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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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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告別

紀風用顫抖的聲音問:“你要出院了,是不是?” 郁霖不敢回答。見他沈默,紀風的心像被吸進黑色的冰冷沼澤。 “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我還沒確定,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我想、我想……”郁霖語無倫次。 “別想了,既然能出院,還不快走?”紀風擦掉眼淚,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恭喜你啊。” 郁霖揪心,但又不知道怎麽辦,他試圖抓住紀風的手:“你別這樣……” 紀風的手下意識往後縮。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郁霖怎麽辦。理智上她當然知道,他應該聽醫生的,做正確的事——出院做一個正常人。從感情上,她也希望郁霖能好起來。 可……自己怎麽辦?他就不能等等自己嗎? 為什麽,要讓自己做被留下的那一個呢…… 這天晚上,紀風又失眠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流眼淚,鼻子完全被堵住,用力擤也出不了氣。她還不敢哭出聲,怕把護士招來,這樣無聲的哭泣更難受。 正哭的天昏地暗時,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紀風一驚,回頭看是張阿姨。 紀風以為是自己吵到她了,下意識說:“對不起,我……” “噓——”張阿姨摸了摸她的頭發,“想哭就哭吧,在這裏哭太正常了,沒人管你。” 或許是張阿姨的撫摸讓她感覺到了媽媽般的溫暖,紀風放下一切戒備,放聲大哭起來。白天發生的事情張阿姨都聽到了,此刻她實實在在 為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小十幾歲的孩子感到揪心。 張阿姨把紀風抱到懷裏:“哭吧,哭吧……知道你們兩個感情好,但是小風啊,沒有誰能陪你一輩子。你跟小郁不可能一輩子住在這裏,總要出去的,前後腳而已,不要怕……” 張阿姨的安慰聲中,紀風哭到身體都在顫抖。 值夜班的簡護士聽到異響,走過來看。她不太擅長應對病人的情緒,面對這樣的場景有點手足無措。張阿姨對她擺擺手,示意她先出去,不用管。簡護士默默退回到走廊,關上了門。 紀風一直哭到哭不出聲音了,哭到全身的力氣被抽幹,才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集合時間,紀風沒起床。簡護士把前一天晚上的情況匯報給了護士長,護士長…

紀風用顫抖的聲音問:“你要出院了,是不是?”

郁霖不敢回答。見他沈默,紀風的心像被吸進黑色的冰冷沼澤。

“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我還沒確定,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我想、我想……”郁霖語無倫次。

“別想了,既然能出院,還不快走?”紀風擦掉眼淚,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恭喜你啊。”

郁霖揪心,但又不知道怎麽辦,他試圖抓住紀風的手:“你別這樣……”

紀風的手下意識往後縮。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郁霖怎麽辦。理智上她當然知道,他應該聽醫生的,做正確的事——出院做一個正常人。從感情上,她也希望郁霖能好起來。

可……自己怎麽辦?他就不能等等自己嗎?

為什麽,要讓自己做被留下的那一個呢……

這天晚上,紀風又失眠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流眼淚,鼻子完全被堵住,用力擤也出不了氣。她還不敢哭出聲,怕把護士招來,這樣無聲的哭泣更難受。

正哭的天昏地暗時,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紀風一驚,回頭看是張阿姨。

紀風以為是自己吵到她了,下意識說:“對不起,我……”

“噓——”張阿姨摸了摸她的頭發,“想哭就哭吧,在這裏哭太正常了,沒人管你。”

或許是張阿姨的撫摸讓她感覺到了媽媽般的溫暖,紀風放下一切戒備,放聲大哭起來。白天發生的事情張阿姨都聽到了,此刻她實實在在 為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小十幾歲的孩子感到揪心。

張阿姨把紀風抱到懷裏:“哭吧,哭吧……知道你們兩個感情好,但是小風啊,沒有誰能陪你一輩子。你跟小郁不可能一輩子住在這裏,總要出去的,前後腳而已,不要怕……”

張阿姨的安慰聲中,紀風哭到身體都在顫抖。

值夜班的簡護士聽到異響,走過來看。她不太擅長應對病人的情緒,面對這樣的場景有點手足無措。張阿姨對她擺擺手,示意她先出去,不用管。簡護士默默退回到走廊,關上了門。

紀風一直哭到哭不出聲音了,哭到全身的力氣被抽幹,才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集合時間,紀風沒起床。簡護士把前一天晚上的情況匯報給了護士長,護士長也心疼,便破例沒有叫她,讓她多睡一會兒。

郁霖早飯時間沒找到紀風,擔心地去問護士長。

“你就別操心她了,我們會照顧她的。你也是病人,先顧好自己的事,你爸媽下午就要過來給你辦出院手續了。”

“不是讓他們先別來嗎?我還沒想好。”郁霖著急。

護士長正色道:“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你要聽醫生的安排。”

郁霖聽不進去,在活動大廳裏焦急地等待紀風出現。他在座位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甚至希望能再發病一次,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安全的港灣。可這副身體真是該死,不希望它出問題的時候,它瀕死給你看;現在自己痛苦成這樣,它卻毫無反應。

很久之後,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是紀風。

紀風帶著哭了一夜的紅腫眼睛,笑著對他說:“我們去曬太陽吧。”

長長的陰暗的走廊,只有盡頭那一小扇窗戶裏透出陽光,像隧道盡頭的出口,又像茫茫大海上的燈塔。

兩人再次站在那一小扇陽光下。

郁霖先開口:“我不出院,我下午就跟我爸媽說。等你好起來,我們再一起走,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郁霖說得急切,他盯著紀風的眼睛,生怕她不相信。

紀風感受到他的真誠,她眼中含著淚,搖搖頭:“不,你要出院,別為了我留在這裏。”

“可是你怎麽辦?”

紀風突然擡起手,突然怔怔地說:“你可以,摸摸我的手嗎?”

郁霖一楞,依言握住了她的手,用拇指肚輕輕摩挲她的掌心,紀風閉上眼,關閉其他感官,把所有知覺都用來體會他手心粗糙的皮膚。皮膚的接觸是最有力的安慰,紀風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渴求著溫度。

“你可以,摸摸我的手臂嗎?”

郁霖的手掌緩緩上移,撫摸過她冰涼手腕上的血管,又慢慢撫摸手臂。雖然隔著毛衣和病號服,但紀風還是感受到讓她戰栗的觸感。

“你可以摸摸我的背嗎?”

“你可以抱緊我嗎?”

“可以抱得再緊一點嗎……”

“我真的……好孤單。”

兩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抱在一起,連呼吸的間隙都不想留給對方,好像這樣就能抵禦所有孤單和寒冷。

下午,郁霖的父母趕到醫院。得知兒子能出院,他們這一路都很興奮。見到郁霖之後,兩人更加寬慰,因為他比上次見面時結實多了,快要回到生病前的樣子了。但是他們很明顯地察覺到,兒子自己並不那麽高興,郁霖媽媽問楊主任這是怎麽回事。

楊主任已經從護士長那裏聽說了郁霖和紀風之間的情愫,知道這是他抗拒出院的重要原因,但她怕貿然說出來,會引起郁霖和父母之間的矛盾,從而加重他的病情。更重要的是,在楊主任看來,紀風只是他不願意出院的表面因素,根本原因還是對外界的恐慌。

於是,楊主任思考著答道:

“他的焦慮癥一開始是學習壓力導致的,現在要出院了,又要回到競爭的環境中去,難免會有畏懼心理。你們家長要註意他的心裏疏導,不要給他太大壓力,幫助他慢慢回歸之前的生活。”

“不給不給,”郁霖媽媽趕緊擺擺手,“我們從來不給孩子壓力,只要他能好好的,唉……”

“那他現在這個情況,能出院嗎?萬一出院之後覆發怎麽辦?”郁霖爸爸問。

楊主任想了想:“你們跟他商量一下,如果他還是抗拒出院,你們也還願意負擔費用的話,可以考慮轉去樓下的開放病區,過渡一下。開放病區允許家屬陪護,病人也能外出活動,你們可以陪他慢慢適應環境。”

郁霖和爸媽商議後,選擇了這個方案。這樣他至少不會離紀風太遠,或許能讓她安心一些。

郁霖爸媽給他辦好手續後,便去醫院邊的小旅館裏過夜了,打算明天幫兒子在開放病區安頓好再離開。

今天是郁霖在六病區的最後一天。

郁霖和紀風在活動大廳裏面對面坐著,紀風盡量不流露悲傷,郁霖也故作輕松。他們都知道,這一段短暫而奇妙的相伴到了要告別的時候。雖然只是短短數月,但紀風無比確信,將來再也不會有一個男孩,在自己生命裏留下如此深的烙印。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說話嗎?”紀風笑著把一副牌推到兩人中間,“你為了那本漫畫書,來找我和吳憂打牌。我當時想,這麽瘦的人也要學別人充老大?”

郁霖想起當時的場景,也忍不住笑了,他開始洗牌。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怎麽有人什麽牌都不會打,太呆了。”

“怎麽樣,再來一次?”紀風說,“被你們培訓這麽久,我現在可是什麽都會了。”

“還是玩 24 點吧,別的你都玩不過我。”郁霖把洗好的牌摞在桌子上。

兩人一直玩到晚飯前,打得有來有回,分不出勝負,全程笑個不停。同一個空間,同一張桌子,時光似乎在此刻重疊。

晚飯時間,紀風照舊在小會議室裏陪郁霖吃飯。兩人聊了很多關於以後的話,紀風說她出院之後要考個南方的好大學,離家遠遠的,學新聞或者法律,聽起來都很厲害。郁霖說他不想再回學校了,但沒想好將來做什麽。郁霖說自己會在開放病區等紀風一起出院,開放病區可以自由活動,所以每周探視時間他都會上來看紀風。紀風說好。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很久。郁霖舍不得,因為下次一起吃飯,要等她出院以後了。

睡覺時間到了,兩人在走廊上告別。

“你離開這裏之後,一個人要好好吃飯。”紀風說。

“好,“郁霖說,“你要好好睡覺。”

神奇的是,這天晚上紀風沒有失眠,一夜安睡,或許是前一天晚上哭得太累了。

晨光照進病房,紀風睜開眼,和往常一樣刷牙、洗臉,去活動大廳吃早飯。

不過這一次,活動大廳裏只剩她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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