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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陽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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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陽篇(一)

楊福是蘭梓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馬車夫,已經在這兒住了三十多年了。

蘭梓縣位於南陽的中心,地理位置極好,四通八達,商業繁榮,民風淳樸,乃是古時帝都,頗為富庶。由於地處南方,這才初夏,就已經動輒令人一身的汗。

在這兒討生活,說難也易,說易也難。

幹活間隙,楊福走進了玉康客棧,打算填填肚子。拉車可是極費體力的活,不知不覺,他就吃了三大碗飯。

店小二滿面笑容地立在桌旁,等著他結賬,他把兜裏的銅板掏出來一數,卻尷尬地發現……錢沒帶夠。

“這……”店小二面露為難。

楊福抓耳撓腮,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只瑩白如玉的手伸來,往桌上擱了一兩碎銀。

“結賬,再加點酒和小菜。”來人道。

店小二接了錢,笑呵呵地下去了。

楊福松了口氣,才看向對面給自己解圍的男子。

他年紀極輕,一襲天藍色的衣衫,素雅而不失華貴,更顯得膚色瑩白發粉,像是被靜心打磨的玉珍珠。掌中一把水墨畫扇,材質精妙,十分風雅。

不過最令人矚目的,還是他那一雙淺青色的瞳孔。

楊福被他妖異的眼睛嚇得一驚,心道,是個修仙的?

“多謝大俠出手相助,多謝大俠。”楊福憨笑著,又把掏出來的銅板一個個撿了回去。

“無妨,”來人一開口,冷淡與貴氣撲面而來,看起來並不好相處,“請問白府怎麽走?”

楊福一楞,道:“白府?哪一個白府?”

那人擡眼,露出點疑惑:“南陽白家,還有第二個白府嗎?”

楊福了然,他看了看周圍,隨即壓低聲音說道:“大俠不說,我都要忘了!這些日子,白家在南陽可真是無人敢提!大俠一看就是外鄉人吧,這白家,已經沒嘍!”

“沒了?為什麽沒了?”那人問道。

楊福低聲道:“燒了!年初一把大火,少了個幹幹凈凈,沒留下一個活口!”

“可知是誰做的?”那人對此事看起來頗有興趣。

楊福嘆口氣,搖搖頭,道:“仙人的事,咱們哪兒能知道啊,八成是惹了什麽仇家吧。可惜了南陽第一世家,就這麽沒嘍!”

那人點點頭,又繞回了最初的問題:“那請問,白府遺址怎麽走?”

楊福好奇道:“白家人都死完了,你還去那地方做什麽?”

那人思忖片刻,正要開口,卻聽身後傳來一個清朗微醉的嗓音。

“南出縣城,西行十裏便是。”

二人循聲望去,見一男子以手托腮,笑意盈盈地望著他們。這男子著一件黑色長袍,衣襟上的金色紋路變幻莫測,一張臉原本輪廓堅毅,可眼神微醺,眉間犯懶,便多添了妖冶。

“多謝。”藍衣人淡聲道。

又是一個修仙的,楊福心道,平常也沒見過幾個,怎麽都在今天撞見了?眼看著不早,該開工了,他便趁此機會溜出了客棧。

他前腳剛走,黑衣男子就毫不見外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熱情道:“嵐公子還要知道什麽,不妨問我?”

遙嵐略顯疑惑:“你認得我?”

男子伸手拿過自己桌上的酒壇,倒了一杯酒:“公子美名遠播,我也不過是遠遠地望見過一次。”語畢,他將手中瓊漿一飲而盡,托腮拄在桌上,望著遙嵐的眼中水光灩灩,聲音像夕陽下退過沙灘的海潮,低沈而溫柔。

“原來如此,”遙嵐了然,“閣下非人。”

男子一哂。

現在是正午,正是用飯的時候,店裏人多,他們的裝束以及“白家”“滅門”“非人”的字眼,已經引得不少人暗暗側目。

正巧,店小二端著盤子前來上菜,遙嵐淡聲吩咐道:“不必,勞駕開一間房,送到屋裏吧。”

這世間萬物,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均靈氣充沛,得天道,得時利,妖魔鬼怪皆可成,其混跡人間者,千變萬化。遙嵐是來自冥界的冥靈,按人間的通俗說法來講,就是一名鬼差。因為他法力出眾,又常在人間游蕩,所以在兩界都頗有名氣。

不過這名氣也只是面向一些妖魔鬼怪和冥界的,這就是他說黑衣男子為“非人之物”原因。但黑衣男子原身為何,以他的修為與見識,竟還不可以分辨。

可見此人深不可測。

酒菜上齊,二人於屋中相對而坐。沒了旁人,那黑衣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挑,酒壇騰空而起,來回晃悠了兩下,便乖巧地向遙嵐飛過去,略一傾斜,細細的水直流而下,給他的杯中滿上了酒,酒液撞擊瓷器,聲如佩環,賞心悅耳。

遙嵐嘗了嘗,入喉是辣,入胃是暖,隨後舌苔後知後覺的嘗出了一點竹葉的清香。

“好酒。”他讚道,“請問閣下名諱?”

男子食指輕勾,把酒壇召回手邊,答道:“在下逝川。”

遙嵐心裏默念幾遍,覺得耳熟,但是一時沒有想起在哪裏聽過,正待仔細回憶,卻被他的發問打斷了。

“不知公子此行可是為了白家滅門一事?”

遙嵐一怔,隨即答道:“正是如此。”

自己的身份已經被道破,冥界人士出現在凡間,大概率不會是來游覽觀光,再要否認,毫無意義,與其遮掩,倒不如抓住機會,打聽一番。

“逝川兄對此事可有什麽了解?”

“略有耳聞。”逝川回答,將自己所知一一道來。

白家是個培養奇人異士的家族。

凡人修士其實不在少數,白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白家秘術,墨雪蝴蝶,黑蝴蝶主殺伐,白蝴蝶主療愈,墨蝶所過瘡痍滿目,雪蝶到處生死肉骨。

大家都知道白家的蝴蝶有兩種形態,但是事實上,人們絕大多數只見過黑蝴蝶,卻很少見過白的,只道是雪蝶飼養更加繁瑣覆雜,因此數量少一些。

直到前幾年,白家出了個百年難遇的大人物。這個大人物不知身懷什麽天賦,居然可以大量的飼養雪蝶,從那之後,白家的宅子周圍就經常能見到瑩瑩閃光的白色蝴蝶翩翩起舞,晶瑩剔透,似夢似幻,見者無不嘖嘖稱奇。

但這風光沒有持續多久,便發生了白家滅門的慘案。今年春,一把大火從黑夜燃至天明,等人們一覺醒來,氣勢恢宏的白府已經成了一座廢墟,連大門都燒的焦黑,衙門派人去清點,發現無一活口。

雪蝶救死扶傷,最後卻成了這個千年大家族的覆滅先兆,難免令人唏噓。

但是奇怪的是,大火雖然燒的劇烈,也不是瞬間就可以燒毀整座白府,可府中卻無一人逃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故事說完,這一壇酒也見了底。

坊間傳言的信息過於稀少,並且真假難辨,遙嵐並沒有找到什麽頭緒。

“公子剛才問了去白府的路,在下倒是熟悉,不如我來為公子帶路?”逝川喝盡了杯中最後一點酒後,自薦道。

遙嵐一時拿不定主意,倒不是怕他有什麽歹心,而是他現在看起來著實不算清醒。

逝川左臂隨意地支在桌子上,右手將空空的瓷杯躺放在桌上,手指一撚,杯子就在桌子上咕嚕咕嚕打了好幾個轉。他望向遙嵐的眼睛帶著笑意,更含醉意,幽黑深邃的瞳孔瀲灩著晶瑩的水光。

遙嵐心念一動,隱隱對此人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測。

看出了他的猶豫,逝川進一步道:“在下仰慕公子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結交的機會,何不讓我盡些地主之誼?並且我對此地熟悉,定不會拖公子後腿。”

遙嵐思忖片刻,想來有自己在,不會出什麽事,就答應了下來,二人一同前往白府。

白家祖宅,坐落在蘭梓縣郊外,由於選址較偏,方便擴建,白府的占地面積極廣,遠遠看去,氣勢恢宏,叫人望而敬畏,可現今不過剩了個殘骸,敞開大門,露出黑黝黝的宅院,悲憫地望著往來之人。

二人走近時,看見有四五個人正群情激憤的砸白家燒的黢黑的大門。

“什麽名門望族!下作!”

“活該死人的是他們!”

“死的好!要死就該全死光!”

“沒一個好東西!”

“砸!使勁砸!看他出不出來!

“燒死他!”

遙嵐飛略而去,瞬息之間就到了那群人面前,率先護住了搖搖欲墜的牌匾。這幫人只覺得有隱隱有一股力道迎面而來,把他們摜得步步退後,一時只覺得火氣更大了。

“什麽東西?”

“也是個修士!”

“莫非他就是那個姓白的?”

“竟然還敢回來?”

說著這些人身上浮出靈光,都祭出了法器。

竟然也都不是常人。

眼看著家夥就要招呼上來,這些人突然停止了動作,姿勢詭異,表情扭曲地跪了下來。

遙嵐一臉懵,回頭一看,逝川在他十步遠的地方,沖著他揮揮手。

面對一名法力遠遠超於自己的強者,會被對方的威壓所制是很正常的,但是能瞬間制服這麽多有修為傍身的修士……遙嵐暗暗咋舌,即使是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輕而易舉。

等到逝川走近,遙嵐詢問道:“這是為何?”

逝川說:“不這樣,他們是不會聽你說話的。”

遙嵐便重新把註意放到這幾個人身上來。

從剛剛的對話裏,他一共聽出了兩個信息,第一,有人咒白家死絕,說明白家尚有幸存者,不知真假。第二,白家被滅門,卻遭痛罵,這樣的反差中到底蘊含著什麽隱情呢?

於是他折扇一收,拱手道:“見過諸位。在下與白家素有交情,近日雲游至此處,聽聞白家滅門一案,心中疑慮,不知白家明明是受害者,為何還要被千夫所指?”

一人呸道:“放屁!什麽受害者,保不齊壞事做多了被人報覆!

另一人接道:“就是!你這麽向著他們,小心也被滅了滿門!”

遙嵐被這戾氣懟得眉頭輕皺:“我只是問一下緣由,為何不能有話好說……”

一人奇道:“你這麽對我們,我們還有什麽好臉色可講?”

遙嵐:“……”

轉頭:“逝川兄……”

逝川笑瞇瞇的一揮手撤了威壓,看著這些人急赤白臉的爬起來,一歪,靠在了遙嵐身上,嘴裏哼唧了兩聲。

遙嵐身體一僵,即刻會意:“對不住幾位,我這位朋友喝多了,下手沒輕沒重,還請多擔待,在下替他向各位賠個不是。”

因為扶著逝川無法伸手行禮,他便微微欠了欠身。

這幾人見他身姿如玉,氣質淡雅,非富即貴,又認真道了歉,也不好再繼續發火,不過最重要的是,就算發了火搞不好也會被那個黑衣服的醉鬼再給弄趴下。

一個頭戴青色木簪的人湊上來問:“你是外鄉人吧?”

遙嵐道:“我今日剛到南陽。”

那人說:“我也覺得我從沒見過你,你不是說白家是受害者麽,那你聽好了。”這人面善,倒是比較好說話,他又拍了拍身上土,說道,“白家滅門,其實是外面的叫法,有一個人跑了。”

“不僅沒死,還輪番作惡!”一人插嘴道。

“何人?”遙嵐問。

“白家長子,白湄!”

“自從白家大火以後,最近三個鎮子的六家名門,折了四家家主,都是白家那個小崽子幹的!”一人憤憤不平道。

遙嵐眼神閃爍,有些疑惑:“為何你們如此肯定是白家長子所為呢?”

“那還不好認!就算是在白家也就他會那一招!別人的蝴蝶都是黑的,就他的是白的!都說白蝴蝶的作用是治療,可他的手段卻極其殘忍!聽說受害家主們無一不死狀淒慘,只餘枯骨。”青木簪道。

遙嵐皺了皺眉,問道:“會不會是他們暗害了白家,遭到報覆?”

“報覆?外鄉人,這你就不懂了吧,那死了人的幾家也都是大家族,平常根本沒有什麽交情可言,來往還多有摩擦,若是一家兩家,還說得通,四家,動機何來啊?這白家再強盛,又能是什麽不得了的香餑餑,整個南陽的大家族都看他不順眼不成?”

“喪心病狂,保不齊就是他們家燒沒了,所以就見不得別家原來不如他們的,現在比他們好了!”

“還不一定他們為什麽被滅門呢!搞不好他們才是被報覆!”

眾人七嘴八舌正說著,忽然聽到一個極有威嚴的聲音傳來:“你們在幹什麽?”

眾人都不再吵鬧,齊齊行禮道:“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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