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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 我要讓他親口向我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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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 我要讓他親口向我認錯!

光芒消失了, 連穆負手而立,緩步行至晅裴面前,看了一眼他與季璘交握的手。

並指為刃, 指尖幻出照夷劍虛影,連穆輕巧劈開頭頂巖壁,淒冷月光瞬間照亮百尺之下的地穴。

季璘聽到從上方傳來慘叫與驚呼, 像螞蟥一樣鉆進他的耳膜。大地開裂,向毫不知情的百姓張開深淵巨口, 樹木房屋人畜妖魔統統被吞噬殆盡。哪怕尚未親眼所見, 也能猜想得到,片刻前還繁華熱鬧的菩蘭城, 變為了怎樣淒慘的人間煉獄。

季璘有些維持不住面上表情, 用力攥緊了晅裴的手:“快讓你二哥停手!”

晅裴唇線抿緊,從未覺得如此難以抉擇。

一邊是親手將他教養長大的二哥,倘若當真平心而論,所有親人加起來都不及二哥與他感情深厚。他在亡郎鬼蜮被屍鬼啃噬時自己年少無用不能幫他分毫, 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相見, 第一件事難道就是對他拔劍相向嗎?

可一邊又是季璘殷切的目光,和滿城無辜的生靈。

“二哥。”心內天人交戰良久, 晅裴最終還是開口, “你想要做什麽, 你大可以告訴我, 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未必要用這種方式。”

連穆卻用那雙新生而出的琥珀色眼瞳,涼涼掃過季璘, 又看向自己看著長大的幼弟。

混雜著羨慕,但更多的是戲謔:“兩世你都如此在乎他,我也養出來個情種呢, 小五。”

與其說是憤怒,倒更不如說是大人對孩子做了淘氣事後的無奈責怪:“上一世,你抱著他殉情,打亂了我的計劃,就差點將我氣死,這輩子,又要為了他忤逆我?”

季璘瞠目結舌,只覺得連穆嘴裏說的壓根不是人話,是天書,是謎語,他越來越聽不懂了。

“什麽殉情!”他猛地甩開晅裴的手,“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又在瞎編些什麽?!”

晅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沒有說話。

連穆便有些頭疼地搖起頭來:“季璘,你也是個傻子,你以為你死後為何重生啊?還不是因為他抱著你去死的時候,附身在他身上的我,啟動了歸墟鑒。”

上一世決心殺掉季璘之前,或許其實那時就已存死志,只是當時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晅裴並未察覺。

他的確先去亡郎谷祭奠了一下葬身於此的三位兄長。

晅裴嗓音有些嘶啞:“那個時候,二哥,你的殘魂就已經逃了出來,附身在了我身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與季璘重生,是季璘在死之前不甘心啟動了歸墟鑒。

原來,竟是二哥嗎?

“是啊。”連穆對自己這個就會添亂的傻弟弟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你哥我好不容易逃出來,你轉身就要帶著我去死,要不是我記得歸墟鑒上的逆轉術式,我可真是下了地獄也要把你吊起來抽啊。”

風聲淒嘯而過。

晅裴沈默須臾,又問:“所以讓林間絳林間青來救我的,也是你。”

這次連穆卻沒回答了,眼中泛上些疑惑。

現在的連穆並沒有經歷晅裴被囚暗牢後的種種,對此茫然,也是情理之中。

晅裴沒有再問,季璘也沒有再出聲,他低著頭,似乎被上輩子晅裴抱著自己殉情的事實震懾住了,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夜他的那句“你死了,我也不想活”,竟不是一句譏諷。

而是真的。

頭頂的震顫聲,尖叫聲仍在繼續,越多生靈掉入地縫,離連穆的目的就越近一分。

連穆忽然提起地上昏迷的少猙,淩空飛出了地穴。

晅裴看向季璘,後者目光略有躲避,但並沒有抗拒他牽起自己的手。

二人緊隨連穆身後降落地面,看見無數巨大的裂縫橫陳大地,百姓們掛在地縫邊緣嘶聲哭叫,拼命向上爬,卻又被倒塌下來的屋舍巨石砸進深淵。

魚壬寺也早已坍塌成一片廢墟,唯有那棵月桂仍舊生機勃勃,繁花綴滿枝頭。

連穆將少猙用力擲在樹前,身側緊握的雙拳和頸側暴起的筋絡暴露了他的緊張與興奮。

及至此刻,晅裴終於明白了他做這一切的真正目的。

“萬靈歸元。”他站在連穆身後不可置信挪動嘴唇,“二哥,你想覆活父君?”

天君虛晏自願仙解,散魂魄為塵,化血肉為雨,毀滅一切的同時,元神也化作萬千碎光,灑向了蒼茫大地。

他自此與大地共生。

連穆根本就不是因為傷重隕落凡間,甘願在菩蘭城畫地為牢七千年,也根本不是什麽可笑的自我流放。

他從一開始就認出了這片父親仙解的土地,他從一開始就想要覆活天君!

那些被照夷靈氣吸引而來的後世生靈,因在此安家落戶,天長日久,便沾染了這片土地的氣息。

如今天時輪轉,晦月當空,所有受照夷靈氣滋養過的生靈,都將血肉消融,化為覆活天君的引子。

屆時血肉為祭,萬靈歸元。

仙解的天神。

將在鮮血中重生。

連穆沒有回頭,他看著地上狼狽落魄的少猙,眸中是化不開的陰暗晦澀。

“從殺死少猙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讓他看到。”

唇齒化作鋒利的鋸子,一寸一寸將出口恨意碾碎,那些字句裹著穿越兩世穿越萬年的泣血之恨,連穆面容逐漸癲狂。

“我要他親口向我認錯,我要讓他知道他信任孟朔最後得到什麽後果!我要讓他知道他最疼愛的弟弟,早就想讓他去死,早就與少猙勾結!!!”

“是我!!!”連穆低聲怒吼,“是我最後不擇手段不顧一切斬殺了少猙,是我換來天族的勝利!!!”

“他慈悲為懷的信仰,只會害死妻兒害死自己,連累千千萬萬族人同他受苦!他說我不配做他虛晏的兒子,他,也不配做長明天的天君!!!”

空氣之中一時溢滿死寂。

將兩世以來所有憤恨統統嘶吼發洩出來後,連穆回頭看向那棵靈氣充盈的月桂樹,他胸膛仍舊劇烈起伏,可面容卻已迅速平靜下來,變臉之快令季璘脊背發毛。

大地吞噬了生命,將他們嚼碎,又重新吐出,連穆面對不斷匯聚的灰白色靈體,勾出一抹病態的微笑。

“父親,親口承認吧,我才是對的。”

風裏不斷送來百姓的哀鳴,整座菩蘭城都被不祥的月光籠罩。

晅裴想勸,又不知道從何勸起。他知道二哥與父君向來不合,可也知道二哥雖面上不屑,卻一直都想得到父君的認可。

他向前伸手,似乎想拉一拉連穆,可連穆離他太遠了。

腳下細微的裂痕宛如鴻溝天塹,晅裴伸出的五指在半空中蜷起。

“二哥……”話語艱澀,晅裴啟開唇齒,“其實,父君他。”

悔恨嗎?當然悔恨,否則長明天威風凜凜永不蒼老的天君怎麽會生出白發。

又怎麽會在兒子死後,獨身一人,去尋回他的斷劍。

“父君一生最不願見的,就是無辜之人的鮮血。停手吧,他是你父親,不要讓他。”仿佛吞了塊巨石,沈沈墜於心肺,讓呼吸都變得困難,晅裴重覆,“停手吧,二哥。”

可連穆毫不動容,他在晦月下回首,眼裏血絲糾纏,看上去猩紅可怖:“你根本不知道亡郎谷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短暫失態過後,連穆深吸了一口氣,又平靜下來。

面對自己的幼弟,他還算有耐心,

“但我也不願讓你知道,小五。”

“這是我與父君之間的事,跟你無關。”連穆放緩了一些語氣,“走,別再讓我說第二遍。”

“如果真的與他無關,你為什麽費盡心力瞞著他?又為什麽回來七千年,都不與他相認?”

一直沈默旁觀的季璘開口。

“因為你怕他阻止,因為那不僅是你的父親,也是他的。”

風撕殘夜,鴉聲斷絕。

連穆就那樣幽幽地看了季璘片刻。

片刻後,他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啊,所以我將你收作我的劍靈,以備不時之需。”

話音落,季璘猛然感受到一股魂魄被撕扯的劇痛。晅裴見他臉色慘白勃然色變。

“二哥!!這事跟他無關。”祈求化為了威脅,晅裴眼神變得陰沈,“不要動他。”

“你只要別繼續在這裏婆婆媽媽,我自然不會動他。”連穆也失去了最後的耐心,冷冷瞥他一眼,“別惹哥哥生氣,小五。”

季璘卻突然捂著胸口笑了起來,他連喘氣都有點費力,卻不妨礙眼梢往上一挑,帶出幾分欠揍的挑釁:“怪不得青珝選少猙那種爛人都不選你,至少他不會傷害無辜之人,也不會哭著喊著找父親。‘爹,我才是對的,求求你快承認我吧。’”

這陰陽怪氣的幾句話堪比兩把刀子接連紮進連穆七寸,他臉色肉眼可見變得駭人,“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你真是找死。”

巨大劍影劈過來的瞬間,季璘火速跟晅裴交換了一個眼神。下一秒劍氣撲面,季璘淩空向後疾退數尺,險險向後一彎腰才沒有被當場砍成兩半。

被狂戳逆鱗的連穆面目扭曲:“他不傷無辜之人,那不周山是誰燒的,你的未婚妻是怎麽死的,難道是你自己殺的嗎?!”

季璘充耳不聞,繼續顛倒黑白刺激連穆:“那他也比你強,不然為什麽青珝到死都念著少猙的名字啊?‘少猙少猙,我好恨啊,最後死前竟未能見你一面。’”

說出這些喪良心的話,連季璘自己都想狠狠給自己一大耳刮子。但顯然成效顯著,連穆被激得面色赤紅狀若瘋魔,瘋了一樣大喊:“住嘴!住嘴!!住嘴!!!”

狂暴劍影鋪天蓋地,季璘很快便招架得有些吃力,攬夜回抽格擋劍鋒,看著面前熟悉的面孔,季璘嘴裏的話終於帶了幾分真心實意:“你殺了他,又將他的殘魂禁錮在身體裏,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做盡惡事,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你根本就不愛他,連穆,你根本配不上這世間最純潔善良的東天正神!”

連穆被激得渾身發抖,眼裏血絲連成血紅一片。明明是青珝的臉,可已經一點找不到他的影子。

連穆崩潰大吼:“是他背叛了我!!!”

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連穆猛然回頭,望淵劍已經狠狠劈進月桂樹身。

他眼底失去的理智一點點回籠:“你是故意的。”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劈開天靈蓋,魂魄被活生生從軀體裏拖拽出來。

“啊!!!!!!!”季璘無法抑制的發出慘叫,而正準 備發力砍斷月桂樹的晅裴聽到聲音遽然看向他,“季璘!!!!”

“小五,在哥哥眼皮子底下耍這些小伎倆,我以前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語氣陡然陰狠:“你再不拔劍,我就捏碎他的神魂,讓他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手指從望淵劍柄上移開。

晅裴語氣不穩:“二哥。”

“錚——”

斜刺裏飛出一柄青銅劍,直射連穆面門!連穆錯身閃避,那青銅劍就仿佛有生命般拐了個彎兒,死死咬住他不放,連穆不得不咒罵一聲抽神抵擋。

痛楚驀地消失,季璘單膝跪地不斷低喘。

前方出現一道艷烈的紅色身影,在黑夜中如同猝然燃起的火焰。林間絳望向半空中與青銅劍糾纏的連穆,面上是難以言述的激憤!

“就是他。”左臂傷口灼熱得仿佛巖漿滾滾澆下,林間青手背青筋暴起,“就是他!”

這次沒有找錯,兜兜轉轉咬牙咽血十五年,終於找到了那個殺了爹娘和千星的邪魔!!!

兄弟二人大喝一聲向連穆殺去,林間絳瞪眼怒吼:“我要剝了你的皮,為爹娘報仇!!!”

面對這突然闖入的兩個捉妖師,連穆一劍挑飛青銅劍,翻了個白眼,極其不耐煩的姿態:“陰魂不散。”

照夷在虛空中凝為實質,向林間絳林間青斜斬而下。晅裴趁此機會來到季璘身邊將他扶起:“阿璘,你怎麽樣?”

“我沒事。”忍著仍未褪去的劇痛餘韻,季璘將手搭在晅裴臂上站起來。

“殺了這兩兄弟父母的人,也是連穆?”

晅裴電光火石想起初初結識林間兄弟時發生的事:“他們曾央我破開魚壬寺結界,說在周圍尋到了殺害父母的邪魔氣息,現在想來,說的便是二哥。”

季璘看著半空中纏鬥的三人身影,齜牙咧嘴一笑:“現在想想,他恐怕也是故意的。”不輕不重掃晅裴一眼,“他一直都在幫你。”

話裏有話,顯然指的是林間兄弟突然出現在暗牢內將晅裴救走一事。

連穆身在菩蘭,卻可自由分神出現在六界各地,這些年,他一邊在魚壬寺演憐貧惜弱的瞎子,一邊,也沒少忙活。

“怪不得那天少猙看到的側臉,是連穆本人而非青珝。”

青珝軀殼已被連穆的神魂所占,他游走外界乃是分出自己一縷神魂,自然顯露的是本來面目。

這下所有想不通的細節都豁然開朗。半空中,林間絳林間青肉體凡胎不可能是連穆的對手,眼見著那兄弟二人被接連打飛,季璘推了一把晅裴:“你別楞著了,快去接著砍了那棵月桂樹啊。”

晅裴卻紋絲不動。

“你是他的劍靈。”季璘很少從他眼中看到害怕二字,“他要殺你,誰都阻止不了。”

“雖是如此。”季璘卡了一下,又有些急躁,“那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二哥犯下滔天大錯嗎?你真要任他害死滿城無辜生命???”

“可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三次了!”

晅裴猛地低吼,漆黑雙瞳中浮現出深深的恐懼與痛苦。季璘被這濃重的眼神攫得心神劇顫,一時之間沒能說得出話來。

沒有任何懸念,空中戰局勝負已分。

連穆負手望向趴在地面強弩之末的兄弟二人,就像看毫不起眼的蟲豸。

“為什麽。”林間絳勉力爬起,口中不斷嘔出帶著碎肉的鮮血,“為什麽,要殺我爹娘和千星,他們明明都是好人。”

“呵。”連穆冷聲嗤笑。

他目光向下,落在昏迷不醒的林間青身上:“因為你弟弟原本是我麾下副將,只不過這輩子托生於你母親腹中。”

“他出生那日,我尋到你父母,想要將他帶走重歸神位,你父母舍不得幼子,求我再給他們幾年時間以全天倫,我宅心仁厚,就答應了。”

“可誰知。”連穆譏諷道,“幾年後我按約前去,你父母卻出爾反爾,背信棄義之人,合該受到懲罰不是嗎?至於那個女人,凡人,只會成為他重回長明天的擋路石。”

“……”

苦苦追查了十五年的真相,沒想到竟是如此。林間絳費力扭頭去看緊閉雙眼的弟弟,帶血的嘴唇淒然咧開,不知是哭還是笑。

所有煩人、礙事的一切,終於都統統清除掉了。

連穆輕輕一瞥,晅裴立刻將季璘嚴絲合縫擋在身後,護得密不透風。看他這副母雞護崽似的架勢,連穆現下也沒什麽心情評判,他掃了掃袖上戰鬥中沾染的浮塵,聲音淡然。

“小五,我自認是個開明的兄長,你要跟這血沼妖物在一起,我不僅不反對,還樂見其成,只要你高興就好。”

“但是。”語氣加重,連穆涼涼擡眼,“記得管好你自己的人,尤其是,他那張嘴。”

遠處淒厲慘叫不知何時弱了下去,只偶爾能聽到幾聲不願認命的悲吼。

精心布局了整整七千年,用照夷劍養出這滿城繁華,萬千生機。今日,終於到了得償所願的時刻。

連穆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父親,你做夢也想不到,最後把少猙帶到你面前的,是你最痛恨鄙夷的長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起亡郎谷中發生的一切,想起自己得知真相時絕望灰敗的心情,想起他被少猙像狗一樣踩在腳下!

連穆雙目充血,恨恨回頭——

猩紅眼瞳映出漫天火光,樹葉與花朵都被火舌舔舐,彎曲焦黑,付之一炬。

連穆面上表情迅速僵硬。

少猙擦去唇邊血跡,搖搖晃晃,從血色火海中站起。

“九幽業火,萬劫長焚,無人可滅。”

“我不會再讓你,用他救苦救世的雙手,制造出任何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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