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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未出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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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未出世的孩子

很早以前, 大概是剛成婚不久的時候,晅裴記得,他從季璘那裏發現了歸墟鑒。

季璘見他對此物有興趣, 便如獻寶一樣捧到他面前:“這上面似乎記載的是重生逆轉之法,你喜歡嗎?送你啦。”

晅裴沒要,那時的他看到這張臉就惡心, 更遑論接受季璘的示好。

所以直接當著季璘的面將其扔掉:“只有廢物和懦夫才會研究重生逆轉之法。”

晅裴當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廢物和懦夫,放眼整個六界, 也不會有人將這兩個字眼與殺伐果決的元玄帝尊扯上關系。

但晅裴也不得不承認。

在季璘死後的七千年裏, 他帶回了季璘的屍骨,收藏了季璘的遺物, 也曾經的的確確動過心思, 日日鉆研過那上面血紅古老的文字。

雖然未曾參透。

但好在,已領悟大半了。

被妒火幾乎燃斷理智的大腦中此刻只剩下唯一一個瘋狂的念頭,他要回到季璘死前那日,將他關進暗牢永生永世!我不會再給他離開我, 背叛我的機會, 我要讓他的世界從此漆黑如暝空無一物。

只剩我,只有我!!!

暗紅色的血沼之水瘋癲狂湧, 整座暗牢都開始不住震顫, 晅裴雙目緊閉, 自脖頸到面頰爬上一根根蜿蜒扭曲的暗紫色血管, 神識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劇痛!

“……哈。”難以遏制的喘息,晅裴猛然睜開眼。

入目不再是陰暗潮濕的地牢, 而是極其熟悉的宮殿。

金池府。

他成功了?

還未來得及狂喜,目光卻在向下那一刻猝然僵滯,那是他翻腸攪肚日思夜想的季璘的臉。

但金色雙瞳麻木半睜, 蒼白的面容泛著死氣沈沈的青灰。

他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晅裴僵硬地轉頭,先是看到自己滿手的鮮血,再然後是,掛著血肉的剔骨尖刀。

“……”

他緩緩擡頭,在被血液糊滿的銅鏡中,看到自己面無表情,冷血漠然的臉。

手中尖刀“當啷”墜地,晅裴眉心遽然一跳,他嘴唇無意識抖動著,伸出手捧起季璘已了無生息的臉頰:“季璘?”

這是什麽……

他想回到七千年前的金池府,可是這一幕是什麽。

我從來沒有殺過他啊!

弄錯了。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晅裴在腦中快速搜尋著記憶的古老術式,猩紅幹涸的雙目緩緩滲出一點水跡。

我是恨他,我是想過要親手殺了他,可我從來沒有真正動手過,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他死。這不是七千年前的金池府,這不是!這是……

晅裴再次擡頭,直視銅鏡裏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

重生逆轉之法。

重生,亦或逆轉,兩道截然不同的術式。

他並未參透那些古老文字的最後一段。

他沒有回到過去,他回到了前世。

這是前世,七千年前的,金池府。

晅裴像被扼住了心肺,從頭至腳泛出窒息的痛感,可他還沒來得及絕望。大腦便忽然像是被一把斧頭當頭劈開,晅裴在難以忍受的劇痛中將桌案上的一切統統掃落地面,轟然跪倒。

前世的記憶海嘯一般兜頭將他淹沒。

他看到婚禮初見,季璘與他大打出手,重傷未愈的自己被他狠狠踩在腳下,季璘用力碾著自己斷裂的肋骨,一邊蹲下。

那是這一世的自己從未見過的季璘,眉眼桀驁不馴,眼中滿是厭惡。

“你在高貴什麽啊?要不是我好心答應聯姻,你們神仙就要被徹底驅逐成為喪家之犬。”

“神子?五殿下?夫君?”他不屑的冷笑,“你就是條只能在我腳下嚶嚶求饒的敗犬,來,叫一個,汪!汪!哈哈哈哈。”

少年季璘語氣裏帶著幽澤妖魔特有的戲謔與惡劣,伸手掐住晅裴下巴:“叫一個,二爺我新婚之夜就大發慈悲,饒你一命。”

明面上是融血為契的神侶,可誰都知道金池府裏的二位爭鋒相對水火不容,自成婚起,南邊的宮殿都不知被打塌了多少次。

血沼誕生的大妖實力絕非泛泛,季璘刀法詭譎招式兇狠,每次打完,晅裴身上總免不了掛彩。

他還喜歡打臉。

這實在是恥辱,心高氣傲的神子怎麽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將這條野性難馴的羽蛟踩在腳下狠狠折磨,成為了晅裴最急切也最狂熱的目標。

那一夜,其實並非晅裴事先所預料。

幽澤妖魔向來手段陰毒,前世的季璘與他相見恨不得咬下對方一塊肉,自然也沒有如第二世般為他而戰。

那一戰,他不過去嘲笑晅裴。

“蕭無霜是少猙座下最厲害的護法,你?連毛都沒長齊,等著送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璘中媚毒的時候,晅裴也如他戰前一般幸災樂禍地挑了眉嘲笑:“蕭無霜果然是少猙座下最厲害的護法啊,連自家主子都防不住中招。”

那毒原本是下給晅裴的,可誰讓季璘賤兮兮的非要跑去冷嘲熱諷呢?結果陰差陽錯成了替死鬼。

媚毒若無人紓解便將經脈爆裂而亡,死法可謂又丟臉又淒慘。

季璘冷白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胭脂色,趴在地上,難耐的低喘。

“我操……蕭無霜,老子要把你活剝了。”

嘴裏說的是狠話,可嗓音沙啞斷斷續續,實在是毫無攻擊性。

晅裴看著他在地上低吟摩擦,被自己扯開衣襟的胸膛白得晃眼。

這一瞬間腦中突兀冒出一個詭異的念頭。

想要折了他的傲骨,讓他搖尾乞憐……

想要將他踩在腳下,肆意折磨淩.辱……

晅裴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向前邁了一步。

晅裴不愛折磨俘虜,殺人向來幹凈利落。可折磨季璘卻讓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和快感。

他拽起季璘的頭發,看曾經跋扈不羈的羽蛟在他身下抖著嗓子崩潰求饒。

晅裴一點點貼近他的面頰:“現在是誰在嚶嚶求饒,嗯?季璘。”

晅裴常常會回味這一夜。

銷魂刻骨,難以忘懷。

但他還是要死。

幽澤與長明天滔天血仇無法抹去,他與季璘之間永遠彼此仇視,只有想要將對方碾碎脊梁的刻骨恨意。

在將名單上的仇人一個個送進地獄後,晅裴坐在金池府的尋真殿內,摩挲著那把削金斷玉的剔骨尖刀。

少猙、孟朔、蕭無霜…….都死了。

該輪到他了。

晅裴殺生太多,已經殺得麻木,死一個人,對他來講就像輕飄飄落了一片樹葉。

前世的他並沒有選擇停戰,而是對幽澤妖魔趕盡殺絕。恰逢鬼魂暴動沖破了幽冥之井危害人間,拿來填井的屍體還不夠。

他想。

雖然現在人間也不剩多少人了。

但還是護佑一下凡間吧?

光影流瀉而入,多日未見的季璘推開沈重殿門,逆著光影。

有許多人都說他已經瘋了,自從少猙和孟朔死後,他已經不再是為了收覆長明天領地而戰,而是單純的屠戮妖魔。

其實晅裴也覺得自己瘋了。

除了完成對父君許下的承諾,為千萬慘死妖魔手中的族人報仇。

除了殺。

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不知是否因為逆光,季璘表情有些晦澀,少猙死後他就離開了長明天,他終究是幽澤的二殿下。

他也要保護自己的同族。

晅裴今日是以談和的明目邀他前來的。

在季璘推門之前,晅裴並不確定他會不會前來赴約,畢竟以他們倆的關系,應該也能想到吧?這可能是場陷阱。

可他居然來了,晅裴有些意外。

“你說有很重要的事,你說。”不知為何,季璘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有不能再打下去的理由。”

他滾動了一下喉結:“是什麽?”

如果不是因為陰影模糊了季璘眼中的情緒,晅裴或許能看出他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奇怪的期待。

可他沒有。

面對這個如今收覆大業上唯一的阻石,晅裴只是神色漠然,握緊了廣袖下的剔骨尖刀。

“這個理由就是。”尖刀刺入心臟,快成了一道迅影。

季璘胸口綻開妖異的血花,血液飛濺進他的眼瞳。

晅裴目光向下,臉上沒有半分感情:“我要你死。”

太快了,季璘甚至都來不及變換表情。

他向前一個趔趄,跌入了晅裴懷中,血液迅速染濕了晅裴華貴的錦袍。

晅裴撫摸著他的長發,就像情人間的囈語:“從成婚那天開始,我就在等這一刻。季璘啊……”

尖刀一點一點挑開背後皮肉,晅裴剝出他白生生的妖骨,季璘疼得抽搐,可他從始至終一聲不吭,只是努力偏過頭,努力去看他的臉。

晅裴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對上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他不清楚為什麽。

可他不想。

“去幽冥井底吧,等一切結束。”話說到此處,他卻忽然頓了一下,一切結束。

晅裴拿刀的手莫名開始有些不穩。

一切結束之後,所有人都死了。

他又該做什麽啊?

太痛了,季璘在他耳邊費力的喘息,手指用力,抓破了他的皮肉。

晅裴被那灼熱的呼吸燙得幾乎無法再下手。

但只是片刻躊躇,他又重新眼神幽寒,握緊了手中的剔骨尖刀。

“等你死了,這一切就結束了。”

抽骨、剝髓,就像對待每一個仇人那樣,晅裴重覆著這些動作,雙手被濕滑的鮮血包裹,動作近乎麻木。

他抱著已經死去的季璘站在幽冥井口,無神雙瞳望向漆黑一片的井底。那裏面堆滿了他親手推下去的屍骸,殘肢層層疊疊,應該已經摞了很高一層。

季璘,跟你的族人死在一起。

你不會寂寞。

可正當他要松手將季璘扔下去的時候,懷中已經冰冷的身軀,卻忽然傳來微弱的心臟跳動。

晅裴神色一滯。

怎麽可能。

抽骨剝髓,無論是神仙還是妖魔,都該死透了。

可他很快便發現那心跳不是從季璘的胸口傳來,而是腹部。

一個極其荒唐的想法陡然出現在腦海,晅裴懷抱季璘的手指泛出青白,顫抖著覆上他的小腹。

手下弧度微微隆起。

心跳聲是從這裏傳來的。

這具已死的軀體中有一個極其虛弱的新生命,正在透過母親的身體拼命向外呼救,循著本能求生。

季璘那些令他出乎意料的舉動一霎豁然開朗。

怪不得他明知危險,還獨身一人前來赴約。

怪不得……

我殺他,殺得如此輕易。

他以為我說的那個理由,是我知道,他懷了我的骨肉嗎?

晅裴忽然低低笑起來,笑得癲狂,笑得眼角都滲出了血淚。幽冥井底陰風怒號,深不見底,埋葬一切。他抱緊了懷中妻子與未出生的孩子。閉上眼,縱身一躍。

方才的問題找到了答案。

等一切結束,我就來陪你,季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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