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槁 不周山之死
關燈
小
中
大
枯槁 不周山之死
巨門再次打開, 天光流瀉而入，卻驅散不掉季璘身上的陰翳。
他站在冷肅大殿中央，面容被覆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胸膛劇烈起伏著，幾乎將掌中骨刀捏碎。
聯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璘忽然擡頭無聲大笑，什麽聯姻, 分明就是送他去死！
幽澤將長明天的神仙都快屠盡了！血海深仇滔天刻骨，那些天神豈會對他以禮相待？！還有那個晅裴。
季璘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泛著泠泠寒光的骨刀。
恐怕一見到這把用他父親制成的骨刀, 就會撲上來將他碎屍萬段吧！
“二殿下。”蕭無霜不知何時出現在巨門左側, 逆著冷郁天光朝他輕輕開口。
“族人們聽聞你為了平息戰火，讓他們得以休養生息, 主動提出與天族聯姻, 都十分感佩你的大義之舉。”
主動提出、大義之舉……
季璘帶著瘋狂殺氣驟然出現在蕭無霜身前，手中骨刀狠狠扼住他的咽喉，只需用力就能將他整顆腦袋直接摘下來！
“少猙想不出這麽陰毒的伎倆，是誰讓他這麽做的, 是不是你！！！！”
他實在是氣瘋了, 手下沒有掌握好力度，“噗呲”割斷了蕭無霜的喉管。
鮮血濺在季璘臉上, 將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襯得如惡獸一般猙獰, 蕭無霜只能從割裂的聲帶裏“嗬嗬”艱難發出聲響。
“不、不是我。”他居然還笑了, “但我也覺得, 這個方法，一箭雙、雙雕, 實在精妙，哈哈、哈哈哈。”
孟朔只身獨赴永夜魔宮拜見少猙那日，蕭無霜在殿外聽到了這位天族玉宸君與尊上的對話。
“幽澤眾魔將同族之情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他們不會接受一個殘害自己弟弟的首領。但我那小侄兒對血沼妖物恨之入骨，他不會讓他活下去。”
春風化雨般的溫潤，可字字卻含著劇毒：“我天族子民傲骨難折，若陛下要發動最後一戰，他們定會負隅頑抗，請出古神留下的噬天神鼎，與幽澤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陛下愛民如子，恐怕也不願意見到自己手下將士，做出如此慘烈的犧牲。”
“哦？”少猙調子拖得狂悖又慵懶，“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退兵，放你們一條生路，回報便是可以借你們的手，神不知鬼不覺鏟除我二弟？”
“正是如此。”孟朔嗓音裏帶上笑，“令弟野性難馴，偏巧我那小侄兒，也孤高桀驁。針尖對麥芒，以他二人的個性，只需從中稍稍挑撥一二，便會殺個兩敗俱傷。”
酒水汩汩流入杯盞蕩起輕微聲響，孟朔似乎倒了一盞酒遞給少猙：“屆時，阻石盡鏟，我孟朔甘願率領長明天屈膝臣服。陛下便可一統神魔，成為開天辟地以來唯一一位，天地共主。”
這些話蕭無霜並沒有告訴季璘，但看季璘的神色，顯然也已經猜到了罪魁禍首。
天君一家死得只剩未成年的幼子，孟朔野心昭彰，顯然是不想把天君之位讓給自己的小侄兒了。
可偏偏，那又不是個會乖乖聽話任人擺布的孩子。
季璘憤憤撤下骨刀，一腳將蕭無霜踹出門外！他現在就想沖上長明天殺了那個該死的孟朔！可方踏出兩步，又想起不周山仍毫不知情等待他回去的徐家母子。
少猙說到做到。
若跟他對著幹，哪怕天地廣闊，也不會再有徐家母子的棲身之所。
蕭無霜捂住自己斷了半截的脖子從雪地裏爬起來，擡手拍去衣擺的臟雪。
“二殿下。”他走到眼底爬滿血絲的季璘身邊，咳出兩口淤血，操著一把粗啞難聽的嗓子勸道，“你那位未婚妻，花一樣兒漂亮的年紀，你總不想見她身首異處吧？”
季璘低著頭，牙齒咬破舌尖，嘴裏彌漫出濃郁的鐵銹味。
蕭無霜眼神輕慢，辯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怪就怪你生錯了時候，慢了一步，便只能屈居人下，任其宰割。”
大雪呼嘯而下。
季璘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行屍走肉般回到聽寒殿的。
若一言不發就此消失，徐稚他們必然心急如焚。害怕他們擔憂，季璘僵坐良久，最終還是拿出了筆墨紙硯——
可緊握筆桿，墨都滴在紙上洇出臟跡，依舊遲遲未能下筆。
眼中閃過在不周山與徐稚徐蔓度過的一日日一幕幕，季璘毫無血色的薄唇輕微抖動起來。
原以為終於可以握住平淡的幸福，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原以為終於有親人，有家了。
可到頭來。
一切都是癡心妄想。
季璘用力閉了下眼，揮毫潑墨。
曩者締姻，本期偕老。然緣有盡時，情隨事遷。近歸故裏，偶遇他姝，意氣相投，恍然知前約之謬。既心馳別浦，豈可誤卿終身？故忍痛陳情，願絕朱陳之好。
伏願妝前，另擇高門。
季璘，再拜。
信箋浮至半空，隨後一點點化為塵煙消散。過不了多久，徐稚就會收到他的傳信。
他看完會是什麽表情呢？
季璘慘笑一聲。
約摸是要破口大罵自己是個狼心狗肺的負心漢吧。
徐夫人定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而阿蔓……
面前浮現少女活潑笑意，靈動眉眼。
阿蔓，你可千萬千萬，不要為了我哭啊。
七日轉瞬即逝。
季璘身穿纁金冕服，坐在描金披紅的聽寒殿中，面無表情把玩少猙給他的那把骨刀。
“二殿下。”門外傳來侍女小聲催促的聲音，“時辰到了，天族前來接您的五雲驂鸞車已至晦月臺。”
五雲驂鸞車。
倒是隆重。
季璘看了眼用天君骨頭制成的尖刀，隨手一扔，骨刀滾至角落。
起身，面目死寂，推開玄鐵重門。
九霄雲動，鸞鳳和鳴。
數千天兵身披金甲，列陣於九重雲天之上，旌旗獵獵，映日生輝。
十二名神將執戟開道，足下祥雲翻湧如浪。八百天鼓齊鳴，聲震四海。玄階兩側前來觀禮的妖魔雖居下位，卻傲然睨視頭頂的天神。
在他們眼裏，季璘此番乃是入主長明天至高神殿，自此以後，世間所有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天神，都要跪伏於他們曾經百般輕蔑的修羅腳下。
“二殿下！！！！”
所有妖魔都為季璘而振臂高呼，仿佛這不是一場婚禮，而是得勝的戰場。季璘擡首遙望九重雲霄，果不其然，沒有從中發現那道奪目出眾的身影。
恐怕今日首次見面，就避不開一場惡戰。
季璘心中冷笑。
但少猙想要他不明不白死在長明天，也沒那麽容易。
邁下一百八十八道玄階，五雲驂鸞車近在咫尺。季璘忽然發現西邊天穹隱隱泛出沈灰色，就像是被漫天硝煙遮蔽。
怎麽如此恰好，那是不周山的方向。
他右眼皮劇烈一跳，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兩側妖魔仍在高聲歡呼，可季璘卻臉色僵硬，在五雲驂鸞車前停住了腳步。
不會的，應該不會的……少猙雖陰晴不定惡劣恣睢，但他一言九鼎，從不出爾反爾。
我已經答應入長明天聯姻，他沒必要特意跑去殺了徐家母子。
可心頭那股恐慌卻愈演愈烈，幾乎要將季璘整個吞噬。季璘沖向離得最近的修羅，厲聲質問：“今日本殿結契大典，不周山為何沒派人前來觀賀？”
被他詰問的修羅楞了一下，隨後嬉笑道：“不周山觸怒了尊上，昨日便被九幽業火燒成一把灰了，沒人有那個好命來慶賀殿下你大婚啦。”
觸怒了尊上。
燒成一把灰。
這些字眼如同重錘落進季璘耳中，將他整個人砸了個肝膽俱裂。
仰頭看向硝煙沈沈死氣彌漫的西邊長空，季璘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沖向少猙寢宮。
攬夜刀一刀怒斬向最高那座宮殿，季璘聲嘶力竭：“少猙！！！！”
百尺刀光劈至宮殿那刻，被一道無形力量狠狠反彈回來，季璘側身閃過狂暴刀氣，身形快如鬼魅，揮刀瘋狂砍向殿中唯一刺目的紅色身影。
“為什麽燒了不周山，為什麽出爾反爾，為什麽殺了他們！！！！！”
可哪怕他傾盡全力，也挨不到少猙一片衣角。修羅大帝徒手捏住攻勢兇狠的攬夜刀，他甚至還嘆了口氣，像是覺得很不耐煩。
“轟”的一聲，季璘被他連人帶刀砸至骨柱之上，重重摔向地面。少猙大馬金刀坐於九紫離火座，一手撐著臉，俯視趴在地上嘴角淌血的季璘。
“因為那個蠢女人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拿她手裏掌握的幽澤情報來威脅我。”
季璘握緊攬夜刀，艱難爬起，目中隱有淚水：“你明明，答應過我。”
“我是答應過你。”少猙道，“我也的確沒有動他們啊。”
聲線猛然低沈，少猙面容陰戾：“可徐嫃主動招惹，那就不在我們交易的範疇之內了，她既然覺得手中情報是籌碼，那我就一把火燒了不周山！讓她的籌碼全部埋葬在九幽業火之下！”
少猙冷漠掀眼：“這是兩碼事，我的傻弟弟。”
九幽業火，可燒盡世間一切，業火焚過，片甲不留。
徐嫃孤註一擲，定然是為了徐蔓，為了，他。
是我害死了他們。
是我害死了不周山所有生靈。
季璘心如死灰，憑靠攬夜，踉蹌支撐起身子，一雙熠熠如金的瞳孔失了神采，面無表情看向少猙：“你殺了他們，就不怕我哪怕豁出這條命，也要為他們報仇嗎？”
修羅大帝會被什麽樣的威脅震懾住呢？
答案是，沒有。
少猙周身散發出睥睨天下的狂傲。他甚至連嘲諷都欠奉，手掌翻轉，升騰起一抹漆黑烈焰，面目扭曲的殘魂在火中痛苦翻滾。
“你的那個好兄弟，雖資質平庸，卻是把難得的硬骨頭。被我的九幽業火活生生燒成一把焦炭了，魂魄竟然還徘徊原地，不願解脫。”
被九幽業火燒死的人，哪怕死了，魂魄也會繼續承受燒灼劇痛之苦，所以都恨不得早早魂飛魄散。
季璘呼吸凝滯，一點點靠近那抹火焰。不周山已化作一片焦土殘垣，業火餘威尚存，連食屍鬼都不敢貿然靠近。
炭骸堆積，唯有徐稚殘魂還掙紮留在原地，他在等什麽？
季璘心肺淌血。
你為什麽還不願意認命，幹幹脆脆去死啊！！！
“若撐到幽冥勾魂使前來，說不定還真有轉世機會。”少猙恣肆一笑，作勢捏碎殘魂，“你是要回去坐上天族的五雲驂鸞車，還是斷送你好兄弟的最後一分生機？”
“……”
沈默了許久，季璘忽然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少猙：“怎麽？”
季璘別開臉：“沒怎麽，我就是想咒你。”
少猙饒有興致的挑起眉。
“我咒你有朝一日也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最珍愛的東西卻無能為力；我咒你來日承受百倍千倍猛烈於我的痛苦；我咒你終會明白，沒有什麽比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人更加悔恨。”
季璘面若枯槁，麻木轉身，走向那架等著他的五色鳳鸞。
“你一定會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我等著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巨門再次打開, 天光流瀉而入，卻驅散不掉季璘身上的陰翳。
他站在冷肅大殿中央，面容被覆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胸膛劇烈起伏著，幾乎將掌中骨刀捏碎。
聯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璘忽然擡頭無聲大笑，什麽聯姻, 分明就是送他去死！
幽澤將長明天的神仙都快屠盡了！血海深仇滔天刻骨，那些天神豈會對他以禮相待？！還有那個晅裴。
季璘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泛著泠泠寒光的骨刀。
恐怕一見到這把用他父親制成的骨刀, 就會撲上來將他碎屍萬段吧！
“二殿下。”蕭無霜不知何時出現在巨門左側, 逆著冷郁天光朝他輕輕開口。
“族人們聽聞你為了平息戰火，讓他們得以休養生息, 主動提出與天族聯姻, 都十分感佩你的大義之舉。”
主動提出、大義之舉……
季璘帶著瘋狂殺氣驟然出現在蕭無霜身前，手中骨刀狠狠扼住他的咽喉，只需用力就能將他整顆腦袋直接摘下來！
“少猙想不出這麽陰毒的伎倆，是誰讓他這麽做的, 是不是你！！！！”
他實在是氣瘋了, 手下沒有掌握好力度，“噗呲”割斷了蕭無霜的喉管。
鮮血濺在季璘臉上, 將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襯得如惡獸一般猙獰, 蕭無霜只能從割裂的聲帶裏“嗬嗬”艱難發出聲響。
“不、不是我。”他居然還笑了, “但我也覺得, 這個方法，一箭雙、雙雕, 實在精妙，哈哈、哈哈哈。”
孟朔只身獨赴永夜魔宮拜見少猙那日，蕭無霜在殿外聽到了這位天族玉宸君與尊上的對話。
“幽澤眾魔將同族之情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他們不會接受一個殘害自己弟弟的首領。但我那小侄兒對血沼妖物恨之入骨，他不會讓他活下去。”
春風化雨般的溫潤，可字字卻含著劇毒：“我天族子民傲骨難折，若陛下要發動最後一戰，他們定會負隅頑抗，請出古神留下的噬天神鼎，與幽澤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陛下愛民如子，恐怕也不願意見到自己手下將士，做出如此慘烈的犧牲。”
“哦？”少猙調子拖得狂悖又慵懶，“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退兵，放你們一條生路，回報便是可以借你們的手，神不知鬼不覺鏟除我二弟？”
“正是如此。”孟朔嗓音裏帶上笑，“令弟野性難馴，偏巧我那小侄兒，也孤高桀驁。針尖對麥芒，以他二人的個性，只需從中稍稍挑撥一二，便會殺個兩敗俱傷。”
酒水汩汩流入杯盞蕩起輕微聲響，孟朔似乎倒了一盞酒遞給少猙：“屆時，阻石盡鏟，我孟朔甘願率領長明天屈膝臣服。陛下便可一統神魔，成為開天辟地以來唯一一位，天地共主。”
這些話蕭無霜並沒有告訴季璘，但看季璘的神色，顯然也已經猜到了罪魁禍首。
天君一家死得只剩未成年的幼子，孟朔野心昭彰，顯然是不想把天君之位讓給自己的小侄兒了。
可偏偏，那又不是個會乖乖聽話任人擺布的孩子。
季璘憤憤撤下骨刀，一腳將蕭無霜踹出門外！他現在就想沖上長明天殺了那個該死的孟朔！可方踏出兩步，又想起不周山仍毫不知情等待他回去的徐家母子。
少猙說到做到。
若跟他對著幹，哪怕天地廣闊，也不會再有徐家母子的棲身之所。
蕭無霜捂住自己斷了半截的脖子從雪地裏爬起來，擡手拍去衣擺的臟雪。
“二殿下。”他走到眼底爬滿血絲的季璘身邊，咳出兩口淤血，操著一把粗啞難聽的嗓子勸道，“你那位未婚妻，花一樣兒漂亮的年紀，你總不想見她身首異處吧？”
季璘低著頭，牙齒咬破舌尖，嘴裏彌漫出濃郁的鐵銹味。
蕭無霜眼神輕慢，辯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怪就怪你生錯了時候，慢了一步，便只能屈居人下，任其宰割。”
大雪呼嘯而下。
季璘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行屍走肉般回到聽寒殿的。
若一言不發就此消失，徐稚他們必然心急如焚。害怕他們擔憂，季璘僵坐良久，最終還是拿出了筆墨紙硯——
可緊握筆桿，墨都滴在紙上洇出臟跡，依舊遲遲未能下筆。
眼中閃過在不周山與徐稚徐蔓度過的一日日一幕幕，季璘毫無血色的薄唇輕微抖動起來。
原以為終於可以握住平淡的幸福，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原以為終於有親人，有家了。
可到頭來。
一切都是癡心妄想。
季璘用力閉了下眼，揮毫潑墨。
曩者締姻，本期偕老。然緣有盡時，情隨事遷。近歸故裏，偶遇他姝，意氣相投，恍然知前約之謬。既心馳別浦，豈可誤卿終身？故忍痛陳情，願絕朱陳之好。
伏願妝前，另擇高門。
季璘，再拜。
信箋浮至半空，隨後一點點化為塵煙消散。過不了多久，徐稚就會收到他的傳信。
他看完會是什麽表情呢？
季璘慘笑一聲。
約摸是要破口大罵自己是個狼心狗肺的負心漢吧。
徐夫人定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而阿蔓……
面前浮現少女活潑笑意，靈動眉眼。
阿蔓，你可千萬千萬，不要為了我哭啊。
七日轉瞬即逝。
季璘身穿纁金冕服，坐在描金披紅的聽寒殿中，面無表情把玩少猙給他的那把骨刀。
“二殿下。”門外傳來侍女小聲催促的聲音，“時辰到了，天族前來接您的五雲驂鸞車已至晦月臺。”
五雲驂鸞車。
倒是隆重。
季璘看了眼用天君骨頭制成的尖刀，隨手一扔，骨刀滾至角落。
起身，面目死寂，推開玄鐵重門。
九霄雲動，鸞鳳和鳴。
數千天兵身披金甲，列陣於九重雲天之上，旌旗獵獵，映日生輝。
十二名神將執戟開道，足下祥雲翻湧如浪。八百天鼓齊鳴，聲震四海。玄階兩側前來觀禮的妖魔雖居下位，卻傲然睨視頭頂的天神。
在他們眼裏，季璘此番乃是入主長明天至高神殿，自此以後，世間所有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天神，都要跪伏於他們曾經百般輕蔑的修羅腳下。
“二殿下！！！！”
所有妖魔都為季璘而振臂高呼，仿佛這不是一場婚禮，而是得勝的戰場。季璘擡首遙望九重雲霄，果不其然，沒有從中發現那道奪目出眾的身影。
恐怕今日首次見面，就避不開一場惡戰。
季璘心中冷笑。
但少猙想要他不明不白死在長明天，也沒那麽容易。
邁下一百八十八道玄階，五雲驂鸞車近在咫尺。季璘忽然發現西邊天穹隱隱泛出沈灰色，就像是被漫天硝煙遮蔽。
怎麽如此恰好，那是不周山的方向。
他右眼皮劇烈一跳，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兩側妖魔仍在高聲歡呼，可季璘卻臉色僵硬，在五雲驂鸞車前停住了腳步。
不會的，應該不會的……少猙雖陰晴不定惡劣恣睢，但他一言九鼎，從不出爾反爾。
我已經答應入長明天聯姻，他沒必要特意跑去殺了徐家母子。
可心頭那股恐慌卻愈演愈烈，幾乎要將季璘整個吞噬。季璘沖向離得最近的修羅，厲聲質問：“今日本殿結契大典，不周山為何沒派人前來觀賀？”
被他詰問的修羅楞了一下，隨後嬉笑道：“不周山觸怒了尊上，昨日便被九幽業火燒成一把灰了，沒人有那個好命來慶賀殿下你大婚啦。”
觸怒了尊上。
燒成一把灰。
這些字眼如同重錘落進季璘耳中，將他整個人砸了個肝膽俱裂。
仰頭看向硝煙沈沈死氣彌漫的西邊長空，季璘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沖向少猙寢宮。
攬夜刀一刀怒斬向最高那座宮殿，季璘聲嘶力竭：“少猙！！！！”
百尺刀光劈至宮殿那刻，被一道無形力量狠狠反彈回來，季璘側身閃過狂暴刀氣，身形快如鬼魅，揮刀瘋狂砍向殿中唯一刺目的紅色身影。
“為什麽燒了不周山，為什麽出爾反爾，為什麽殺了他們！！！！！”
可哪怕他傾盡全力，也挨不到少猙一片衣角。修羅大帝徒手捏住攻勢兇狠的攬夜刀，他甚至還嘆了口氣，像是覺得很不耐煩。
“轟”的一聲，季璘被他連人帶刀砸至骨柱之上，重重摔向地面。少猙大馬金刀坐於九紫離火座，一手撐著臉，俯視趴在地上嘴角淌血的季璘。
“因為那個蠢女人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拿她手裏掌握的幽澤情報來威脅我。”
季璘握緊攬夜刀，艱難爬起，目中隱有淚水：“你明明，答應過我。”
“我是答應過你。”少猙道，“我也的確沒有動他們啊。”
聲線猛然低沈，少猙面容陰戾：“可徐嫃主動招惹，那就不在我們交易的範疇之內了，她既然覺得手中情報是籌碼，那我就一把火燒了不周山！讓她的籌碼全部埋葬在九幽業火之下！”
少猙冷漠掀眼：“這是兩碼事，我的傻弟弟。”
九幽業火，可燒盡世間一切，業火焚過，片甲不留。
徐嫃孤註一擲，定然是為了徐蔓，為了，他。
是我害死了他們。
是我害死了不周山所有生靈。
季璘心如死灰，憑靠攬夜，踉蹌支撐起身子，一雙熠熠如金的瞳孔失了神采，面無表情看向少猙：“你殺了他們，就不怕我哪怕豁出這條命，也要為他們報仇嗎？”
修羅大帝會被什麽樣的威脅震懾住呢？
答案是，沒有。
少猙周身散發出睥睨天下的狂傲。他甚至連嘲諷都欠奉，手掌翻轉，升騰起一抹漆黑烈焰，面目扭曲的殘魂在火中痛苦翻滾。
“你的那個好兄弟，雖資質平庸，卻是把難得的硬骨頭。被我的九幽業火活生生燒成一把焦炭了，魂魄竟然還徘徊原地，不願解脫。”
被九幽業火燒死的人，哪怕死了，魂魄也會繼續承受燒灼劇痛之苦，所以都恨不得早早魂飛魄散。
季璘呼吸凝滯，一點點靠近那抹火焰。不周山已化作一片焦土殘垣，業火餘威尚存，連食屍鬼都不敢貿然靠近。
炭骸堆積，唯有徐稚殘魂還掙紮留在原地，他在等什麽？
季璘心肺淌血。
你為什麽還不願意認命，幹幹脆脆去死啊！！！
“若撐到幽冥勾魂使前來，說不定還真有轉世機會。”少猙恣肆一笑，作勢捏碎殘魂，“你是要回去坐上天族的五雲驂鸞車，還是斷送你好兄弟的最後一分生機？”
“……”
沈默了許久，季璘忽然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少猙：“怎麽？”
季璘別開臉：“沒怎麽，我就是想咒你。”
少猙饒有興致的挑起眉。
“我咒你有朝一日也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最珍愛的東西卻無能為力；我咒你來日承受百倍千倍猛烈於我的痛苦；我咒你終會明白，沒有什麽比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人更加悔恨。”
季璘面若枯槁，麻木轉身，走向那架等著他的五色鳳鸞。
“你一定會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我等著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