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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餘孽 前朝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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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餘孽 前朝餘孽。

“本宮瞧白統領身材標致, 想摸上一摸,都不行嗎?”

馬車內的氣氛一時凝滯。

好半晌,景遲眼尾輕抽, 荒唐地瞇了瞇幽邃的眸子。

小公主在強作鎮定, 可那雙素來清透的美目依舊純真無邪。

她明白自己在說什麽虎狼之詞嗎?

馬車猛地一晃, 景遲身子跟著向前一倒,迅速擡手撐住盛霓那一側的車廂壁。

男子身上的松柏香氣將她包裹, 盛霓眼前的光線都被他的英健的身體遮住。

盛霓被他環住,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不是要摸嗎?”

他的聲音很近,低沈如山間晚鐘,在盛霓心間驚起飛鳥。

盛霓被逼到角落,背後是冷硬的車壁, 身前是他柔軟的夾棉薄衫。

“怎麽, 葉公好龍?”

他玩味地逼問, 頭頸向下湊近,幾乎對上盛霓怔然的眸子。

馬車又一下猛晃,景遲的身體也隨著往盛霓身上一撞,額頭相碰,不慎咬到了她的上唇。

“噝……”

盛霓吃痛。

這聲細微的反應像是撥動了靜弦,景遲非但沒有重新拉開距離, 反而就勢咬住了小公主的朱唇。

盛霓腦子裏轟然一聲,手搭在他寬闊的肩上往前推。

景遲沒有對抗, 感受到她的推力, 便放開了她。於是盛霓得以望見他的眸子,漆暗如夜,仿若古靜寒潭中冰消雪融, 竟流露出一絲溫軟的和煦之意。

“原地休息——”

外面上官戚將軍跑馬而過,將謹王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這一聲像是驚破了夢境,將盛霓一下子拽回現實。

他沖她溫和一笑,轉身跳下了馬車。

從車門卷進來的涼意將車廂內的暖意倏忽吹散,盛霓擡起指尖捂住唇瓣,大腦還是回不過神。

她方才說的很過分嗎?誇獎他身材養眼,想碰一下,這話很過分嗎?

-

蘭縣和謝清縣城之間相距不遠,天色將將暗下來時車隊便到了歇腳下榻之處。

謝清也是小城,招待樸素,盛霓回房歇息的時候,尚不到戌時。

按照行程,再走四五日就能到趕到臨江府,留在那裏過年,賞江景,短歇幾日。臨江距金陵不過百裏,臨近上元時再動身,便到金陵目的地了。

晚晴指揮著小婢女們將屋舍收拾妥當,便是只宿一夜,也不能叫小殿下將就。而後,小婢女們有序退下,屋內便已煥然一新。

晚晴親手為盛霓卸釵環,見小殿下將玉指按在唇上,盯著銅鏡不知在出什麽神,不由促狹地笑了起來,“今日白大統領為小殿下渡內力,小殿下這會子覺著怎麽樣?”

她這表情哪裏是在問渡內力的事,盛霓豈能聽不出來,沒睬這小蹄子。

晚晴一見主子這反應,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賊兮兮地笑道:“今日自打回來,小殿下就不曾理睬過白大統領,白大統領也沒來見小殿下,你們二人怎麽了,渡法力的時候不愉快嗎?那登徒子不會趁機輕薄了小殿下吧?”

盛霓忍無可忍,憋著笑,提裙跑到床上抱起枕頭,追著晚晴便要打,“好你個晚晴,到底盼不盼著你家主子好?”

晚晴邊笑邊躲,兩眼都泛著八卦之光“小殿下這般激動做什麽?莫不是叫奴婢說中了吧?”

“才沒有!”盛霓下意識否認,“先前為了助白夜脫罪才想出了‘面首’的主意,本宮怎麽可能真的同他有什麽,你不知道,今日在馬車上,本宮發現了——”

“發現了什麽?”

盛霓忽然噤聲,叫晚晴去將門窗全部檢查一遍,又將外間守夜的下人支走,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發現,他可能……是太子哥哥的人。”

晚晴愕然。

盛霓便將偶然發現令牌之事說與晚晴,“本宮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這樣一來,許多的事便都能解釋了。”

晚晴還是不信,“比如?”

“比如,白夜數次帶本宮去東宮時,如入無人之境。假如他不是太子哥哥的下屬,怎會將東宮令牌隨身帶在身上?”

盛霓越說越覺得有道理,開心得眉眼都彎起來,甜稚的面龐上露出久違的輕松笑意。

“太好了,白夜再沒有欺瞞本宮的事了!他說了會助我的,想必也是奉了太子哥哥的意思!”

晚晴也陪著小公主微笑,但眼底的神情卻漸漸凝重。

她的小殿下,好像越來越在意白大統領了,這種在意,同從前的忌憚是不一樣的。

盛霓沒有留意到晚晴的心事,只覺一直以來梗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對一個人長久的警惕終於可以解除,這種輕松感從心底蔓延開來,連呼吸都格外舒暢。

盛霓提起裙裾原地轉了個圈,今日所穿的緞面點繡裙裙擺寬大,料子又輕,隨著她的旋轉綻開一個流光溢彩的圓。

盛霓喜歡瞧,索性連轉起來,整座屋舍都被這裙裾上柔和的緞光點綴得美不可言,而這裙裾的主人更是絕色無雙。

“小殿下,慢著些——”

晚晴的叮囑還未說完,盛霓腳下一絆,便失了重心,還未及驚叫,便被人穩穩扶住。

盛霓一回頭,便見一張俊秀白皙的臉。

盛霓微赧,連忙站定,退後一步,尷尬地喚了聲:“徐九公子。”

徐晏的面色不辨喜怒,解釋:“臣來找小殿下說說話,看到門外無人值守,擔心有什麽意外,故而擅自闖入,還望小殿下恕罪。看到小殿下平安無事,臣就放心了。”

難得發一回小瘋,在屋裏轉幾個圈圈,便被人撞見了,盛霓不自在地理理發鬢,禮貌笑道:“都是故交,徐九公子說哪裏話。”

說著,示意晚晴給徐公子看座上茶。

徐晏卻道:“請小殿下屏退左右,臣有些逾矩之言,想單獨說與小殿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獨處,連個仆婢都不留,已經有白夜的事議論紛紛,若再將徐九公子牽扯進來,只怕更亂了。晚晴為難地看向盛霓。

徐晏像是看穿了主仆二人的顧慮,苦澀一笑,“若小殿下聽完臣所言之事,覺得不值一聽,喊人將臣抓走發落便是,臣絕無怨言。”

見一向謹慎守禮的徐九公子如此堅持,盛霓明白此事幹系重大,松了口,“徐九公子光風霽月,晚晴,你下去吧,不要讓人靠近。”

晚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一出門,正好瞧見阿七。

阿七生怕晚晴誤會自己是專程來見她的,連忙解釋:“我眼看著徐公子往小殿下這邊來了,便好奇跟了過來,怎麽連你也避了出來?要不要去報告白大統領一聲?”

晚晴納悶,“報告白大統領幹什麽?”

“嘖!”阿七跺腳,“你說呢?如此情形,萬一白大統領這頭頂上——”

說著,阿七指了指院中不曾枯黃的綠油油的草地。

晚晴楞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阿七這廝在說什麽沒正經的,氣得擡手就打,“胡言亂語!”

屋內,盛霓親手為徐晏烹了一盞茶——幼時在宮中討好太後的功夫,如今手藝未生。

“望蟬谷徐九公子為救本宮,手臂脫了臼,如今可還疼嗎?”

徐晏溫笑搖頭。

脫臼本不是大事,每個太醫都能覆位,只恨那日他落在了景遲手中,某位醋壇子打翻的太子親手為他接上的關節,好險沒將他活活疼死。

“不知徐九公子深夜特地前來,所為何事?”

見徐晏沒有先開口的意思,盛霓只好主動問下去。

徐晏卻反問:“小殿下從前喚臣一聲‘徐九哥哥’,怎麽離開燕京後反倒生疏了,只喚‘公子’?”

咦?這算什麽問題?

盛霓坐在對面,絞著手指,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幼同窗時徐晏便對她十分照顧,後來出宮開府,年節相互走動的例禮從不敷衍,兩人從未逾矩半分,可也稱得上是君子之交,真心托付。

這一次南下,徐晏本不在隊伍名單中,硬生生求了徐首輔走了這個後門,跟隨她同甘共苦,一路上提點扶持,居功甚偉。

盛霓回憶著點滴,算著是從何時起,開始有意無意地想要避嫌。

似乎……自從白夜歸隊,她就沒怎麽有機會同徐晏說話了。

上一次夜訪鏡花水月,也沒有驚動徐晏。

將曾經推心置腹的舊友拋在謀算之外,盛霓不由有些心虛。

“徐九公子,這些時日雜事太多,本宮並非有意怠慢,本宮……”

“不,”徐晏柔聲打斷,“嘉琬,臣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臣永遠是小殿下最好的朋友,永遠不會背叛小殿下。”

他言辭懇切,卻又疏朗如清風明月,毫無暧昧之態。

“那你……”盛霓看不懂他究竟想說什麽。

“霓霓,”徐晏毫無征兆地喚了盛霓的閨名,“我知道你和白夜那晚去了什麽地方,這樣危險的事,你為何不曾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盛霓起身,退後一步,警覺地看著徐晏。

方才的話古怪得緊,完全不像是從徐晏這般人物口中說出來的。盛霓簡直想揉揉眼睛,看是不是有什麽人假冒了徐晏而來。

徐晏也跟著起身,他神情認真,既不像是說笑,也不像是輕佻,“霓霓,你還記得阿霜出殯那日嗎?”

霓霓,阿霜……

等等,這稱呼怎麽仿佛在哪兒聽過?盛霓怔住,緊盯著眼前這個清俊貴公子,在久遠的記憶深處搜刮。

“那日的雪好大,你搶了一匹馬就往回瘋騎,連我都被你甩在了後面追不上,那日我真怕你從馬上墜下來有個什麽好歹。我已經失去阿霜,不能再失去你了。”

盛霓聽著這些,仿佛在聽誰的夢話囈語。

他到底在說什麽?

“頤華郡主惡毒跋扈,將你按在雪裏,我真恨不能殺了她。後來徐祖父將我鎖在房中,不許我去找慶國公府的麻煩,我真恨自己當時如此沒有血性。”

“你在說什麽,你到底是誰?”盛霓又往後退了一步,身子撞在高幾上,險些將上面的花瓶撞倒。

他不是徐晏。

或者說,徐晏並不是徐晏。

盛霓忽然想起了什麽,瞳孔驟縮,“那日的人,是你?”

那日,姐姐出殯的那日,公主府與慶國公府的人打得不可開交,她一個人被埋在積雪裏,漫天的雪花蒼茫朦朧,那人戴著雪色的幕離,仿佛從天而降,將她從雪裏抱了出來。

原來是他……

等等……盛霓的手漸握成拳,用力到骨節泛白。

她想起來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的確有一位小哥哥,經常來太後宮中來看她和姐姐,每次都是偷偷地來,說上幾句話便走,以至於盛霓對他的相貌都沒留下深刻的印象。

霓霓,阿霜……小哥哥就是這樣稱呼她們姐妹二人的。

那時候姐姐是怎麽稱呼這位小哥哥的?盛霓記不起來了。

後來她們二人越來越得太後喜愛,搬進了太後的寢殿,小哥哥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時盛霓太小,記憶只有斷斷續續的碎片,很快便將他遺忘了。

再後來同大延的皇子公主一同讀書習字,年長幾歲的徐九哥哥總是待她比旁人好些,在先生面前也替頑劣的她遮掩。那時若沒有徐九哥哥護著,不知要被先生多罰多少額外的課業。

“霓霓,你還小,我和阿霜都不想讓你擔心,所以這麽多年來我都不曾與你相認,可是當我聽聞你居然夜闖鏡花水月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嗎?”

向來自持的徐晏鳳目泛紅,燭火映照下的漆黑眼瞳泛著星芒般的碎光。

“我在想我這個做哥哥的真該死,什麽要緊事都沒能替你做,讓你與……與白夜一同身陷險境而一無所知。是我做得不夠,是哥哥不好。”

盛霓深深吸氣,壓住紛亂的心緒。

她想起來了,小時候,姐姐叫他——“表哥。”

“表哥……”盛霓喃喃。

徐晏霍然背轉過身去,仰起頭,想讓眼中的濕潤倒流。

盛霓捂住口,將積壓了這許多年的孤獨和委屈拼命往下壓。

是的,她的人生不止有姐姐,還有表哥。

表哥只比姐姐大兩歲,那時候,總是偷偷跑到她們的住處看她們。那時他也只是個孩子,所能做的,就是將新奇的玩物和點心偷偷帶給她們。

徐府收養了他,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收養了他這個前朝皇後的親侄兒,對外宣稱是嫡脈嫡孫,行九,人稱徐九郎。

可是,盛霓記得徐晏和太子哥哥一向親密,他們兩個怎麽會走到一起的?

太多的疑問和震撼將她的心口塞滿,一時為多了一位血親歡欣,一時又不安茫然。

“霓霓,你要去梁家,是嗎?”

梁家說得好聽些是制毒世家,說得直白些,就是占山為匪的賊寇。

“我帶人去,你留在隊伍裏等消息。”

“不行。”盛霓一口拒絕,“姐姐被人害死,本宮一定要親自查清斕曲花毒的買方,否則,一生不得安心!”

徐晏望著昔日的小女童已長成威儀過人的娉婷公主,了然地點點頭,沒有強勸,只問:“有沒有我能做的?”

“幫本宮牽制住謹王,別讓他在事成前將本宮捉回來。知道這個計劃的人裏,只有你有這個本事,表哥……”

這兩個字好陌生,喚出口時還有些不自在。

徐晏淺淺一笑,暖如春風拂面。

他上前,擡手撫了撫盛霓的頭,而後撤了半步,躬身一禮:“臣遵旨。”

明月高懸,寂夜風清。

景遲坐在屋頂,身邊放著一塊一塊揭開的瓦片,清輝披在他的侍衛輕甲上,冷鐵生寒。

徐晏徐燕臣,竟不姓徐。

而是……前朝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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