茶噴出來,拍腿大笑,“難怪張韜銘今兒像吃了槍藥,原來如此。他做夢都想當殷家的女婿,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這回啊,我看他怎麽跟姓雷的爭!”笑聲未落,他已大步出門。

二樓窗前,葉先霖倚著窗框,目送謝雲生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半晌,他才轉身走進臥室,擡手在房雪樵僵硬身體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房雪樵一下回過血來,猛地起身,神情覆雜得看著她。

葉先霖咬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說:“大姑娘,咱們談談合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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