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深秋的雨絲裹著寒意，敲在厲家別墅的落地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厲以沫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案板上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蘿蔔，指尖微微發顫。

“還是我來吧。”黎思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有的輕快，卻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下厲以沫的耳膜。她轉過身時，黎思憶已經挽起袖子接過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抹亮，“媽說你最近總失眠，這種細致活兒，哪能勞煩你。”

案板上很快出現均勻的菱形塊。厲以沫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忽然想起剛被厲家接回來時，黎思憶也是這樣，笑著接過她手裏的活計，說“妹妹身子弱，這些事我來就好”。那時她只當是姐妹間的親昵，如今再聽，卻品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以沫，斯煜哥剛發來消息，說今晚的慈善晚宴他會晚點到，讓我們先去會場。”黎思憶忽然擡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對了，他還特意問你禮服準備好了沒——那件月白色的，是他上次在巴黎拍下來的吧？”

厲以沫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那件禮服是顧斯煜上周送來的，說是合作方品牌方讚助的，她沒多想便收下了。此刻被黎思憶點破，倒像是藏了什麽秘密。她含糊應了聲“準備好了”，轉身想去樓上拿手包，卻被黎思憶叫住。

“姐姐，”這聲“姐姐”喊得格外清晰，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你說，要是一個人占了別人的位置太久，是不是連自己該站在哪，都忘了？”

雨聲似乎在這一刻陡然變大。厲以沫轉過身，撞進黎思憶含笑卻冰冷的眼睛裏。那眼神不像平日裏的小打小鬧，倒像是積了多年的冰，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

“思憶，你……”

“我只是看姐姐最近總走神，”黎思憶忽然笑起來，擺擺手將刀放下，“可能是我想多了。快走吧，別讓爸媽等急了。”

她轉身時，發尾掃過案板，帶落一片胡蘿蔔碎屑。厲以沫望著她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悶得發慌。

晚宴會場燈火璀璨。厲以沫剛走到香檳塔旁，就看到顧斯煜穿過人群朝她走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領帶是她去年送的那條暗紋款，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等很久了？”他遞過一杯溫水，“知道你不喜歡香檳。”

厲以沫接過杯子，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指腹，下意識縮了縮。顧斯煜的目光頓了頓，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不遠處——黎思憶正和幾個名媛說笑，手裏端著的香檳杯，杯壁上印著的logo，和顧斯煜送她的那條領帶如出一轍。

“她的領帶夾，”厲以沫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雨絲，“是你送的？”

顧斯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蹙：“上周厲叔叔讓我幫著挑份生日禮物，說是思憶念叨了很久的限量款。”他頓了頓，忽然靠近一步，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但我的領帶，只戴你送的那條。”

厲以沫的心跳漏了一拍，正想後退，卻被一道清亮的女聲打斷。

“斯煜哥，以沫姐，原來你們在這兒！”林落絮提著裙擺走來，身後跟著江行雲。她自然地挽住顧斯煜的胳膊，視線卻落在厲以沫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以沫姐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江醫生正好在，讓他給你看看？”

江行雲溫和地笑了笑，遞過一小盒薄荷糖：“含一顆會舒服點。上次你說失眠，我托人帶了些助眠的香薰，晚點讓助理送你家去。”

厲以沫剛接過糖盒，就聽到黎思憶的聲音穿透人群：“江醫生對我姐姐可真上心。”她走過來時，手臂親昵地搭上厲以沫的肩，力道卻重得讓她幾乎站不穩，“不過以沫現在有斯煜哥照顧，哪用麻煩別人。”

話音剛落，宴會廳入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厲以沫擡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被侍者引著進來，身形挺拔，眉眼間有種熟悉的沈穩。當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厲以沫臉上時，她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那人左眉骨下的朱砂痣，和她記事起枕邊那枚褪色的舊照片裏，小男孩眉角的印記，一模一樣。

“那位是黎氏集團的黎嘉延吧？”林落絮的聲音帶著驚嘆，“聽說他剛從國外回來，這次晚宴就是他讚助的。”

黎嘉延……

厲以沫的指尖冰涼，耳邊的喧囂仿佛瞬間退去。她看著那個緩步走來的男人，看著他在距自己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探究與……難以置信。

雨還在下，而有些東西，似乎在這場晚宴的喧囂裏，悄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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